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82节

  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文武大臣,在随从的簇拥下,沉默而肃穆地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卯时三刻,太极殿前广场。

  汉白玉的丹陛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殿前侍卫盔明甲亮,扫视着鱼贯而入的群臣。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御座高踞于九阶丹陛之上,下方则按照品级和衙门设好了锦墩。

  内阁阁臣、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勋贵代表、宗室亲王等地位最尊者居前,其余官员依次向后排开。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宁珩之、沈望、段璞、韩公宣四位阁臣端坐最前列,神色各异。

  宁珩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望目光平视前方,气度沉凝如山。

  段璞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殿中众人,似乎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韩公宣则显得有些悠闲,今日廷推二事与他的关系不大,他只需在必要的时候公开表态便可。

  礼部尚书郑元、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兵部尚书侯进、刑部尚书卫铮等重臣亦各怀心思,面色肃然。

  薛淮作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位置相对靠前,他平静地观察着身边的人。

  辰时正,净鞭三响,清脆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大殿,殿内所有官员垂首肃立。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缓步上前,立于丹陛之侧,面向群臣高声道:“圣上口谕:内阁乃朝廷枢机,次辅与阁臣之选关乎国本,不可不慎。今次廷推,着尔等文武大臣,务须屏除私念,秉公持正,详议人选。当以社稷为重,以才干为先,以品行为要,各抒己见,务求允当。”

  “朕本欲亲临听议,然西苑尚有紧要机务待决,一时难以抽身。特命司礼监掌印曾敏代朕临视,详录廷议情状。尔等所议人选、所陈理由,须一一明载,不得有丝毫隐讳遗漏。”

  “待廷推毕,所议结果及详细奏本,着即封呈御览。朕当细览群臣公论,静思熟虑,以定乾坤。”

  群臣山呼万岁。

  曾敏便拿出第一份圣旨,继续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本次大廷推由吏部尚书房坚主持,次辅推举人选须为现任正二品以上文臣,入阁资历不限,推举者需当殿陈明所荐之人及举荐缘由,务求言之有物,有理有据。吏部当堂记录,汇总后呈报御览。钦此。”

  “臣,吏部尚书房坚,领旨!”

  房坚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群臣,神色端凝道:“诸位大人,廷推大典关乎国器,望诸位谨遵圣谕,出以公心。现在,请有意举荐次辅者,依次出班陈奏。”

  殿内一片沉寂。

  在这种场合,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需要极大的勇气,也往往能定下某种基调。

  段璞蓦然感到一丝紧张。

  为了今日这场廷推,他几乎用尽所有手段,将为官数十年积攒的人情悉数用上,反观沈望却一派超然物外的姿态。

  段璞心里清楚,对方这般有恃无恐,无非是笃定天子不会允许内阁首辅和次辅皆出自宁党,但是段璞并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便在这时,一位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重臣缓缓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御座方向一揖,旋即看向众人说道:“本官通政使黄伯安,举荐文渊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沈阁老接任内阁次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宁党大员无不诧异。

  就连宁珩之都微微眯起了双眼。

  在他们想来,清流一党在朝中虽有不俗的实力,但是他们的人脉大多集中在中下层官员,今日廷推之上有资格开口的人不多。

  若要先声夺人,毫无疑问应是左都御史蔡璋出手。

  段璞也是这般想,他甚至已经提前制定应对蔡璋的方略,谁知蔡璋稳如泰山,打头炮的竟然是黄伯安!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段璞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薛淮,这个年轻人面色沉静,宛如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然而段璞怎会不知,黄伯安之所以愿意出手,绝对是薛淮亲自恳求的结果。

  虽说薛淮先前在通政司只待了一年,但他和黄伯安的关系处得极好,且在任职期间为黄伯安解决了不少麻烦,留下不少功绩。

  对于黄伯安来说,此举既是提携晚辈,也是交好沈望,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决定完全符合天子的期望,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个举动落在其他重臣眼中还有一份深意,他们都知道黄伯安是天子近臣,这是否说明天子早已决定让沈望接任次辅呢?

  人心偏向,有时候就在一瞬之间。

  黄伯安仿佛没有察觉殿内群臣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沈阁老入阁虽仅三载,然其才学宏富,识见卓绝,于工部任上革弊鼎新,成效斐然。更兼其持身清正,处事圆融,深孚众望。值此内阁更迭之际,以沈阁老之资历、才干与胸襟,入主次辅,既能襄助首辅总揽机枢,更能维系朝堂格局之稳定,实为社稷之幸,本官以为乃不二人选!”

