相国在上 第464节

  往下细看,欧阳晦心中渐渐安定。

  不过片刻时间,他便快速看完,将弹章递给对面的段璞。

  段璞早知这份弹章出自薛淮之手,内心无疑有些期待,即便他不喜薛淮刚直强硬的作风,但是这次薛淮针对的是欧阳晦,段璞自然乐见其成。

  然而看完这份弹章,段璞心中涌起浓浓的失望。

  “……夫次辅之任,上承庙谟,下厘庶务。预案关乎漕运命脉、边镇安危,欧阳晦既奉旨监理,当夙夜惕厉,务求妥洽。今显系玩忽职守,贻误军国,此《大燕律》所谓公务废弛之罪也。臣等非敢苛责元老,然法度之行,贵在无私。中枢重臣,尤当为百官表率。”

  这是弹章中最核心的部分,薛淮并未给欧阳晦留情面,直指他贻误军国大事之责。

  但是段璞依旧想说,就这些?

  通篇只谈这一件事,完全不牵涉其他问题,更没有举一反三穷追猛打,这可不符合你薛淮的风格。

  他面色沉肃地将弹章传出去,很快便到了沈望手中。

  “这小子……愈发成熟了。”

  沈望看完之后,内心默默感叹一句,旋即抬眼看向欧阳晦,又忖道:“只可惜你一片好意,这位老大人未必会领情啊。”

  当此时,欧阳晦神色端平,不见躁急,亦无委屈之色。

  只见他从容离席,朝宁珩之及其余阁臣拱手深揖,行朝堂待罪之礼,依规先行请避。

  “元辅,列位同阁,此番台谏论疏,字字皆针砭本官一身之过。按朝廷避嫌旧例,老夫理当退席出堂,避位候议,不扰诸公公断。”

  此语一出,堂中寂静更甚。

  众人皆知,此时退避便是任人定议,后续阁票大概率便是“致仕休致、辞官归里”,是朝堂留给次辅的最后体面。

  宁珩之端坐不动,微微抬手,按照惯例出声挽留道:“欧阳公且归座,无需避席。今日所议非私罪私弊,乃朝堂政务得失,言路公论权衡。事关阁体朝局,而非一人私嫌。”

  “你身为次辅,事关阁阙,本就该当堂自陈,当面辨白。若当事之人先行退避,反倒令阁议偏虚,是非不明,更易滋生朝野揣测流言。”

  “公且安坐,据实自陈本心即可。”

  听闻此言,欧阳晦眼底掠过一抹奇异的神色,再度揖礼,恭谨领命道:“谨遵元辅之命。”

  欧阳晦依言落座,腰板依旧挺直,徐徐道:“元辅,列位同阁。”

  “此番都察院合疏,弹劾老夫于去岁秋粮转运预案督办不力,以致延误军国要务之事,老夫认。”

  此言一出,段璞的嘴角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韩公宣则略显讶异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欧阳晦竟如此干脆地认下“督办不力”的罪名。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这场合议本就是走个过场,想来欧阳晦心里也清楚,干脆一些还能在天子跟前博得几分怜悯。

  宁珩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欧阳晦深吸一口气,自责道:“户部秋粮转运预案乃陛下明旨督办,老夫受命总揽,本该竭尽全力,然而去岁冬春之交,老夫确感精力不济,于户、工二部议而未决之分歧,未能及时洞察其紧迫,更未能果断居中协调。公文往来之间,批示确有模棱之处,未能尽到总揽督催之全责。此乃失职之责,老夫无可推诿。”

  这番话亦在其他阁臣意料之中,就在段璞以为他要顺势请辞之时,欧阳晦的话锋陡然一转:“老夫深知,身居次辅之位,执掌机要,肩挑千钧。此等疏失,于寻常官员或可申饬罚俸以儆效尤,然于老夫便是辜负圣恩,愧对同僚。老夫甘领陛下责罚,无论罚俸、降级抑或闭门思过,皆无怨言。”

  这……

  段璞面色微变,韩公宣眼中掠过一抹讶异。

  欧阳晦对两人的反应恍若未见,他只看向宁珩之,无比诚恳道:“元辅,依老夫愚见,若仅因一事之失,便遽然请辞次辅之位,非但于事无补,反有推卸责任之嫌,更恐动摇内阁之根基,扰乱朝局之平稳。”

  “次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宁珩之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欧阳晦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而今大同案方定,北疆局势未稳,南方税赋改制初行,吏部京察在即,更有诸多军国大计悬而未决。值此承上启下之际,老夫纵使精力不如从前,亦可凭此残躯为元辅分忧,为诸公拾遗补阙,维系中枢之平衡。”

