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薛淮的马车回到薛府。
他先是去给崔氏请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正院。
踏入正房之时,薛淮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冷峻,但在看到沈青鸾温婉面容的瞬间,那丝冷意便如冰雪消融。
“夫君回来了。”
沈青鸾欲起身,被薛淮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别动,躺着就好。”
他顺势坐在榻边,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关切道:“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晕眩?”
“好多了,知微姐姐的针灸很管用。”
沈青鸾看着他眉间难掩的疲惫,心疼道:“朝中事忙?京察才刚开始便如此棘手?”
薛淮不愿她忧心,只轻描淡写道:“无妨,吏部那边有些文书需要厘清。倒是你要好生将养,母亲今日可来看过你?”
“午后便来了,陪我说了会儿话。”
沈青鸾抬手轻抚他紧蹙的眉心,柔声道:“夫君不必瞒我,我虽在后宅,也知京察是场大风波,想来是有人借机生事?”
“恰恰相反,局面和我的预料有所不同。”
薛淮将今日院中的状况简略说了一遍,而后皱眉道:“吏部右侍郎左安乃是宁党骨干,又与阁老段璞私交甚笃,我本以为他会借着这次的机会大肆攻伐,然而到目前为止,除了吴振之和黄平等三四人之外,我们这边的官员得到的初评还算公允。”
沈青鸾不解道:“这不是好事么?”
“好坏与否,难以简单定论。”
薛淮的语调依旧温和,缓缓道:“京察三年一次,本就是各方势力较量的舞台,再加上这次京察恰逢内阁位置变动,宁党怎会错失良机?”
沈青鸾点头道:“我明白了,夫君是想说,宁党看似雷声大雨点小,其实是在遮掩更大的阴谋?”
“夫人聪慧。”
薛淮奉上一记马屁,继而道:“我担心他们这是在故布疑阵,等到我和老师放松警惕之时,再来一下狠的。”
沈青鸾凝眸细思,鼓起勇气说道:“夫君或许是想岔了。”
“哦?”
薛淮登时来了兴致,微笑道:“还请夫人教我。”
沈青鸾莞尔,在他的再三鼓励下,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想那么多,夫君不是说现在除了京察,最重要的便是内阁的位置?这个时候天子必然也会盯着,宁党若想谋求内阁的缺额,肯定不会横生事端呀。他们得尽量争取博得天子的好感,这样才有更大的希望进入内阁,不是么?”
话音落下,薛淮陷入一阵沉默。
沈青鸾见状便有些忐忑问道:“夫君,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薛淮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妻子所言“横生事端”四字,宛如一道亮光照进他内心。
吏部考功司对清流点到即止的攻讦,对权贵和官宦子弟赤裸裸的偏袒,这些不太寻常的举动结合沈青鸾的旁观者之语,使得薛淮的思路豁然开朗。
“鸾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薛淮在她脸颊亲了一口,笑道:“我大概明白过来,左安和他身后的大人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682【风急】
太和二十四年,七月上旬。
京察如火如荼,吏部考功司的笔锋与都察院御史们的复核在无声中激烈碰撞,每一份考语的落定都可能牵动一位官员的沉浮,乃至背后派系的此消彼长。
在这看似庞杂的考课风暴中心,一个更能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议题终于浮出水面。
一道圣旨经由司礼监,明发六部九卿及在京四品以上堂官。
“朕惟内阁乃机枢重地,辅弼朕躬,协理阴阳。自欧阳晦乞骸骨归养,次辅之位久悬,非社稷之福。且内阁员额有缺,朕意增补两位阁臣,以固枢衡。着于七日后,即七月十四日辰时二刻,于太极殿举行大廷推。凡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大臣及科道言官皆需与会,公推贤能,以继次辅之任并荐补新增阁臣之位。务秉公持正,荐举得人,以固国本。钦此。”
圣旨煌煌,字字千钧。
至此,压抑近一个月的次辅和阁臣之争,终于被推向必须摊牌的境地。
如今内阁有四位阁臣,分别是中极殿大学士、首辅宁珩之,文华殿大学士领礼部尚书衔段璞,武英殿大学士领兵部尚书衔韩公宣,文渊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
在殿阁学士的重要头衔中,还有两个暂时空置,其一是欧阳晦离任留下的建极殿大学士,其二便是东阁大学士。