  黄伯安的话语掷地有声,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紧扣“德、才、功、望”四字,尤其点出沈望入阁时间虽短但才干超群这一关键点,并以其自身超然的地位和不党的清誉作为背书,分量极重。

  大殿内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中立官员微微颔首,清流阵营的官员眼中则流露出振奋之色。

  段璞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黄伯安的率先发难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好在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这还只是刚刚开始,他断然不能自乱阵脚,而且沈望虽然有他的优势,却不代表他真有资格接任内阁次辅。

  另一边,黄伯安在点火之后便坐了回去。

  他身份超然,守着通政司这一清贵之所不动弹,不会太过畏惧宁党的权势,但是他和沈望的交情还没深到为其冲锋陷阵的地步,这次开宗明义足够对得起薛淮。

  落座之时,黄伯安和薛淮有过一刹那的眼神交汇。

  黄伯安微微一笑,薛淮则表露感激之色。

  他很清楚基调的重要性,所以另辟蹊径请动黄伯安,这位天子近臣能对廷推的风向产生很大的影响,单论效果尤在蔡璋之上。

  此刻殿内的气氛也在印证薛淮的判断。

  宁党中人自然不会坐视黄伯安掌控节奏,吏部右侍郎左安当即起身,高声道:“本官吏部右侍郎左安,举荐文华殿大学士段璞段阁老!”

  “段阁老入阁十载,于阁务机宜烂熟于心,夙夜在公兢兢业业,处理中枢庶务,协调六部关系,无不妥帖周全,深得元辅倚重,亦为同僚所称道!值此内阁亟需稳定之际,段阁老以其资历之深处事之稳,正是辅弼元辅稳定朝纲的最佳人选,且段阁老性情持重,深知平衡之道,由他继任次辅,必能使内阁运转如常,政令通达无碍,实乃朝廷之福!”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意看向殿内部分重臣。

  京察进行至今,相较往年要显得温和许多,并未出现大规模的中下之评。

  这些天左安没有闲着,他必须要将段璞的用意传达到位,好让那些重臣知道,他们的家族晚辈和门人故旧为何能受到照拂。

  宁党不需要他们舌战群儒,只需在关键时刻表个态,再投出至关重要的一票。

  平心而论,左安的身份在这种场合还不够分量,很快便有另一位老臣站了起来,并且立刻吸引绝大多数人的注意。

  原因很简单,此人乃是当朝礼部尚书郑元。

  “诸位同僚,本官以为内阁次辅之选,关乎朝廷纲纪与天下观瞻,断不可轻率。夫祖制昭昭,礼仪体统乃立国之本。查《会典》旧例,内阁序位首重资历与班次,次辅既去,其职悬空,当以序递补,由位次最前之阁臣承其责。此非独为成例,实乃维系中枢平稳、杜绝僭越之争的至要之规。”

  “若弃祖制而另辟蹊径,恐致尊卑失序朝仪紊杂,非但内阁运转滞碍,更损陛下垂拱而治之威。”

  郑元苍老的双眼扫过殿内群臣,在沈望泰然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继续看向旁人。

  他要给这些大臣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同时也是要让隐于幕后的天子斟酌一件事,究竟是遵循祖制按部就班,还是随心所欲不拘先后。

  一片寂静之中,郑元掷地有声地说道:“礼者,天地之序也;体统者,君臣之纲也。”

  “今当廷推大事,唯愿诸公慎思,顺位承继方合礼法之正,循例而进始为社稷之福!”

684【峥嵘】

  郑元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大燕礼仪教化,在关乎祖制道统的问题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他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出口,落入众人耳中的便只有八个字。

  顺位承继,循例而进。

  这八个字当然是指这次的次辅之争,按照内阁不成文的规矩,阁臣升迁素来以位次递补,这是为了防止他们争斗不休,为了保证内阁最基本的稳定。

  过去近百年的时间里,内阁位次变动一直遵循这种潜规则,虽说偶尔也有例外,但都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如今欧阳晦离任导致次辅空悬,按理便该段璞接任,即便反对派能够拿出段璞失职或德行有亏的证据,在这个当口也会被天子视作不择手段的党争之举。

