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主动斩断自身的前程,才能最大限度抵御宁党的攻讦。
虽然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够下定决心并付诸行动,其实并不容易。
说完之后,薛明纶并未执着于等待旁人的回应,他十分从容地作了一个团揖,而后返身落座。
这一刻他只觉内心深处某些积压多年的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忽然进入一种非常轻松的状态。
与曾经的自己切割很难,但是只要撑过去,未尝不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殿内重臣对薛明纶亦有所改观,或许一会散朝之后,他们仍旧不会和薛明纶产生太深的交集,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此刻对这位老臣生出几分敬意。
若说感触最深之人,眼下非宁珩之莫属。
“可惜了。”
宁珩之心里轻轻一叹。
今日的薛明纶不说脱胎换骨,相较往昔也称得上更上一层楼,这招以退为进不仅能化解自身的危机,还能完全赢得清流党人的激赏和信任,更重要的是,薛明纶能够借此机会再度进入西苑那位的视线之内。
他当然不会自食其言,可若是天子非要升他的官,难道他还能抗旨不遵?
片刻之内,宁珩之便将薛明纶的盘算理清楚。
倘若十年前薛明纶能够展现这种魄力和手腕,宁珩之必然会将他当做宁党的未来培养,而非举荐段璞和韩公宣入阁。
但是世间没有后悔药,而且宁珩之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薛明纶,他必须要面对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
吴文奇背后那只手应该属于天子,只有天子才能安排一位吏部左侍郎在廷推上冲锋陷阵,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实力,连太子都没有一丝可能。
天子这样做透露出两个目的,一者他不想让卫铮入阁,顺势看一下薛明纶的真心,从而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
其二便是……
天子对清流的底细了如指掌,沈望崛起的时间不长,他也没有刻意藏着掖着,譬如他和蔡璋的交情便大大方方摆在世人面前,因此天子不会担心清流党人难以控制。
反观宁党则不然,宁珩之于太和七年以吏部尚书一职入阁,太和十四年成为大燕内阁首辅。
他入阁十七年,执掌朝堂大权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尾大不掉之势已成,天子对此怎能完全放心呢?
关于次辅之争,天子属意沈望,宁珩之也未全力支持段璞,最终的结果可以说完全在两人的预料之中。
宁珩之不会因为此事恼羞成怒,天子亦不会轻视宁党,所以他用吴文奇扼杀卫铮入阁的希望,借此来看清宁党的底牌,看清宁珩之在这朝堂上究竟还有多少心腹骨干。
天子不怕宁珩之出手,唯有这样他才能洞悉一切。
这很符合天子的行事风格。
宁珩之端坐在第一把交椅上,双手拢于小腹前,面上波澜不惊,眼神却愈发幽深。
退一步意味着权柄被削弱,进一步却有可能引起天子的弹压,个中分寸委实不好把握。
在宁珩之最初的计划中,段璞肯定会失败,而卫铮也是用来吸引清流火力的靶子,他的目标始终是那两个增补的阁臣之位,而且会做得不漏痕迹,不会出现明面上宁党继续把持内阁大权的状况。
然而天子也想到了这一层,吴文奇一反常态的举动便是明确的信号。
如何做?
宁珩之微微抬眼,看向殿内那些侃侃而谈的大臣们。
薛明纶的陈情已经告一段落,廷推仍旧要往下推行,在房坚的主持下,众人继续举荐新的人选。
左都御史蔡璋、工部左侍郎冯清和刑部左侍郎李宗阳,这三人的名字被提及的频率逐渐升高。
蔡璋的身份自不必多说,冯清是沈望的左膀右臂,李宗阳则是宁党这些年崛起的新贵。
大抵而言,廷推的主流依旧是宁党和清流的对抗,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殿内的氛围越来越激烈。
“诸位大人。”
一片纷扰之中,蔡璋站起身来,殿内的喧哗登时一滞。
廷推至今,这还是第一位被举荐的高官主动起身发言,再加上蔡璋一贯给人的印象便是直言敢当,因而群臣对他接下来的表态十分感兴趣。
蔡璋环视全场,并未刻意看向某一人,朗声道:“内阁乃社稷枢机,其位之重,关乎天下兴衰。诸公举荐蔡某入阁,是信我之忠勤,蔡某铭感五内。蔡某执掌都察院以来,深知风宪之职,贵在明察秋毫持正守节。天下吏治积弊犹存,北疆烽烟未靖,黎庶冤屈待雪,此皆需都察院以铁肩担道义,以赤心护纲常。”
“蔡某自问,于言路整饬、冤狱平反、地方监察诸务,尚需沉心历练,积跬步以至千里。若此时贸然入阁,非但不能襄赞机枢,反恐因历练未足而贻误国事。故,蔡某恳辞诸公美意,愿毕力于都察院一隅,以风骨砺朝堂,以岁月证初心。”
“江山代有才人出,诸公贤能济济,必有更胜蔡某者担此重任。蔡某唯愿竭尽驽钝,于本职处静守清流,为社稷添砖瓦,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语罢,他双手合拢,躬身一揖到底。
满殿寂静无声。
群臣面露诧异,都察院左都御史固然位高权重,但是在大燕中枢的权力体系之中,唯有入阁才有资格进阶次辅乃至首辅,才能最大程度施展胸中的抱负,这几乎是大燕所有文官的终极理想。
如今面对极有希望的阁臣之位,蔡璋居然主动放弃了?
