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举荐薛侍郎非因私谊,更非结党!恰是因为薛侍郎复起以来,身处工部要津,手握工程钱粮重权,却能恪守本分,不越雷池一步!下官遍查吏部卷宗,不见薛侍郎为其子弟门人,在职权之内行过半点方便,此等严于律己公私分明之操守,何其难得!若内阁能得薛侍郎这般实干清正之臣,岂非朝廷之幸,天下黎庶之福?”
听闻此言,薛明纶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
实干是真的,至于清正……
这顶帽子戴着他头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身为当事人,薛明纶比那些大佬想得更深一层。
不论吴文奇背后站着哪位,他这样做的目的应该只有一个。
而对于薛明纶来说,他的选择也只有一个,毕竟他先前已经和宁党公开决裂。
薛明纶默默一叹,踏上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可能,吴文奇背后那位果真是算尽人心啊。
“好一个公私分明!”
卫铮语调阴冷,其实他并未忽略宁珩之投来的目光,也知道首辅大人希望他继续忍耐,但他心中的怒火正在焚烧理智。
倘若吴文奇提的是旁人,卫铮或许能忍,可是薛明纶是什么人?
那是他积怨近二十年的老对手,是他最想踩在脚下的敌人,他怎能容许薛明纶踩着自己往上爬?
新仇旧恨叠加,卫铮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吴文奇,讥讽道:“吴侍郎如此信口开河,不怕天下人笑掉大牙?难道吴侍郎忘了,当年薛侍郎因何自请辞官,闲置六年之久?”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吴文奇面露迟疑之色。
卫铮却不肯罢休,厉声道:“太和十八年,沈阁老奉圣谕查办工部贪渎案,最终顺藤摸瓜,一举查明薛侍郎执掌工部期间,国帑亏空高达一千余万两!若非陛下念其还算勤恳,怎会容许他自请辞官?”
“短短六年而已,当日亲见此事之人皆在,吴侍郎就敢颠倒黑白?”
“薛侍郎清正?这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刻卫铮心里想得很清楚,既然要翻旧账,那就大家一起翻!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他不好过,薛明纶也休想蒙混过关!
吴文奇仿佛被卫铮这番话镇住,再无之前的从容泰然。
殿内窃窃私语之声逐渐泛起,盖因卫铮并未说谎,薛明纶当年的确是靠着天子顾念旧情才逃过一劫,否则一千多万两的亏空,莫说罢官去职,便是将他下狱问斩也属寻常。
众人看向薛明纶的目光各不相同,有人不屑,有人怜悯,也有人幸灾乐祸。
在这种千夫所指的境地下,薛明纶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689【识本心】
当年那桩旧案是薛明纶宦海生涯中无法磨灭的污点,在他起复之后,依靠宁党的强力压制,朝中极少会有人讨论此事。
又因为薛明纶在沈望麾下任职,清流言官们也较为克制,薛明纶这两年过得还算安稳。
如今卫铮公开戳破那层遮羞布,不止是想斩断薛明纶入阁的希望,更是要彻底毁了他的仕途。
殿内的氛围仿若凝滞。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薛明纶的动作依旧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仿佛被当众揭开伤疤的不是自己。
“卫尚书所言确为实情。”
薛明纶没有否认,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先是看了一眼神情冰冷的卫铮,继而环视殿内诸公,坦然道:“太和十八年工部旧案,确因我时任尚书期间督察不力致使部务废弛帑藏虚耗,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此乃我薛明纶一生之耻,亦是愧对圣恩、愧对朝廷、愧对黎庶之过。陛下仁德,允我自请去职,已是天高地厚之恩。那几年闲居桑梓,我无一日不痛心疾首,无一日不深刻反省己身之失。”
他这番毫不回避直承其过的姿态,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狡辩,没有推诿,只有沉痛的忏悔,这反而让殿内不少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官员,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犯错者常有,但能在如此场合,面对如此攻讦,坦然认下如此重罪的却不多见。
这份担当本身就透着一股力量。
宁珩之内心轻叹一声。
至此,薛明纶和宁党已经彻底分道扬镳,再无一丝破镜重圆的可能。
宁珩之难免有些怅惘。
他和薛明纶相识数十年,而且从太和三年到太和十八年,这十六年的时间里可谓亲密无间,是彼此仕途中最坚实的伙伴,在宁党掌控朝堂大权的过程中,薛明纶亦出力甚巨。
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宁珩之并未过度沉湎于这种情绪,若说段璞输给沈望在他意料之中,如今卫铮和薛明纶的交锋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以及藏于吴文奇身后的那只手意欲何为。
一股强烈的预感袭来,宁珩之意识到今日有可能是宁党近些年来最大的危机。
虽然有所预见,他却无法阻止,因为那只手不允许。
另一边,卫铮显然没料到薛明纶会如此干脆地认栽,他准备好的后续攻击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时竟有些语塞。
薛明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顺势说道:“卫尚书今日于这煌煌廷推之上慷慨激昂,痛斥薛某昔日过失,字字句句皆以清正廉明为标尺,以法度纲纪为准绳,这份凛然正气令人动容。薛某虽罪愆在身,亦深为感佩卫尚书持身之正,嫉恶如仇!”
