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83节

  可是谢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表态支持沈望。

  段璞心中恼怒不已,却又不能指望己方去驳斥谢。

  对方好歹是勋贵之首,总不至于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段璞视线移动,再次望向不远处的薛淮。

  他想起当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一位来自江南的年轻女神医治好了魏国公谢的宿疾,在权贵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再后来,那位女神医成为薛淮的妾室,更是被天子加封为五品诰命,并在圣旨中言明她在扬州大疫中的功绩。

  是了。

  薛淮一定是用他妾室的人情,换来谢关键时刻的一句话!

  不光段璞想明白这些关节,殿内很多重臣都已反应过来。

  一时间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望向薛淮,反倒忽略了还在对峙之中的郑元和蔡璋。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清流看似难登高处,谁知竟然出了薛淮这个异类!

  沈望此番争次辅之位最大的凭仗其实是圣眷,以及蔡璋不遗余力的支持,但这并不能保证他在廷推中占据优势。

  然而他有一个好徒弟。

  先是通政司黄伯安,后是魏国公谢,两人虽说不像蔡璋那般竭尽全力,却也足以影响殿内不少人的想法。

  骤然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薛淮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

  用徐知微付出极大心力的人情去换谢一句话,这值不值得?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浪费,不是谁都有机会让大燕武勋之首欠下一个人情,而且谢的宿疾不会反复出现,极有可能这是薛淮和他仅有的交情,只要一直留着,魏国公府便要始终牢记,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薛淮却觉得很值得。

  事到如今,他和沈望的仕途早已深度绑定,即便不提沈望这些年对他的庇护和照拂,倘若沈望在内阁失势,薛淮也必然会受到波及。

  他知道天子属意沈望接任次辅,但是廷推的结果也很重要,如果沈望赢不了段璞,亦或是输得比较大,天子就算强行任命沈望为次辅,老师也难以服众!

  基于这些考量,薛淮毫不犹豫地动用自己的人脉,只为今日廷推能让老师名正言顺地登上次辅宝座。

  最前排,沈望面上古井不波,内心早已波澜起伏。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随着蔡璋将郑元坚持的秩序之道转为实绩的较量,以及谢的公开表态,人心的天平逐渐朝着沈望倾斜。

  首辅宁珩之依旧沉默不言,这样的局面早在他意料之中,现在就看段璞还有多少底牌,能够挡住那对师徒的全力进攻。

  “咳咳。”

  一声轻咳响起,在这寂静的时刻格外引人注意。

  仿佛天生苦相的户部尚书王绪站起身来,沉稳道:“蔡总宪方才所言高屋建瓴,本官深以为然。沈阁老才具卓绝,革新工部,于漕海新政亦多建树,此皆朝廷栋梁之才,人所共见。”

  “然则,本官窃以为蔡总宪将循例与实绩置于对立,或有失偏颇。内阁次辅位列中枢,其职司非仅在于一隅一事之功,更在于维系全局。值此京察方兴之际,中枢之稳尤重于激变之锐。”

  “段阁老入阁十载,于阁务运转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章法。其处事虽非大开大合,胜在稳健周全,深谙中枢运转之关节与分寸。此等经验与定力,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单凭才具可速成。郑公所言深意正在于此,非为压制贤能,实乃求一个稳字,确保中枢权力交接之际,政令无阻滞动荡之虞。”

  说到此处,王绪略一停顿,环视殿内群臣,愈发恳切道:“内阁乃天下政令所出,其稳定与否关乎社稷根基。本官非谓沈阁老才不胜任,实乃虑及段阁老以其深厚资历与稳健作风接掌次辅,更能承上启下,与元辅默契配合,使内阁能平稳运行,此实乃当下时局之急需,亦是朝廷之福,黎庶之幸。”

  “故,本官赞同循例递补,由段阁老接任次辅,非守旧,实为求稳。非抑才,实为顾全大局。”

  “不才拙见,还望诸公明鉴。”

  他说完便缓缓坐了回去。

  众人神情各异,显然没有想到王绪会站出来,如此明确地支持段璞而非沈望!

  宁党中人面露喜色,吏部右侍郎左安更是蠢蠢欲动。

  薛淮朝王绪看了一眼,心中泛起果然如此四字。

  袁诚和李素当初将这位财神爷得罪得太狠,故而有今日之变。

  只不过……

  大势不可阻,王绪也不行!

685【煌煌】

  王绪的发言让段璞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朝堂之上人心难辨,但是有些既定的事实却无法改变。

  年初那场廷议上,清流言官的质询和攻讦让王绪很是难堪,欧阳晦的推波助澜更让他和晋商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所谓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遑论执掌大燕国库多年的财神爷?

