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薛淮与蔡璋、袁诚还在值房内叙话时,程兆麟便带着一脸真挚的笑容,领着几个御史闻讯赶来。
“哎呀呀,恭喜薛左宪!贺喜袁御史!”
程兆麟人未至声先到,随即拱手作揖道:“薛左宪真乃我宪台柱石,竟能于雷霆天威之下,为同僚争得如此柳暗花明之局,化险为夷,更上层楼!这份胆识谋略,这份爱惜同僚之心,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身后的几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之前的种种幸灾乐祸与暗中阻挠从未发生过。
薛淮神色平静,淡然道:“程左宪过誉了。此乃陛下体恤臣下,念及袁御史往日微劳与宪台体统。薛某不过尽本分,据实陈情罢了。”
若是换做以往,袁诚肯定不会给程兆麟等人好脸色,但或许是这次的坎坷让他有所改变,亦是尊重蔡璋和薛淮,因而也向程兆麟等人还礼。
虚伪的寒暄过后,程兆麟等人告退。
关于这位左佥都御史内心作何盘算,薛淮和蔡璋对视一眼,彼此都已了然,既不会过于轻视,也不会如临大敌。
在都察院这块地盘上,区区一个程兆麟还翻不了天。
……
三日后,天子明发圣旨,戊子年京察正式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都察院新设河海监察御史一职,官阶正五品,驻地扬州,全权负责漕海新政江南地区的监管与督察。
又二日,吏部正式行文下达,袁诚怀着复杂的心情,向蔡璋、范东阳和都察院一众同僚辞行,踏上南下的路途。
城外长亭,蝉鸣不休。
薛淮望着几步外的袁诚,只见他一身青袍,面容沉肃,脊背挺直。
长亭檐角投下斑驳日影,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浅浅的光阴。
“信之兄,河海监察乃新政命脉,江南之地鱼龙混杂,望你持心如铁,莫负此职。遇事多思,若有难处,速报都察院。”
薛淮将一本册子递过去,微笑道:“一份薄礼,助你开局。”
袁诚双手接过,郑重道:“大人再造之恩,袁诚此生铭记。纵前路艰险,定以赤诚报之!”
薛淮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慰藉:“江南烟雨易涤荡尘埃,河海波涛可砥砺锋芒。信之兄,珍重!”
“左宪,珍重!”
袁诚后退一步,郑重再拜,然后转身走向驿道旁的马车。
薛淮静立原地,目送他掀帘登车。
车帘落下前,袁诚回望一眼,似要将这份情谊烙入心底。
马蹄声起,尘土轻扬,马车渐行渐远,融入官道尽头的一片苍翠。
蝉鸣依旧,长亭空寂,唯余薛淮独立阶前,身影在烈日下拉长,如磐石般沉毅。
许久,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的离别不过清风拂过,未留半分踌躇。
袁诚已经奔赴属于他的战场,而薛淮也将迎来真正属于他的挑战。
679【请君入瓮】
按照大燕朝制,今年的京察由吏部尚书房坚和左都御史蔡璋共同主持,吏部文选司、考功司以及都察院河南道为主要执行机构,对京城所有四品及以下官员进行为期数月的全面考核。
优者擢升,劣者罢黜,平庸者留任或平调。
每一次京察都是朝堂的一次剧烈洗牌,是各方势力角逐厮杀的战场。
在圣旨明发的那一刻,吏部衙署便成为风暴的中心。
吏部尚书房坚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头堆积着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便是那份烫手的京察章程。
值房内,左侍郎吴文奇和右侍郎左安,文选、考功、稽勋、验封四司的郎中和员外郎们皆至。
“圣谕已下,京察乃国朝重典,陛下正拭目以待,满朝文武和亿万黎庶亦在看着我们吏部。”
房坚开门见山,不容置疑道:“本堂今日召集诸位,非为议事,只为定调。京察首在公字,公则明,明则清。此次京察,务必做到三点。”
“其一,升迁黜陟皆以官员任内实绩与操守品行为准绳,绝不可因门户之见而有所偏颇。若有胆敢借此党同伐异公报私仇者,莫怪本堂不念同僚之谊,定当严参不贷。”
“其二,考语评定务必言之有物,有据可查。优者,要列出其具体功绩,劣者,要指明其过失所在,平庸者,亦要有理有据。严禁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更不许私下串联干扰考功,违者以渎职论处!”
