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点,不能在外折损了吏部的脸面,这是他身为吏部尚书无法接受的状况。
殿内其他重臣则没有这种顾虑和忌讳,两位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侍郎大人当面对峙,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景象,瞬间勾起大部分人的兴致。
场间最诧异者莫过于左安。
他和吴文奇同衙为官多年,早已熟知此人的性情,因此压根想不明白,吴文奇这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为了避免让旁人看笑话,左安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解和怒火,沉声道:“吴侍郎,你我同部为官多年,今日廷推乃为国举贤,纵有不同见解,私下亦可商榷,何故当此大雅之堂,贸然出此惊人之语?不知吴侍郎有何高论,竟觉卫尚书不堪此任?”
吴文奇先向御座方向拱手一礼,然后才转向左安,平静地说道:“左侍郎言重了,老夫岂敢妄言卫尚书不堪?卫尚书自是国之干城,老夫所虑者非卫尚书之才具,乃在于其执掌刑名多年,积威深重,行事不免刚猛峻急。”
“老夫请左侍郎,亦请诸位大人思量,内阁辅弼天子,需得海纳百川之量,兼容并蓄之能。若以刑部之雷霆手段施于中枢,遇事但求快刀斩乱麻,恐失于圆融,易生刚折,此其一也。”
吴文奇不待左安反驳,紧接着又道:“其二,老夫忝为吏部左侍郎,职司铨选考课,深知官员迁转,首重避嫌与历练。卫尚书久掌刑名,其门生故吏遍布刑部、大理寺乃至地方按察司。若其入阁,虽其本人持正,然刑名系统内外,依附其势者众。届时刑狱之事,恐难避瓜田李下之嫌,亦恐令天下刑官以为,攀附上官即可得通天之阶。此非疑卫尚书之德,实乃为朝廷法度之清名,为刑名独立之公正计也!”
他没有直接攻击卫铮的能力或品德,而是从施政风格和权力避嫌两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点出的恰恰是卫铮这种铁腕刑官入阁最可能引发的隐忧。
内阁需要的是调和,而刑名系统需要独立,不能成为阁臣的后花园。
最关键的是,不同于其他各部院犬牙交错的状况,刑部几乎是卫铮的一言堂,更是宁党势力盘踞最深之处。
与之相比,工部和都察院虽然是清流的地盘,前者有薛明纶这位原工部尚书制衡,后者则有范东阳这样的天子近臣坐镇,远不至于从上到下只有一种声音。
左安气得脸色由红转白,他万没想到吴文奇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老油条,竟会在这等关键时刻,用如此专业的方式给予卫铮致命一击。
他轻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吴侍郎此论未免危言耸听,卫尚书行事刚正,正是朝纲所需。至于阁下所谓依附其势更是无稽之谈,卫尚书向来秉公执法,何曾因私废公培植党羽?吴侍郎莫非是以小人之心”
“左侍郎!”
吴文奇猛地提高声调,罕见地打断左安,极其严肃地说道:“老夫在吏部二十余载,经手官员考绩升迁无数,不敢说洞悉人心,却也略知官场积弊。老夫今日所言,非为攻讦同僚,实乃一片公心,忧国体之纯正!左侍郎若执意认为老夫是小人之心,那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
“左侍郎口口声声卫尚书秉公,那老夫倒要请问,三年前的京察之中,刑部员外郎孟礼贪渎罪证确凿,本当黜落问罪,何以考功司在左侍郎授意之下,最终仅将其调任闲职,使其至今逍遥法外?此等处置是否因其乃卫尚书夫人之远房族侄?此事卷宗尚在吏部,左侍郎可敢当廷对质?”
这等旧账一经翻出来,殿内登时一片哗然。
卫铮脸色铁青,他自然知道孟礼犯下的事情,问题在于三年前沈望才刚刚入阁,欧阳晦大势已去,宁党在朝中几近只手遮天,区区一个六品员外郎收了点银子的小事,他怎会放在眼里?
更不必说孟礼平时极尽讨好恭维之能事,卫铮的正室夫人亦吹了不少枕边风,故而他最终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吴文奇这厮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揭开盖子。
另一边,左安如遭雷击,抬手指着吴文奇怒道:“吴侍郎,你休要血口喷人,孟礼一案另有隐情……”
“隐情?”
吴文奇冷笑一声,略显不屑道:“左侍郎所谓的隐情,是指孟礼向考功司主事行贿一千两白银?还是指其岳父,时任顺天府通判张才亲自登门向左侍郎陈情?老夫身为吏部左侍郎,对此等败坏吏部清誉之事,岂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今日在廷推之上,老夫就是要当面问个明白,卫尚书若入阁,此类事情是会绝迹,还是会愈演愈烈?”
左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尤其吴文奇点出孟礼行贿和请托的具体细节,更是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此刻吴文奇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处事圆融的老官油子,而是一条阴险狠毒的毒蛇!