  当然,为了争取到王绪的支持,段璞不光利用他和清流的仇怨,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其中一条便是在接任次辅之后,在某些方面给予晋商一定的便利。

  段璞也没有想过王绪能够一锤定音,他只求可以影响到那些中立官员手中的票。

  关乎次辅之争,宁党和清流各自大员的票数早已固定,段璞反复计算过,若是没有外力影响,他一定能胜过沈望。

  他不光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用实力证明自己远在沈望之上,这样才有可能左右天子的决断,所以他必须要全力争取那些中间派重臣的票数。

  一念及此,段璞朝旁边望去,眼中泛起恳求之色。

  韩公宣暗暗一叹,心知自己终究无法完全置身事外,遂缓缓开口道:“王部堂之言发人深省,内阁乃朝廷中枢,元辅总揽全局,次辅佐之,需能拾遗补阙调和阴阳。段阁老勤勉,沈阁老锐气,皆国之干城,然则”

  廷推至今,这是现任阁臣首次发言,自然引来所有大臣的瞩目。

  韩公宣神态沉静,语调慎重:“内阁运转首重政令通达,骤然更替,若生磨合之隙,恐于大局有碍。段阁老辅佐元辅多年,默契已深,由他继任次辅,可保政令衔接如臂使指,此亦为稳之一解。至于沈阁老之才,兼领工部亦可大展宏图。”

  此言可谓老辣圆融,他并未否定沈望的才能,并且做出一定让步,既然大家都认为沈望在工部做得好,那就让他继续兼任工部尚书,不是正好能够展其大才?

  至于次辅,理应由段璞接任。

  看似中允,其实仍旧是偏向段璞。

  随着王绪和韩公宣定下基调,其余宁党大员诸如卫铮等人,不论内心是否情愿,此刻也相继表态支持段璞。

  一时之间,局势骤然一变。

  在卫铮简单表态之后,下一个便是工部右侍郎薛明纶。

  薛淮仍然维持着足够的冷静,并未急于驳斥那些人的言论。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起身的薛明纶,心中略略有一丝好奇,不知这位同宗伯父会如何抉择。

  从过去这两年的种种事迹来看,薛明纶和宁党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但是薛淮很难对其完全信任,一如那日他对沈望所言,像薛明纶这般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官僚,几无可能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唯有在关键时刻的抉择方能厘清。

  譬如此刻。

  薛明纶曾是宁党核心大员之一,地位尤在卫铮等人之上,按理应该会支持段璞,可他如今担任工部右侍郎,在沈望麾下做事,想来会感觉左右为难。

  不少人像薛淮一样好奇地望过去。

  随着薛明纶徐徐起身,主位上的宁珩之双眼微眯,视线牢牢锁定在对方面上。

  薛明纶恍若未觉,这一刻他心中涌起无数回忆,有好的,有坏的,最让他心绪翻涌的是当年薛明章临终之前的眼神。

  他轻吸一口气,收敛心神,不紧不慢道:“适才聆听诸公高论,下官受益匪浅。余在工部亲见沈阁老理事,其于部务革新魄力非凡,于协调各方亦展现非凡手腕。漕海新政涉及多方利益,沈阁老既能坚持原则,又能折冲樽俎,终使新政落地,惠泽天下。故此,余以为沈阁老之才足堪次辅重任,且其锐意进取之风,恰可为内阁注入新血,此正合陛下励精图治之圣意。”

  一席话引起殿内不小的骚动。

  清流和中间派重臣没想到薛明纶会旗帜鲜明地支持沈望,而宁党中人无不侧目,段璞眼中更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薛淮神情复杂,心中轻轻一叹。

  这位同宗伯父终究还是做出了他的抉择。

  从当年宁珩之麾下三驾马车之一,到如今改弦更张,公开支持清流魁首!

  虽说他是工部右侍郎,但是殿内群臣都知道,以薛明纶的城府和口才,哪怕明面上不宜反对沈望,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转圜,而非像现在这样直言敢当!

  薛明纶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事到如今,总要做出选择,不是么?