“其三,京察期间,吏部乃是非之地,尔等身为执事官员,务必管好自己的口,管好自己的手。严禁收受请托,严禁泄露考语,严禁私下议论未定之事。若有流言蜚语自吏部传出,无论涉及何人,本堂必追查到底,都听明白了吗?”
“谨遵部堂钧谕!”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回荡。
“好了,章程细则都已下发,各司即刻按章办事。考功司尽快拟定详细考察方案与日程,文选司着手梳理四品以下京官职缺及候补名录,以备后用。散了吧。”
房坚挥了挥手,下一刻又道:“二位侍郎请留步。”
众人鱼贯而出,值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书吏为三位堂上官奉上新茶,旋即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房坚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抬眼扫过两位侍郎的面庞,缓缓道:“二位,京察章程已定,大方向便是公字当头。但这公字如何落在实处,考语如何评,优劣如何定,其中分寸还需细细斟酌。”
他顿了一顿,稍稍加重语气道:“圣心在察,天下在望。我等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系千钧。既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也要堵得住悠悠众口,更要经得起事后推敲。”
两名侍郎心知肚明,尚书大人方才当众表态是题中应有之义,此刻的谈话才会真正定下今年京察的基调。
更重要的是,房坚乃天子心腹股肱,也是天子用来敲打和制衡内阁首辅宁珩之的关键角色,他的态度实际上也就是天子对这场京察的态度。
具体而言,天子想要利用这场京察达成哪些目的,对朝中势力格局进行怎样的调整,都会通过房坚来实现。
当然,天子不会将所有重任压在房坚一人肩上,所以他坚持要在京察之前外放袁诚,为的便是让薛淮可以名正言顺地掌管都察院河南道,从而对吏部起到足够有效的监管和约束,避免京察过程中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天子之所以这样安排,根源便在于他笃定薛淮会老老实实守着他划下的界线。
吏部右侍郎左安身为宁党中人,且与阁臣段璞私交甚笃,对于这场京察期盼已久。
此刻听到房坚所言,左安便顺势说道:“部堂所言极是,京察乃激浊扬清之良机,自当从严从实,尤其是那些身居要津却尸位素餐,或行事张扬惹得物议沸腾之辈,更需严加甄别。吏部考功绝非和稀泥,该动真格时绝不能手软,否则如何彰显朝廷法度之森严,又何以服众?”
这番话虽未点名,但是另外两人都知道,左安的矛头隐隐指向近来风头正劲的某些人及其关联官员。
左侍郎吴文奇一直垂着眼帘,听完左安所言,他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右堂所言在理,吏治清明确需雷霆手段,不过也需菩萨心肠,或者说,需有度的把握。”
左安倒也不急,点头道:“愿闻左堂高见。”
吴文奇资历很老,入仕比房坚还要早四年,扎根吏部二十余年,因此他虽然既不属于宁党也和清流无关,在吏部内部却有不小的话语权。
平时他极少参与那些明争暗斗,当下却恳切地说道:“京察牵涉甚广,关乎数百官员的身家前程。考语评定固然要严,但也要准,而这一点最难。譬如考评之中的平庸二字,界限何在?是勤勉有余而才具不足,还是才具尚可却明哲保身,抑或是身处清水衙门难有建树?一刀切下去恐有误伤,反失朝廷体恤臣工之心,也容易授人以柄,说我们吏部不近人情,只知挥舞大棒。”
房坚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吴文奇见状便对房坚说道:“再者,京察虽说是考四品以下,但各部院堂官们的心思,咱们也不能全然不顾。若我们这边考语一下,那边堂官们纷纷上书保人,甚至闹到御前,陛下问起缘由,我们拿不出让人心服口服的实据,岂非让部堂您为难?如此也会让吏部陷入被动。”
他这番话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诫左安,打压异己不能做得太露痕迹,否则后患无穷。
如今宁党和清流之争已经蔓延到朝廷大部分衙署,吴文奇无心理会他们的是与非,却不愿见到吏部卷入太深,尤其不能成为任何一方手中的刀。
直白一点说,若是任由他们将吏部当做主战场,最终会损害到吴文奇本人的利益,更会影响到房坚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左安这会心里肯定不太舒服,但是吴文奇是出了名的老油条,且在吏部的根基极深,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代表左安可以以下欺上。
房坚当然明白左安的意图,也清楚吴文奇和稀泥背后的自保之道。
短暂的思忖之后,房坚肃然道:“左堂的顾虑不无道理,京察不是儿戏,更不是意气之争的战场,我等既要严明法纪,也要体察实情。考功司的细则要定得细,标准要定得明,至于各部堂官们的反应……”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继续说道:“吏部执掌铨选考课,自有法度章程。只要我们的考语依据实绩,经得起推敲,何惧之有?陛下要看的正是吏部能否秉公持正,若因惧怕堂官非议就畏首畏尾,那还要这京察何用?”