  简单而言,沈望相较段璞并无压倒性的优势,且在资历上远远不如对方,这便天然处于劣势。

  黄伯安的率先表态固然能对廷推的风向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是郑元这番话足以抵消。

  殿内群臣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他们很快意识到郑元的话里还藏着一层含义。

  长幼有序同样是大燕百余年来的规矩,哪怕皇长子在当下看来不是最优秀的人选,历代帝王为了社稷稳定,依旧会选择立皇长子为储君。

  譬如当今天子。

  如果今天有人非要促成沈望接任次辅,那么将来有皇子觊觎东宫之位,又待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重臣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思。

  段璞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郑元这老狐狸对时机的拿捏果然极准,不枉他费尽心思做出那样的交换。

  此刻段璞的视线扫过前排那几位勋贵和宗室代表,其中一些人虽未言语,但微微颔首的姿态已表明对郑元“循例”之说的认同。

  这便是段璞连日来暗中运作的成效,用京察中对权贵子弟的体恤,换取他们在廷推中对规矩的维护。

  “郑公所言祖制序位,诚然有理。”

  便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蔡璋终于站了起来。

  他知道沈望这个时候不宜亲自出面,而黄伯安不可能不计得失地帮清流撑场面,所以他必须挺身而出。

  郑元转头望向这位执掌都察院多年的左都御史,神色淡然不见波澜。

  蔡璋朗声道:“本官以为,祖宗之法亦非一成不变之铁律。往昔太宗皇帝设内阁之始意,乃为选贤任能辅弼天子,若一味拘泥于序齿排班,岂非舍本逐末?今我大燕内承太平,外有隐忧,吏治需清,新政待举,边关待固。内阁次辅非仅论资排辈之闲职,更需有经天纬地之才,革故鼎新之魄,持正守节之德!”

  郑元皱眉道:“蔡总宪之意,满朝臣工唯有沈阁老有此才能?”

  这句话显然暗藏杀机。

  “非也。”

  蔡璋自然不会一脚踏进这种浅薄的陷阱,他从容道:“本官之意,非谓满朝唯沈阁老有此才能,乃谓次辅之选当以德才配位为尺,而非囿于序齿之虚名。若论资历,段阁老入阁十载自是深厚,然资历不等同于实绩,譬如近年河工疏浚与边关粮饷调度诸事,段阁老主理时屡有延宕,若非沈阁老从旁匡正,恐已酿成大患!”

  “此非本官臆测,本院案牍历历可查。郑公执掌礼部,重礼固本,然《周礼》有云:礼,时为大。今大燕内忧积弊待清,外患北疆未靖,若次辅之位只循旧例不考实效,岂非以虚礼误实事?郑公口口声声祖制,却对段阁老任内疏失视而不见,此等循例究竟是护朝纲,还是护私谊?”

  郑元一窒。

  若论实绩,被首辅光芒遮盖的段璞自然比不过受到天子器重的沈望。

  自从沈望接手工部,这些年他的功绩有目共睹,不仅让这个油水极重的衙门风气焕然一新,并在漕海新政上出力甚巨。

  而针对郑元的挑拨,蔡璋同样予以强硬的回击。

  众所周知,当年郑元在和沈望竞争入阁之时落败,堂堂礼部尚书竟然输给了工部尚书,创造大燕历史上极为罕见的特例。

  从那之后,郑元和沈望便极不对付,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和。

  他虽不是宁党中人,却比宁党更要强硬。

  蔡璋所言当然不是说郑元和段璞有着多么深厚的交情,而是直指他为了针对沈望已经罔顾社稷安危。

  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自是强项,偏偏他对上的是大半辈子都在弹劾官员打嘴仗的蔡璋。

  好巧不巧的是,有位老者这时开口说道:“老夫一介武夫,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沈阁老在工部给京营办了不少实事,解决了不少陈年老难,说话做事让人信服。”

  段璞脸色一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勋贵也会在这个时候插一脚,而且还是地位最高的魏国公谢!

  廷推虽是文官的战场,但今日大廷推不同往常,需要决定次辅以及两位增补阁臣的人选,因此除了四品以上文官和科道言官之外,在京勋贵和宗室代表也都列席。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只会带着一双眼睛和一双耳朵,毕竟这是文官们的纷争,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没有关系,一般不会轻易卷入这种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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