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管家段福早已垂手候在阶下,引着段璞穿过几重垂花门,直入后园一处僻静的竹韵轩。
轩外新移了几竿瘦竹,晚风吹过,沙沙作响,恰似无数低语。
吏部右侍郎左安已候在那里,见段璞进来,忙起身深揖道:“阁老。”
“坐。”
段璞摆摆手,自己先在榻上主位坐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榻几上一柄温润的玉貔貅把件,在掌心缓缓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随即抬眼扫过左安那张极力维持平静却难掩焦灼的脸,开口问道:“如何?”
朝野上下都清楚宁党的存在,就连天子亦不例外,只不过他没有公开提起过。
但是有些事并非人尽皆知,譬如宁党内部极其复杂的人际关系。
宁珩之虽是毫无争议的宁党魁首,不代表所有宁党成员都是他的绝对心腹,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派系之中其他某位大人物的关系更亲近一点。
左安便是如此。
他和段璞是江西同乡,两人的老家离得极近,有着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而且当年在左安谋求吏部右侍郎的关键阶段,段璞忙前忙后出了大力,左安对这位段阁老自然是感恩戴德。
此刻听到段璞的询问,左安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回阁老,今日房部堂召集议事,场面话自然是滴水不漏,可私底下味儿就变了。房部堂话里话外透着股法外容情的意思,并且把章程细则交给吴文奇那个老油条去拟了。”
“吴文奇?”
段璞眼中精光一闪,语调微微上扬:“此人滑不溜手,房坚把他推到前面,是想给自己留退路,也给我们留了缝儿?”
“阁老明鉴!”
左安精神一振,从容道:“吴文奇会后还特意诉苦,说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请托的踏破了,暗示房坚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依下官看,房坚是既想当陛下的秤砣,又想让咱们和清流互相削磨,他好稳坐钓鱼台!”
段璞沉吟不语。
房坚的心思倒是不难判断,陛下想在这次京察中取得怎样的效果,段璞也能大致分析出来。
然而和往届京察不同,今年还牵扯到内阁的位次之争,局势便有些复杂。
段璞先前已在宁珩之面前明确表态,这次他会争一争次辅之位,虽然宁珩之说他会支持,段璞却清楚对方心中的顾虑,也知道所谓的支持必然力度有限,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左安观察着段璞的神色,脸上浮现一抹兴奋之色,劝说道:“阁老,京察这把刀历来好用,如今刀柄已在我们吏部手里握着,何不借此良机,狠狠斩断清流几根臂膀?尤其都察院那帮疯狗,还有沈望门下那些蹦得欢的!狠狠杀一杀他们的气焰,也让我宁党根基更加深厚,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房坚未必会硬拦!”
段璞没有立刻回应,他半阖的眼皮下,思绪如同幽潭深水。
片刻后,段璞将手中的玉貔貅轻轻搁在榻几上,平和地说道:“子静啊,这几年你能在吏部站稳脚跟,已见你的本事。但你要记住,京察不是战场冲锋,更不是市井斗殴,它是一场文火慢炖的功夫,讲究的是火候和分寸。”
左安神情一滞,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段璞抬手止住。
“你想对付谁?沈望还是薛淮?”
段璞微微摇头,语气逐渐变得严肃:“沈望如今圣眷正隆,薛淮则是陛下手中一把淬火的利刃,专用来破冰斩棘。你此刻若用京察明火执仗地去砍他们的人,如此倒是痛快,可你当陛下那双眼睛是蒙着布的?”
“陛下要的是吏治清明,是朝局平稳过渡,不是要我们宁党借着京察公报私仇,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真闹得不可开交,你以为陛下会站在谁那边?会为了我们宁党去硬压沈望,去保你一个吏部侍郎?子静,莫要忘了欧阳晦是怎么倒的!他就是太固执,太看不清陛下的底线!”
这番话砸在左安心上,让他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被热血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后怕。
“那阁老的意思是?”
“京察这把刀当然要用,但要用得巧,用得妙。压制清流乃必然之举,不压如何显得我宁党根基深厚?如何显出他们根基虚浮?但这不等于要砍断他们的根!”
段璞靠回椅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分管文选和考功的右侍郎,插手此事名正言顺,但是你要做得有理有据。清流那些人未必干干净净,尤其是那些中下层的穷官,或是身处油水衙门久了心思浮动之辈,大可去查他们,查出实据便钉在考语里,让房坚和蔡璋挑不出毛病,让沈望想保都无从下口。要让他们疼得憋屈,却又喊不出冤来,而不是一刀下去血溅五步,反倒激起余者的同仇敌忾之心,让陛下觉得我们太过跋扈!”
左安眼神急速闪烁,立刻接口道:“下官明白了!都察院那几个跳得高的御史,尤其是薛淮手下那几条新收的疯狗,还有沈望在户部和工部安置的清流干将,都是极好的磨刀石。下官定会细细梳理,让考功司的人秉公办事,把他们的瑕疵都翻出来,如此便是铁证如山,任谁也翻不了案!”