卫铮不会真以为薛明纶是在恭维他,然而他却没有办法阻止薛明纶后续的转折,盖因对方已经低头服软。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卫铮若是穷追猛打,只怕会给他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
薛明纶很清楚这一点,果然话锋一转道:“不过薛某还是想斗胆问卫尚书一句,您执掌刑名代天行宪,以整肃纲纪明正典刑为己任,那么您自身以及您所亲近之人,是否便天然超脱于清正廉明的标尺之外?是否便能无视法度纲纪的约束?”
“吴侍郎方才提及三年前京察旧案,涉及刑部员外郎孟礼贪渎确证,吴侍郎更明言此乃因孟礼是您卫尚书夫人之远房族侄。您方才斥吴侍郎所言为无据构陷,薛某此刻便当着满朝文武再问卫尚书一次,孟礼贪渎一案是否属实?考功司最终处置是否失当?您本人在此事之中,是否曾因私情而对吏部考功施加不当影响,干扰了京察之公正?”
作为将近二十年的对手,又同是宁党核心大员,薛明纶对卫铮的了解远在吴文奇之上。
他能拿出来的东西远比吴文奇更多,也更为震撼人心,可他仍旧只选择拾人牙慧,用吴文奇提到的旧案来质问卫铮。
薛明纶为何要这样做,宁珩之清楚,段璞和韩公宣也清楚,卫铮更是心知肚明。
有些事情不上秤还好,一旦拿到光天化日之下,只怕没人能承受得住。
因此面对这样一个并不严重的问题,卫铮依旧有些心虚。
局势的发展并不符合他的预料,薛明纶的干脆坦诚完全打乱他的计划,这是因为他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今日的薛明纶,早已不是六年前的首辅臂膀、工部尚书,他只是一个戴罪效力的边缘官员。
简而言之,相较于如今独掌刑部位高权重的卫铮,薛明纶才是那个光脚的。
即便想清楚这些关节,卫铮也来不及后悔,更无法逃避,他只能强撑着说道:“薛侍郎莫要转移视线,孟礼一案早已结清,其调任亦是考功司依规办理,你这是挟私报复恶意攀诬!”
薛明纶寸步不让,肃然道:“卫尚书,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吴侍郎既敢当廷指证,言明卷宗尚在吏部,更有孟礼行贿与请托之细节,如此具体指证岂是空穴来风?若卫尚书自认清白无暇,何不请房部堂当堂调阅卷宗,请都察院介入复核,将此案彻底查个水落石出?若查证吴侍郎所言为虚,薛某甘愿领受构陷大臣之罪。反之,若查证属实”
薛明纶顿了一顿,面上浮现几分杀气:“卫尚书,您身为刑部堂官,徇私枉法包庇亲属,干扰京察大典,此等行径较之薛某昔日督察不力之失亦不遑多让!下官愿为往昔罪愆承担一切责任,然而卫尚书又有何颜面,在此大谈清正廉明,指责他人不堪入阁?”