最关键的是,左安不清楚对方手里还握着多少料。
一想到和这样一个狠毒的角色同在一个屋檐下共事,一想到他每次当面笑呵呵、转身就去搜集自己的黑料,左安的双手就忍不住微微发抖。
殿内重臣神情凝重,实则心中百折千回。
有人纯粹在看热闹,也有人开始思考吴文奇突然发作的深层根源。
宁珩之十分确定吴文奇不是清正刚直之辈,若是没有强大的外力驱使,他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向宁党发起进攻。
他为何要这样做?
首辅大人抬眼看向吴文奇几乎无懈可击的表情,心中隐约有了两个猜测。
而在宁珩之身旁,房坚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吴文奇当众抖出吏部内部的丑闻,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够了!此乃廷推国是之地,非尔等吏部值房,尔等争执不休,成何体统!孟礼一案无论有无隐情,自有吏部章程与都察院复核,岂容尔等在此恣意妄为!”
这话说得很重,吴文奇和左安连忙请罪。
“吴侍郎。”
韩公宣语调平和,眼神却颇为锐利,他望着吴文奇不解地问道:“你方才说这是三年前京察旧案,为何这三年来不见上报房尚书?为何不见上报内阁?”
言下之意,这是吴文奇出于私心的打击报复。
这个时机同样抓得很准,如果吴文奇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他看似正气凛然的举动,终究不过是党争之举。
即便殿内群臣猜不到他为何这样做,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回韩阁老。”
吴文奇从容不迫地说道:“三年前孟礼一案初露端倪时,其行贿考功司主事一事虽有蛛丝马迹,却苦无铁证。彼时下官若仓促上禀,一则恐打草惊蛇,使相关人等串供毁证。二则,仅凭风闻便动摇一部尚书之亲眷,牵涉考功司同僚,于吏部清誉和朝廷体面皆有大损,下官身为吏部左侍郎,不得不为大局计,慎之又慎。”
“故此,下官只得暗中查访隐忍待机,以期水落石出。这三年来,下官从未放弃追查,点滴线索逐渐掌握,原本想等证据更加完整,谁知在今日廷推之上,左侍郎坚持举荐卫尚书,下官不得不揭露此案,只为肃清吏治警示同僚,亦为证明卫尚书入阁确有瓜田李下之嫌。若卫尚书入阁,此类积弊旧案恐更难有重见天日之日矣!”
韩公宣双眼微眯,吴文奇的应对可谓滴水不漏,尽显老辣和圆融。
正因如此,他同样想不明白,此人一改往日明哲保身之道的缘由。
吴文奇见韩公宣没有继续发难,便对宁珩之和房坚说道:“元辅,房部堂,下官深知廷推重典非为翻旧账而设,方才陈情实因卫尚书入阁之议,确与此等吏治痼疾息息相关,不得不言。至于增补阁臣之人选,下官亦有一贤才举荐。”
房坚面色沉肃,缓缓道:“你要举荐何人?”
吴文奇稍稍抬高语调,不疾不徐道:“下官举荐工部右侍郎薛明纶薛大人入阁!”
“哗”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薛明纶?
怎会是薛明纶?
吴文奇对殿内的骚动恍若未觉,继续诚恳地说道:“薛侍郎历经宦海沉浮,于工程营造和钱粮调度皆有建树。其复起之后,于工部右侍郎任上勤勉任事,协助沈阁老推行新政革除积弊,成效斐然!更难得者,薛侍郎深谙实务,于河工、漕运、营造等国之命脉事务,经验之丰见解之深,朝中罕有匹敌!”
“内阁辅弼天子,当此新政方兴百业待举之际,工部所涉事务,上系九边军资转运京畿安危,下关黎民生计赋税根基,其重无比!内阁之中,亟需一位深谙此道的实务干臣坐镇,方能提纲挈领,确保新政畅通国用不匮!”
“薛侍郎正是此位之不二人选!”
688【怨憎会】
吴文奇一席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然而殿内并未因此产生激烈的反应。
究其原因,众人完全不理解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人先是公开反对卫铮入阁,紧接着又将薛明纶抬出来,倘若没有先前薛明纶改弦更张的举动,或许旁人会觉得吴文奇是和卫铮有私怨,但是此刻他们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这位吏部左侍郎和宁党有着深仇大恨,所以才这般不顾一切,想尽一切办法恶心宁党。
问题在于仇从何来?
能让吴文奇做到这种地步,绝对不是一般的小打小闹,可是这些年宁党在吏部也只安插了一位右侍郎左安,并未损害到吴文奇的切身利益。
几位宁党大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薛明纶刚刚明确表态支持沈望,已经实质性地背弃宁党,如果再让他入阁,那岂不是把宁党的颜面踩在地上蹂躏?