“嗯。”
段璞微微颔首,继而道:“除了打,更要懂得拉。此番京察,你们吏部考的是四品以下,这些虾兵蟹将背后连着的是各部院那些三品以上的堂官,是那些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实权人物,他们的门生故旧和心腹亲信,这次可都在考功簿上!”
左安的双眼猛地一亮。
段璞见状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这些人才是我们真正要照顾的对象,他们的子弟门生只要不是烂泥扶不上墙,只要没捅出天大的篓子,该抬一手时务必抬一手。考语上,能写勤勉就不写平庸,能写尚可就不写欠佳,届时你只需在关键处不经意地提点一句,让那些堂官们知道,是谁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惦记着保全他们的体面,护着他们的羽翼!”
左安犹如醍醐灌顶,暗叹这才是四两拨千斤的绝妙手段。
打压清流的中下层,剪除其枝叶,让其痛而不死,同时拉拢和施恩于其他派系甚至中立派系大佬的门生故旧,收买人心,壮大己方声势。
此消彼长,润物无声!
“高!阁老此计实在是高!”
左安由衷赞叹,脸上已全然不见方才的戾气,只剩下钦佩与兴奋:“下官愚钝,只知蛮干,险些误了大事!如此双管齐下,既能压制清流气焰,又能让那些手握重权的堂官们承我宁党之情,至少在京察期间,在次辅人选未定之前,他们就算不倒向我们,也必会对沈望那边心存疑虑,不敢轻易靠拢,这人心向背就在考语的一字一句之间啊!”
段璞拿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着浮沫,悠然道:“人心如水,聚沙成塔。次辅之位说到底是陛下乾坤独断,但陛下在做决断前,总要看看风往哪边吹,看看这朝堂之上,谁的人心更稳,谁的根基更牢靠。”
毫无疑问,他对左安的叮嘱都是在为次辅之位的归属做准备。
左安对此心知肚明,两人的利益绑定极深,早就无法切割。
既然段璞要争,左安必然要出手相助,但他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遂小心翼翼地说道:“阁老,虽说元辅肯定会支持您,但是陛下那边……”
段璞当然明白他因何忧虑,倘若首辅和次辅皆属宁党,在天子看来这是失衡乃至失控的局面。
“所以老夫方才说了,这次你莫要大动干戈,要对清流们留一手,为的就是避免引发陛下的猜忌。”
段璞这番话并非全然是为了安抚左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缓缓道:“陛下要平衡不假,但这平衡未必非要落在次辅的人选上。”
左安瞳孔微缩,呼吸都轻了几分:“阁老的意思是……”
段璞没有卖关子,沉声道:“如今内阁只有四人,按照过往惯例,增补一到两位阁臣实属寻常。若是接下来我们在内阁只占半数位置,这何尝不是一种平衡?”
左安恍然,段阁老这是要拿阁臣的缺额去换次辅之位。
这件事当然也有难度,却比宁党在内阁既要又要大包大揽,更能让天子接受。
只不知首辅大人是否知晓?
左安看着段璞的神色,最终还是将这个疑问咽了回去。
或许……宁首辅也乐于见到这种交换?
另一边,段璞轻捋胡须,将所有细节又盘算一遍。
除了对左安的交代,以及在阁臣候选上的让步,他另外还有一番布置。
无论如何,这次他决不能输给沈望。
681【寻踪】
七月上旬,京城的天气愈发闷热,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院墙,更添几分燥郁。
都察院河南道值房内,十几位御史分散而坐,每人的案头上都堆积着小山般的卷宗,皆是吏部考功司送来的京察初评文书。
主位之后,薛淮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凝着一层薄霜。
京察的范围涵盖所有在京官员,按照吏部提供的名录,这次会有一千零四十二名京官接受考评,而且这只是四品及以下官员。
薛淮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带着十余名下属复核吏部的初评,其难度尤在会试阅卷之上,毕竟后者还有主考官把关,且考生们很难掀起太大的风浪,而京察关系到每一位官员的前程和命运。
再算上官员们背后复杂的关系和人脉,任何一处评语出现纰漏,都会引来一场朝堂上的纷争。
任务重时间紧,薛淮肩上的压力很大,所幸他在都察院并非孤家寡人。
除了原有的河南道御史之外,薛淮又从各道调来七名优秀御史。
所有人都在忙碌,薛淮亦不例外。
“左宪。”
旁边有声音响起,薛淮抬眼望去,只见是监察御史储竟,其人三十出头,面容文静,眼神却格外清亮。
他原是浙江道御史,以心思缜密笔锋犀利著称,乃是清流中的新锐干将,薛淮这次特意将他调入河南道,协助复核这繁巨的初评事务。
薛淮放下手中的卷宗,温言道:“何事?”