按照过往惯例,次辅一般会从阁臣中选出,绝大多数高官不会妄想次辅之位,但这次天子在圣旨中明确会增补两位阁臣,各部院堂上官都有机会争取,比的就是圣眷和在朝中的人脉。
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无数目光聚焦于即将到来的大廷推。
宁府书房,高官齐聚。
气氛有些微妙。
韩公宣坐在宁珩之的右手边第一位,察觉到旁人的视线不断落在自己脸上,他依旧淡然镇定,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次辅之位,这是因为天子很难容许出现宁党把持内阁大权的局面,即便天子不在意,韩公宣前面还有段璞,当下很难轮得到他。
而且韩公宣只比沈望年长三岁,他等得起。
心里没有执念,韩公宣自然能够坐看云卷云舒。
宁珩之对他这种心态很满意,对段璞却有些无可奈何。
他转头望向左手边的段璞,平淡地说道:“陛下的旨意下来了,大廷推定在七日后。叔圭,你准备得如何了?”
段璞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道:“回禀元辅,下官已为廷推之事周密筹备,各方人脉皆已梳理妥当,自信可当此重任。然则次辅之位干系重大,非下官一人之力可竟全功,还望元辅大人不吝提携,并仰赖在座诸位同僚齐心襄助,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负元辅厚望。”
宁珩之微微颔首,事到如今他也不便多言。
除去那次在花厅的深谈,后续他也多次提醒过段璞,然而对方终究不是他的傀儡,而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内阁大学士。
既如此,宁珩之也只能选择尊重。
按说段璞身为宁党核心大员之一,当下明确表态要争次辅之位,且宁珩之并未反对,余者理应支持,但是此刻书房内的回应却不太热烈。
比如刑部尚书卫铮,他就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究其原因,如果这次段璞争到了次辅之位,卫铮等人便没有任何希望谋求入阁。
段璞对此心知肚明,他也没有当众变脸,只要宁珩之点头同意,那么在大廷推上,宁党高官就只能投下赞成票,没人会公开成为叛逆。
与之相比,眼下敷衍的回应又算什么?
甚至段璞已经想好,等他当上了次辅,会给卫铮等人必要的补偿来缓和关系。
宁珩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这些年进退如一的宁党内部已然出现一丝裂痕,但他并未在这种场合挑明,而是看向那位刻意坐在下首的工部右侍郎,开口问道:“允襄,你对廷推一事有何看法?”
众人循声望去。
薛明纶面露讶异,似乎没有想到首辅大人会问询自己。
若是六年前那场变故没有发生,薛明纶依旧会是宁珩之的得力臂助,说不定早已入阁,在这间书房里的位置也只在两位阁臣之下,不至于像如今屈居末位。
这次重返朝堂,薛明纶在工部极为用心勤恳,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复掌工部的可能性极低。
面对宁珩之的问题,薛明纶不假思索道:“回禀元辅,下官以为段阁老入阁多年,资望深重,阁务娴熟,若得次辅之位,必能襄助元辅稳定中枢,此乃朝局之福,下官自当鼎力支持。至于卫尚书等诸位同僚,皆为社稷股肱,才干功绩有目共睹,入阁辅政亦是众望所归,下官深表赞同,愿见其成,以固我朝根基。”
听闻此言,段璞和卫铮的脸色变得温和,尤其是后者,他和薛明纶的过节由来已久,只不过如今薛明纶处于下位,勉强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直到此刻,卫铮才正眼看向薛明纶,微微颔首致意。
另一边,一直坐壁上观的韩公宣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明纶,内心总觉得此人的态度有些古怪。
宁珩之也有这样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允襄啊,你如今在沈阁老麾下效力,自当顾及他的体面。此次廷推次辅,你若想投沈阁老一票,也无可厚非。不过,在后续阁臣的荐举上,务必要与我们步调一致,切莫乱了阵脚。”
薛明纶从容地微笑道:“元辅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依下官愚见,即便届时下官投沈阁老一票,沈阁老亦不会将下官视作自己人,而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与其热脸贴冷屁股,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支持段阁老,元辅,您说呢?”