卫铮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
薛明纶的坦荡认错让他失去攻击的着力点,薛明纶的反击则精准地击中他的命门,而薛明纶引而不发的攻势更如一把利剑悬在卫铮的头顶。
即便卫铮能解释清楚这桩旧案,薛明纶仍旧可以拿出更有力的指控。
他可以不当这个工部右侍郎,而对方也休想从容抽身。
卫铮知道自己完了,入阁之梦彻底破碎。
薛明纶定定地看着这位老对手,心中并无怜悯之意,却也没有喜悦之情。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今日廷推表明心迹,从而打消沈望和薛淮的疑虑,如此便已足够,不必和宁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毕竟他只是在为河东薛氏的根基着想,而非出于正义和公心,非要将宁党逼到墙角。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在他亮明立场之后,吴文奇这个看似透明的老油条突然出手,将薛明纶逼到二选一的境地。
吴文奇显然很清楚卫薛二人的过节,也知道只要他举荐薛明纶,卫铮必然无法接受,后续的发展可谓水到渠成,而薛明纶要么选择主动退让,要么选择拉卫铮一起下水。
他没得选。
主动退让意味着首鼠两端反复无常,在今日这种场合做出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会遭到所有人的唾弃,将来他在朝堂上将再无立足之地,更会让河东薛氏蒙羞。
他只能和卫铮兑子,彻底站到宁党的对立面。
一念及此,薛明纶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年轻人。
薛淮也在看他。
薛明纶从薛淮的眼神中看见几分真切的善意,心中多少有了一些慰藉。
虽说他是被迫走到这一步,好在薛淮还算厚道,并非绝情冷血之人。
当此时,因为卫铮的沉默,局势已经渐趋明朗。
负责主持廷推的吏部尚书房坚望着场间二人,心中已然明了。
他眼神晦涩难明,转头靠近首辅宁珩之,一番低语之后,只见宁珩之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房坚遂坐了回来,正色道:“卫尚书、薛侍郎,尔等陈情,诸公已悉知。廷推乃为国荐贤之处,非为翻旧账算私怨之所,你二人所涉旧事新嫌,皆非今日廷推所能定论,自有吏部章程、都察院风宪及陛下圣裁。”
卫铮面露挣扎之色。
即便薛明纶强行共沉沦,卫铮仍然怀有一丝希冀,那就是首辅大人愿意亲自出手扭转乾坤,然而……
他朝那边望去,只见宁珩之眼中浮现一抹歉意。
这一刻卫铮不恨宁珩之,只想把薛明纶千刀万剐,若非他背弃宁党,手里又握着无数证据,首辅大人又怎会投鼠忌器?
房坚自然没有兴致照顾卫铮的心情,见无人提出异议,便决断道:“增补阁臣首重德才兼备,尤需持身清正,能孚众望。卫尚书与薛侍郎二人,各有过往牵涉及今日争讼,无论虚实皆已引发物议,于当下廷推氛围有碍。为免公器蒙尘,为彰选举之公,本官以为,此二人皆不宜列入本次阁臣候选,诸公以为如何?”
房坚此言一出,等于直接宣判卫铮和薛明纶在本次廷推中的“死刑”。
虽然用语是“不宜列入候选”,但实际效果就是双双出局。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反对。
宁党中人纵然心有不甘,但卫铮被薛明纶拖下水已是事实,再强推只会自取其辱。
清流这边,沈望的目标是次辅之位,对阁臣人选并无绝对控制力,且薛明纶本就不在计划内,牺牲他兑掉卫铮这个劲敌,已是意外之喜。
“诸位大人。”
薛明纶再度开口,这一次他没有针对卫铮,也不再提及过往恩怨,他只看向殿内群臣,无比郑重地说道:“薛某昔年之过,铸成一生憾事。陛下隆恩浩荡,不弃鄙陋,复授工部职司。这二载以来,薛某如履薄冰,唯恐再负圣恩,再愧黎民。工部事务千头万绪,薛某不敢言功,唯以勤补拙,以慎持身。”
他微微停顿,在满殿高官的注视中,语气多了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解脱。
“今日廷推议的是阁臣人选,薛某自知罪愆深重,岂敢再存丝毫非分之想?能得陛下宽宥重返工部,已是天恩再造。薛某余生所愿唯有一事,便是将这身微末之力,尽数付与工部一砖一瓦,一河一渠之中。”
“功名富贵,于薛某而言已是过眼云烟,更不敢玷污阁臣清誉。薛某余生不求升迁,只求陛下与诸公,允准薛某以此戴罪之身,终老于工部实务之中。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得此愿,薛某足慰平生!”
他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伏乞诸公明鉴!”
690【首辅】
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里,薛明纶最后那番话无疑宣告了自身仕途的终点。
终老工部这种话当然不能信口开河,尤其是在满朝重臣当面。
将来薛明纶若自食其言,唾沫星子能淹了他,弹章也会堆满通政司的值房。
纵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薛明纶仍旧没有迟疑。
和卫铮共沉沦之后,他便知道宁党的反击早晚会来,这与他和宁珩之往昔的交情无关,既然已经成了敌人,彼此都不会怀着妇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