  “再者,老夫自知年迈,精力日衰,早有致仕归田之念。然陛下圣恩深重,屡有慰留之意。老夫亦常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若因一事之过便引咎辞位,非但不能弥补过失,反显得老夫畏难惧责,辜负陛下多年信重。”

  “老夫恳请元辅与诸公明鉴,允老夫戴罪立功,以此残年余力,继续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待京察事了,各项要务稍定,老夫必当主动上疏乞骸骨,绝无留恋!”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段璞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胸中一股怒火翻腾。

  这老匹夫竟如此厚颜,表面上认错认罚,却死死霸着位置不肯让,居然还有脸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朝局稳定而忍辱负重,继续发挥余热的忠耿老臣。

  简直岂有此理!

  另一边,沈望眼中似有不解,却也有了然。

  薛淮的弹章只攻一点,本意或许是快刀斩乱麻,也是留有余地,然而欧阳晦这番应对表明他并不打算领情。

  至少,不是现在。

  在众人尤其是欧阳晦的注视中,宁珩之依旧不动声色,缓缓颔首道:“既如此,便按次辅所陈之意,据实拟票:欧阳晦督办秋粮转运预案不力,确有其责,念其年老,且自陈知过愿戴罪图功,着罚俸一年,仍留次辅任上观后效,以儆效尤。此票连同都察院弹章一并呈送御前,恭候圣裁。”

  他话语落地,便不再看任何人,提笔在票拟纸上写下这冷硬的判词。

  欧阳晦微微一窒,宁珩之的反应和他的预料大不相同,让他后续的准备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这时,宁珩之抬眼看向他,目光平淡并无异色。

  欧阳晦心里清楚,这份票拟一旦送到宫里,那位至尊多半不会有好脸色。

  可是……

  他不甘心。

  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要走,也不能背着满身骂名灰溜溜离开!

658【舍得】

  五月的天,孩子的脸。

  方才还晴空万里,宁珩之的轿子刚在西苑角门前落下,天际便滚过沉闷的雷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鸱吻,天空渐渐飘起了蒙蒙细雨。

  曾敏知道今日内阁那份票拟的重要性,故而早早候在此处,此刻见到宁首辅的绿呢大轿,忙不迭撑开油纸伞迎上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低声道:“元辅,陛下在景云斋精舍。”

  宁珩之微微颔首,苍老的面容如同古潭,不起波澜。

  曾敏在旁小心翼翼地撑着伞,示意内侍头前带路。

  西苑的甬道蜿蜒曲折,两侧松柏森然,雨滴从叶尖滑落,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宁珩之步履平缓,目光掠过雨幕中朦胧的亭台楼阁,只见太液池水汽氤氲,远处琼华岛的轮廓隐没在灰霭里,唯余几点宫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

  行至景云斋前的白玉石阶,雨水已汇成细流,沿着螭首浮雕潺潺而下。

  两名值殿太监肃立廊下,见宁珩之至,无声地深揖为礼。

  精舍的菱花格窗透出暖黄烛光,窗纸上映出侍立人影的轮廓,却听不见半分声息。

  宁珩之在阶前驻足,理了理紫袍玉带,然后迈步上前。

  精舍之内,天子靠坐在榻上,目光越过御案之上堆叠如山的文牍,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

  “臣宁珩之,叩见陛下。”

  宁珩之趋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行君臣大礼,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元辅来了,坐。”

  天子收回目光,抬手示意御案右下首那张铺着锦垫的木椅。

  宁珩之谢恩却未落座,他双手捧起那份内阁票拟,恭谨道:“陛下,内阁遵旨合议欧阳次辅受劾一事,此乃臣等所拟票拟,恭呈御览。”

  曾敏立刻上前躬身接过,再轻轻放在天子面前的御案上,与薛淮的弹章原件并排而列。

  “罚俸一年,留任观后效?”

  天子抬眼扫过票拟,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宁珩之心里清楚,天子对这个结果必然不满意。

  关于欧阳晦这次犯下的过错,其实宁珩之早有预料,或者说,这从一开始就是天子给欧阳晦设置的难题。

  无论欧阳晦有没有尽力,最后他都会落下督办不力的罪名。

  因为两人过往那些年的纷争,宁珩之没有落井下石便已算得上胸怀宽广,更不可能主动去提醒欧阳晦小心防备。

  而在天子看来,他已经做好前期的铺垫,宁珩之身为内阁首辅,理当有魄力和手腕解决欧阳晦的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动于衷。

  宁珩之面上愈发恭谨,垂首道:“陛下息怒。此议乃欧阳次辅于内阁当堂自陈,他深悔督办秋粮转运预案不力之过,言称甘领陛下一切责罚,无论罚俸、降级抑或闭门思过,皆无怨言。然其亦恳切陈情,言道若仅因一事之失,便遽然请辞次辅之位,非但有推卸责任之嫌,更恐动摇内阁根基,扰乱朝局平稳。他愿戴罪立功,待京察事了,各项要务稍定,必当主动上疏乞骸骨,绝无留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等思之,欧阳次辅所言亦不无道理,值此多事之秋,中枢确需稳字当头。欧阳次辅虽有过失,然其资历威望仍在,留任以观后效,或可”

  “或可什么?”