不过他们并未轻举妄动,吴文奇显然暗藏杀机,这个时候需要紧随首辅大人的脚步。
早在吴文奇反对卫铮之时,宁珩之心里便有两种推测。
其一,吴文奇是欧阳晦送给薛淮的人脉之一。
薛淮能够说服欧阳晦主动乞骸骨,两人必然达成了一些利益交换,有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比如薛淮将欧阳晦之孙欧阳芳收入门下,又如欧阳晦次子欧阳宁被调入都察院。
但是肯定也有一些交易藏在水下。
宁珩之虽然在那几年的斗争中取得胜利,但他不会太过小觑欧阳晦,对方好歹也是距离首辅仅一步之遥的庙堂重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用几十年的时间攒下一点隐秘的人脉并非难事。
薛淮通过吴文奇来反对卫铮入阁,并且强推薛明纶作为投桃报李之举,这是合乎逻辑的推断。
只是薛淮如此心急,难道就不怕薛明纶声名扫地?
第二种可能,吴文奇是天子布置的暗手。
天子想看的不是次辅的归属,而是通过两位增补阁臣的人选,进一步确定当前朝堂的格局,从而为后续的调整做好准备,宁珩之对此心知肚明,并且他也有自己的对策。
现在吴文奇主动跳出来,那就说明天子不愿卫铮入阁,而这并非无法实现的预判,毕竟在廷推之前,朝中便有相关的风声,无论宁党还是清流都认可卫铮有谋求入阁的资历和底气。
这很好理解,然而吴文奇若是天子的暗手,他为何要强推薛明纶呢?
天子理应知道,薛明纶没有一丝一毫可能入阁。
宁珩之心念电转,一时难下决断。
两个选项都有其可能性,但是也都存在说不通的地方,而宁珩之必须要确定正确的选择,方能做出后续的应对。
故此,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薛淮。
这个年轻人应是今日廷推最大的变数。
其实薛淮此刻也有些不解。
吴文奇和他无关,至少不是欧阳晦留给他的人脉。
这位吏部左侍郎忽地挺身而出,那一刻薛淮心中满是错愕。
难道他是姜璃的人?
薛淮很快否定这个猜测,以他和姜璃如今的关系,她绝对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来一个突然袭击,即便姜璃真想助他一臂之力,也会提前打好招呼,这样才能相互配合。
注意到老师沈望投来的目光,薛淮迎了过去,虽然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但已在无声之中传递了消息。
沈望收回视线,决定见机行事。
关于薛明纶入阁一事,沈望肯定是不赞同的,即便对方今日摆明车马和宁党划清界限。
原因很简单,薛明纶身上的破绽太大,侥幸入阁也会被宁党视作靶子,顺势挑起他和清流言官之间的冲突。
沈望肯定会回报对方的诚意,但是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胡来。
殿内一众大佬各怀心思,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薛明纶,在极为短暂的诧异后,迅速镇定心神。
他知道自己没有可能入阁,而吴文奇看似恳切的举荐却将他瞬间推到风口浪尖。
此人是友是敌过后再论,当下薛明纶必须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一道冷峻的声音幽幽响起。
“吴侍郎此言倒是别开生面。”
刑部尚书卫铮终于开口,他被当众揭了疮疤,尤其是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老官油子揭穿,这比沈望赢得次辅之位更让他感到耻辱。
“薛侍郎复起不过两年,工部右侍郎任上……呵,吴侍郎方才盛赞其成效斐然,不知具体所指何事?是疏通了几里河道,还是督造了几座仓廪?如此微末之功,竟也配与入阁之重器相提并论?吴侍郎为国举贤之心切,未免失之偏颇了吧!”
卫铮的反击犀利而直接,试图将众人关注的焦点拉回薛明纶的资历和功绩上,同时暗示吴文奇此举别有用心,意图搅乱廷推。
“卫部堂此言差矣!”
吴文奇今日一扫往昔的保守谨慎,直言道:“工部事务实乃国计民生之根基,漕运畅通则京畿无虞,河工稳固则黎民免于水患,军械精良则边关可守!薛侍郎在任期间,协助沈阁老革新积弊,于各项政务皆有建树,皆有据可查!此等关乎国脉民命之实务,岂能以微末之功轻慢视之?卫部堂久掌刑名,于钱粮营造或非所长,妄下断语恐有失公允,亦非阁臣应有之胸襟!”
这是在说他眼界狭隘不懂装懂?
卫铮心中愈怒,但是身份使然,不至于在廷推的场合公然骂街,遂强忍怒意沉声道:“吴侍郎休要巧舌如簧!薛侍郎之功过暂且不论,本官倒要请问吴侍郎,你口口声声为国举贤,为何偏偏在举荐薛侍郎之前,要无端构陷本官?将一桩三年前早已尘埃落定,且查无实据的旧案翻出,在如此庄严的廷推之上大肆渲染,你究竟是举荐贤才,还是借机排除异己,行党同伐异之实?吏部左侍郎何时成了都察院掌道御史,专司弹劾攻讦了?”
党争二字再度涌上殿内群臣的心头。
面对卫铮扣过来的大帽,吴文奇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冷笑道:“下官为何要提及三年前的旧案,方才便已明言,而今面对部堂质询,下官便再说一次。下官此举非为攻讦,实为警醒诸位同僚,旧案无论最终查实与否,其瓜田李下之嫌已现端倪,足以为后来者戒!内阁乃天下枢机,入阁者不仅要有经世之才,更需有避嫌之智,持身之正,容人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