储竟递上一份卷宗,道:“您看看这份评语。”
两人声音不高,却引来其余御史的注意。
薛淮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这样一段:“黄平,任屯田司主事三载,勤勉守职,无大过亦无显绩。性情稍显拘谨,于部务协调中偶有迟滞,未能大开大合。暂评,中平。”
这黄平是谭明光的下属,薛淮亦有所耳闻。
虽然他没有特意强调和交代,但是像储竟这样的清流党人,必然会对工部的官员格外关注,因为经过沈望这些年的经营,工部的风气焕然一新,同时也成为清流最核心的地盘之一,和都察院并肩。
薛淮稍稍沉吟,看向储竟问道:“你觉得此评不妥?”
储竟回道:“回左宪,下官曾因核查直隶屯田案卷,与黄主事有过接触。此人出身寒微,行事确实谨慎,但绝非无能之辈。其掌管的通州和三河等处屯田账目,连续三年无丝毫错漏,更曾查出前任胥吏侵吞籽粮旧案,追回粮秣千余石。因其不事张扬,声名不显,而且屯田司事务繁杂,黄主事按章办事,不轻易允诺,并非迟滞,而是持重。吏部考语未免失之偏颇,过于苛责了。”
“苛责……”
薛淮重复了这两个字,眼神幽深。
这次吏部负责京察具体事务的是右侍郎左安,其人乃是宁党骨干,对清流中人肯定没有好态度。
不过这份评语属于模棱两可,若认真掰扯起来,吏部那边也有话说,毕竟一个“中平”的评语不会让黄平贬官甚至罢职。
见薛淮没有表态,另一位御史胡墨轩站起身来,拿着一份卷宗来到薛淮案前,沉声道:“左宪,您看看这份,关于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吴振之,考语是才具中平,任事尚勤,却于部务革新多持守旧之见,进取不足,兼之性情耿介,同僚间偶生龃龉,评之中下。”
按照大燕京察细则,获评中平的官员可以留任原职,但是三年内不等升迁,且不得频繁调任要职。
而中下代表性行躁妄处事轻率,极大可能调任京畿要职,改任闲散衙门或简僻差事。
当此时,几乎所有御史都抬头看向薛淮。
他们都知道,吴振之能从通政司经历升任户部山西司郎中,薛淮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某种角度而言,吴振之称得上薛淮一手提携的心腹,而且去年他追随薛淮巡查九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得到吏部这样的评价,谁说这不是刻意针对?
胡墨轩继续说道:“左宪,下官与吴郎中是同年,对他的品行颇为熟悉。吏部考功司说他守旧,说他进取不足,下官完全不赞同,户部山西司掌管常规钱粮收支,何来惊天动地的革新?至于性情耿介之评语,山西司向来油水厚,吴郎中查账时不肯通融,得罪了某些人,恐怕这才是龃龉的根源。吏部这考语看似四平八稳,实则暗藏机锋,将实干之臣的棱角硬生生说成缺点,简直岂有此理。”
在一众御史的注视中,薛淮镇定地说道:“既有不合理之处,你们按照流程发函质询吏部考功司,让他们拿出确凿无疑的凭证,若是他们依旧敷衍了事,那便直接封还考评。”
储竟和胡墨轩神色一振,其余御史也都来了精神。
经过袁诚一事,薛淮护犊子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都察院,此刻值房内的御史要么是清流干将,要么对薛淮敬佩仰慕,立场绝对一致。
这时又有一位御史站起身来,乃是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焕,他和袁诚关系极好,此刻朗声道:“左宪,吏部考功司那群人未免也偏得太明显了!”
薛淮转头看向他。
王焕举起手中的卷宗,摇头道:“他们居然把光禄寺珍馐署署正刘承的考语定为中上!说他性情温良处事圆融,署中事务虽繁杂,皆能处置妥当,且同僚关系融洽。”
“刘承?”
另一位御史接过话头,皱眉道:“左宪,这珍馐署掌管的可是宫廷部分膳食采买与节庆宴飨的食材筹备,乃是油水极为丰厚之地,下官对这位刘署正的行事作风也有所耳闻。去年上元节宫中采买山珍,价格虚高近三成,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吏部考功司对此竟只字未提?中上这评价,未免太过荒谬了。”
王焕的发言犹如点燃了火药桶,早对吏部考功司不满的御史们纷纷开口。
譬如某位在鸿胪寺常年称病的勋贵子弟,考语是“勤勉守职,偶有小恙,无碍大局”,给了“中平”。
某位在兵部职方司任职,被多次弹劾中饱私囊的主事,考语竟是“勇于任事,稍欠圆熟”,同样“中平”过关。
简而言之,相较于对清流官员的苛刻,吏部考功司在面对权贵和官宦子弟的时候,明显要温和许多,虽然不会刻意拔高对他们的评价,至少也能保住他们现有的官职。
值房内群情汹汹,薛淮轻咳一声,淡然道:“凡有不妥,按规处置,吏部若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本官。”
御史们轰然应诺,一个个干劲十足。
薛淮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