  天子骤然打断,语调亦拔高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曾敏登时噤若寒蝉。

  宁珩之稍作停顿,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无奈,缓缓道:“若内阁次辅引咎请辞,陛下念其旧日辛劳,定会温旨慰留,或允其体面致仕,赐予殊荣,此乃君臣相得之美谈,亦是朝廷维系体面之道。”

  “然则,老臣万万未曾料想,欧阳次辅竟至于此。他全然不顾士林清议,不惜自污其名,甘愿领受罚俸降级之辱,也要强留于次辅之位。此等行径,已非寻常恋栈权位可比,直如市井无赖,撒泼打滚,只求赖住不走。”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天子,愈发直白地说道:“陛下,朝堂之上,终究是要讲个体面,更要顾及脸面。欧阳公身为次辅,位极人臣,如今却连这最后一丝体面都弃之不顾,甘愿伏低做小,只求留任……面对此等油盐不进之态,内阁纵有千般手段,亦难施于一个全然不要脸面之人。若强行驱赶,非但失了朝廷体统,更恐激起物议,反伤陛下仁德之名。”

  这一次天子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宁珩之说的是实话。

  官场有很多心照不宣的规矩,譬如天子将都察院的弹章转交内阁商议,这便是表达对欧阳晦的不满。

  按照常理,欧阳晦要做的就是上折请罪乞骸骨,谁能想到他会赖着不动弹?

  天子不是没有法子逼迫欧阳晦低头,可是正如宁珩之所言,那些手段一旦用出来,都会损伤天子的仁德之名。

  究其原因,欧阳晦的官声虽然比不上沈望,但因为前些年天子对他的偏向,以及他和宁党持续多年的抗争,使得他在朝野上下的风评还算不错。

  若是完全否认欧阳晦的仕途和功绩,无异于否定天子识人用人的眼光。

  所以天子才会费心钩织出这样一个过错,好让欧阳晦愧疚请辞,他再顺势安抚并加以殊荣,依旧不失为一段君臣相谐的佳话。

  一念及此,天子的语调愈发沉肃:“那依元辅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听闻此言,宁珩之便知天子已经冷静下来。

  站在他的立场上,欧阳晦的去留从来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件事,为欧阳晦离开后的朝堂格局做好铺垫。

  “陛下多年怀柔,于欧阳公而言,恐非恩典,反似纵容,使其心存侥幸,以为陛下投鼠忌器,终不忍加罪于老臣。故其今日在内阁,方能以顾全大局为名,行恋栈不去之实。此非老臣臆测,实乃其当堂自陈之语,字字句句,皆在试探陛下底线。”

  宁珩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天子的反应,见天子并未动怒,便继续说道:“而今局势僵持,都察院这封弹章便成了悬在半空的利剑,既斩不下去,也收不回来。若就此不了了之,宪台威信何存?若强行推动,陛下又恐担上苛待老臣之名。”

  说话间,窗外天色更暗,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短暂的死寂后,是震耳欲聋的滚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急促地敲打着青石地面,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

  天子沉默不语,眼神愈发幽深。

  宁珩之看向那封弹章,忽地叹息一声,仿佛无限惋惜道:“陛下,老臣观薛淮此疏,用意本善,既为陛下分忧,亦给欧阳晦留了余地。奈何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欧阳公沉浸宦海数十载,竟未能参透薛淮笔下这份保全之意。”

  天子自然听得出宁珩之这番话暗藏的机锋。

  老首辅是在不动声色地将欧阳晦这个烫手山芋,精准地推向薛淮的怀中,既顺了自己的意要赶走欧阳晦,又巧妙地将清流派系推出来承担最大的风险和可能的骂名,还能试探自己对薛淮这柄神剑的真正态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宁珩之垂手肃立,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天子终于开口,语调平稳且清晰:“传朕口谕:都察院弹章所奏证据确凿,欧阳晦督办不力,罪责难逃。着令左佥都御史薛淮,全权负责后续核查、质询及善后事宜。务必查清延误根源,厘清责任归属,给天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至于内阁票拟”

  天子目光扫过那份“罚俸留任”的票拟,如同看着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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