左安听出房坚话中对自己的约束,虽有些不甘,但也明白这是底线,只得点头应道:“部堂训示的是,下官定当谨记,一切以实据为准绳。”
所谓实据,想找总能找到的。
吴文奇则是一脸受教,敬佩道:“部堂高屋建瓴,下官佩服。有部堂掌舵,此次京察定能既正风气,又不失朝廷体统。”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房坚也端起了茶盏。
就在这时,吴文奇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再度开口道:“部堂,还有一事……这几日,下官这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听闻京察在即,那些同乡旧友和世交,或者拐着弯递话,或者直接上门求见,都是为自家子弟和门生故旧在京察中的前程忧心。话里话外,无非是请托照拂,求个公允评价。”
房坚目光微凝,左安则略感讶异。
吴文奇苦笑了一下,看向房坚说道:“下官自然是按部堂的钧谕一概婉拒,只道一切按章程来办,只是这人情二字,推拒起来着实耗费心力,有时也难免得罪人,不知部堂和右堂是否也有此困扰?”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房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吴文奇那张看似诚恳无奈的脸。
他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自己不想沾手,倒来探他的底。
房坚口袋里当然也有条子,有王绪和侯进递来的,有魏国公和镇远侯递来的,甚至还有……
然而这些岂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尤其是当着左安的面说的?
左安同样目光闪烁,他手里也有一份名单,尤其是段璞那边递过来的长长一串名字。
吴文奇这一问看似诉苦,实则是把他们三人都架在了火上。
房坚缓缓放下茶盏,片刻后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京察考的是天下官员,又何尝不是在考我们吏部?人情世故乃是官场常态,然而我等身为吏部堂官,执掌考课铨衡之重器,心中若无一座天平,肩上若无一副重担,如何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扫过二人,语调陡然转冷:“本堂只有一句话,吏部的门不是不能进,但是我等心中要有杆秤,哪些是能听听就过的人情世故,哪些是会动摇考语公正甚至引火烧身的非分之请,务必分得清清楚楚。”
“若因私废公授人以柄,莫怪本堂到时不讲情面!”
吴文奇脸上的苦笑更深了,连连拱手道:“部堂教诲振聋发聩,下官定当铭记于心,谨慎再谨慎。”
他听懂了房坚的言外之意,请托可以收,但风险自担,房坚不会明着支持也不会明着反对。
左安眼珠一转,亦点头道:“还请部堂宽心,下官定以朝廷法度为先,谨慎处置各方关切。”
房坚淡淡“嗯”了一声,两人便起身告退。
左安步伐沉稳当先而行,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房坚已经表明态度,那就代表他可以从容施展既定的计划。
无论如何,是该和清流们好好算一算过往的恩怨了。
吴文奇走在他身后,望着这位右侍郎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姿态,老者神色如常,眼底却掠过一抹轻视。
房坚是什么人?怎会如此轻易交底?
左安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但这些和他无关,左安是成是败,宁党是安是危,他才懒得理会。
吴文奇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神色变得轻松起来。
680【蓄势】
暮色沉沉之际,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碾着青石板拐进帽儿胡同。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天光,映着车内一位老者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庞,只见他双眼半阖,眸光暗沉,犹如蛰伏在阴影里的老狐。
正是内阁大学士段璞。
“老爷,到了。”
车夫低唤。
段璞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