  一众宁党高官仿佛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吏部右侍郎左安终于按捺不住。

  先前王绪和韩公宣发言之时,他本以为段阁老稳操胜券,谁知薛明纶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公然反水,对于局势又造成难以预估的影响。

  眼见其他人沉默不语,左安猛地起身,朗声道:“适才薛侍郎所言,本官不敢苟同。段阁老历经风浪,于中枢运转如臂使指,其稳健持重之姿,恰是次辅之位的不二之选。值此朝局微妙之际,内阁首重衔接无碍政令通达,段阁老与元辅多年默契,足可保社稷平稳,免生动荡之虞,至于某些同僚”

  左安终究还是忍不住,话锋一转道:“或因身处新职,察觉风向有变便急于表忠。殊不知,为官之道贵在始终如一,若朝秦暮楚,反易引人侧目。本官今日陈词非为私谊,实乃忧心国本,次辅若以资浅者居之,恐致内阁失衡,政令多舛。”

  “此议纯为朝廷大局计,望诸公明鉴,莫因一时意气,误了千秋基业!”

  相较先前众人单纯论理,左安这番话明显带着几分火气,直指薛明纶朝三暮四,枉为庙堂重臣。

  薛明纶扭头看了左安一眼,却未出言辩驳,反而坐了回去,似乎是不屑与之争辩。

  左安登时大怒,然而他抬头之际,猛然撞上宁珩之肃然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紧,后背渐有冷汗浮现。

  宁珩之的不满来源于左安公开挑明了宁党的存在。

  虽然宁党确有其事,连天子都心知肚明,但是有些话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否则对面的科道言官难道是摆设?

  宁珩之并未开口,而是看向旁边负责主持廷推的吏部尚书。

  房坚明白宁珩之何意,他身为廷推的主持者,也是天子信任的重臣,不能让争论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更不能让场面失控,而且到如今大部分重臣都已表态,理应推进到下一步的程序。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大人,廷推乃为国荐贤,争论至此,双方理据已明。段阁老资望深厚阁务娴熟,沈阁老才具超群锐意革新,二位皆为国之栋梁,然次辅之位仅有一席”

  就在他将要宣布投票之际,一个年轻的身影站了起来。

  薛淮看向房坚,拱手一礼道:“房部堂,下官有一言不吐不快,还请部堂允准。”

  段璞见状眉头微皱,然而房坚却不是他可以轻易施加影响的角色。

  房坚望着薛淮诚恳的面庞,稍稍思忖之后,颔首道:“且说来。”

  “多谢部堂。”

  薛淮转身,双眼紧盯方才正气凛然的左安,正色道:“适才左侍郎口称纯为朝廷大局计,下官亦深信为官当以公心为本。然公心非虚言可证,需以行迹验之。譬如日前京察复核中,下官见一例,光禄寺珍馐署署正刘承,去年上元节掌宫中采买,山珍价昂逾常三成,物议沸腾,证据确凿。如此明证,吏部考功竟评其中上,考语曰性情温良处事圆融,对弊蠹只字不提。此非考评失准,实乃以私掩公,辜负陛下整饬吏治之圣意!”

  左安神情微变,他已经知道薛淮要说什么。

  薛淮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声音愈发沉凝恳切:“今日廷推,非仅为次辅人选,更关乎朝廷用人之道,关乎天下士林观瞻。京察乃吏治清浊之镜鉴,廷推乃国器归属之公议。二者皆需秉持至公之心,唯才是举,唯德是依。若京察可因私废公,则廷推焉能独善其身?若廷推只论资排辈,则朝廷之公又从何谈起?”

  “社稷之重,在人心不在权术;次辅之选,在实绩不在虚名。诸公今日一言一行,不仅关乎一人之进退,更关乎朝廷取士之准绳,关乎史笔如铁之评判!下官恳请诸公,暂息门户之见,摒除私心杂念,唯以社稷苍生为念,唯以贤能实绩为凭。若弃贤才而守旧例,非稳社稷,实损国本。”

  “此乃千秋之业所系,万望诸公慎思明断!”

  房坚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淮,暗道这个年轻人好狠的手段,他明显已经洞悉段璞和左安近日来的勾当,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亮明自身的态度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有何勾连,若是因此而罔顾公义,那便休怪我六亲不认。

  不是威胁,却远远胜过威胁。

  左安面色微白,段璞眼神凶狠,韩公宣则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显然都清楚薛淮所言何意,而那些在京察中受到太多照拂的高官们,同样明白薛淮话中的果决。

  至于薛淮是否能言出必行,殿内没有一人怀疑。

  一片沉默之中,房坚扬声道:“诸位大人,关于次辅人选,可还有举荐或补充?”

  他目光扫视全场,等待片刻,见无人再起身,便道:“既如此,次辅人选推举完毕,现进行廷推投票。请诸位大人在吏部准备好的票签上,写下所荐之人姓名。可荐人选为文华殿大学士段璞和文渊阁大学士沈望,每人只可票荐一人。”

  书吏们迅速将特制的票签和笔墨分发至每位有投票权的官员手中,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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