段璞闻言颇为动容,只觉薛明纶愈发顺眼。
宁珩之一怔,也笑道:“是老夫想偏了,那便依你之言。”
薛明纶恭谨应下。
宁珩之转而看向段璞,最后叮嘱道:“陛下设此廷推用意深远,叔圭,你当知你争的不仅是次辅之位,更是陛下心中对朝局未来的考量。”
段璞心中一凛,连忙道:“元辅教诲,下官时刻铭记。下官亦思虑再三,此番若能更进一步,内阁增补阁臣时,下官定当全力支持陛下与元辅属意之人。”
“嗯。”
宁珩之淡淡应了一声,继而道:“廷推之上,群臣公论,变数丛生,沈望非易与之辈,薛淮更是变数,你需好自为之。”
段璞只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宁珩之的支持听起来依旧那么冠冕堂皇,却又那么虚无缥缈。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与一丝怨怼,深深一揖道:“下官明白。无论结果如何,下官都感念元辅多年提携之恩德!”
……
接下来的数日,京城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段璞闭门谢客,但府邸后门的车马却从未断绝,心腹幕僚往来穿梭于各部院重臣府邸之间,传递着问候与承诺。
沈望如常入阁理事,与同僚谈笑风生,对即将到来的廷推似乎浑不在意,这份从容淡定反而更显深不可测。
薛淮则一头扎进都察院堆积如山的京察复核卷宗中,只是在深夜时分,会有心腹下属悄然进出薛府。
至于那些有望入阁的重臣,这些天更是派人四处拉拢说项,为的就是那个阁臣的位置。
这些密报如雪片般飞入西苑精舍。
天子站在窗边,眺望着太液池的粼粼波光,淡淡道:“为了一次廷推,这满朝朱紫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多少人心怀鬼胎?都说朕乾坤独断,可这乾坤有时也得由他们自己先争出个眉目来,朕才好落子呢。”
靖安司都统韩佥肃立一侧,似有不解道:“陛下何不直接任命次辅和阁臣的人选?”
天子笑了笑,摇头道:“凡事皆有规矩,廷推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朕身为后世天子更要遵循,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个厘清朝局的机会,借着廷推看一看风往那边吹。”
“陛下是说,廷推是磨刀石?”
“是磨刀石,也是试金石。”
天子的目光愈发深邃,缓缓道:“段璞也好,沈望也罢,他们争与不争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朕想看的终究只有一人罢了。”
韩佥猛然醒悟,试探道:“陛下指的是宁首辅?”
天子转过头看着最信任的心腹重臣,赞许道:“你如今长进了不少。”
韩佥谦恭道:“陛下谬赞。”
“替朕好生盯着。”
天子顿了一顿,轻声道:“不光是朝中的大臣。”
韩佥心领神会,肃然道:“臣遵旨!”
683【浪高】
七天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对于那些在京察大棒挥舞下忐忑不安的中下层京官来说,这期间每一天都是煎熬和折磨,他们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脉的备着厚礼登门求助,举目无援的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待最终的结果。
而那些能够参与内阁之争的庙堂重臣却觉得这七天太短,还不够他们做好充足的准备。
无论志在必得,亦或临时抱佛脚,七月十四如期而至。
这一天寅时刚过,京城各条通往皇城的主干道上,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