在众人看来,蔡璋这样做肯定不是为了避免和沈望相争,毕竟首辅宁珩之身体硬朗,陛下对其也依旧倚重,沈望何时能登临首辅之位还是个未知数,而且蔡璋即便入阁,想要往上爬也得很多年,不至于这么早就开始忧虑。
故此,他必然是出于真心不愿入阁,想要继续在都察院发光发热。
有人觉得蔡璋天真,也有人敬佩他的操守。
沈望自然是后者。
早在欧阳晦被弹劾的时候,他便和这位挚友深谈过数次,从朝堂格局的变化到清流未来的改革大计,一五一十摆在蔡璋面前。
最终蔡璋婉拒了沈望的好意,相比在内阁勾心斗角,他认为在都察院监察吏治更重要。
沈望尊重他的决定,即便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为此惋惜的人还有薛淮。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蔡璋都是入阁的最佳人选,资历足够,能力强悍,清名更是朝野皆知。
只要他能入阁,兼之老师进位次辅,清流在内阁的话语权会更大,后续在推动开海大计和财税改良的时候也就会有更大的助力。
与蔡璋相比,工部左侍郎冯清的底气便不足,清流将其推出来的用意也只是为蔡璋壮壮声势,同时分担宁党高官的部分注意力。
然而人各有志,无法强求。
薛淮的视线从蔡璋脸上移开,转而看向那位始终沉默不语的首辅大人。
当此时,蔡璋的主动请辞让无数人心中泛起波澜,而主持廷推的吏部尚书房坚同样感到意外,他本以为这是清流党人势在必得的一步棋,天子也曾隐晦地提过。
望着蔡璋坚定的面庞,房坚微微颔首,放缓语气道:“蔡总宪高风亮节,以社稷为重,甘守言路清源之本,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不以阁臣之位为念,唯以风宪之责为怀,此等持正守节、不慕权位之胸襟,实乃我朝臣工之楷模,天下士林之表率。本官深为感佩!”
房坚的声音沉稳而庄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地表达了对蔡璋选择的肯定与敬意。
蔡璋对其颔首致意。
“蔡总宪既已明志,愿毕力于都察院风宪之责,为朝廷整肃纲纪明辨是非,此亦关乎国本,其重不亚于阁务。本官尊重蔡总宪之抉择,亦感念其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此议,允准。”
房坚给出自己的决定,继而对群臣说道:“增补阁臣关乎中枢稳固,廷推大典仍需继续。诸公可继续举荐贤才,务求德才兼备,堪当辅弼重任者!”
听到这句话,坐在一旁的宁珩之眼帘微动。
这一刻他内心忽地涌起些许自嘲之意。
无论薛淮还是蔡璋,这些对他来说只能称作后辈的官员最大的特点便是果决。
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们内心拎得清,并且能相应做出正确的举动。
看来人老了就是容易瞻前顾后。
宁珩之轻吸一口气,朝另一边的韩公宣看了一眼,后者立刻领会首辅大人的用意,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韩公宣随即清了清嗓子,起身说道:“诸公,本阁欲举荐二位同僚入阁。”
691【驱虎】
韩公宣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举荐的效果自然和旁人不同。
按照过往惯例,在涉及增补阁臣人选的议题上,现任内阁大学士一般不会表态,因为这会牵扯到一个公义与私心的问题,譬如沈望就没有亲自举荐蔡璋。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举荐蔡璋的清流官员,或多或少都是在代替沈望出面,但是有些事不能明着来,有些规矩不能破坏,这是所有人都必须遵循的准则。
而今韩公宣打破这种惯例,足以说明他对那两个阁臣的位置志在必得,同时也是在向殿内的宁党成员传递一个消息,此乃首辅大人的最终决定,他们必须无条件服从。
殿内氛围渐转肃杀。
薛淮冷静地看向韩公宣,心中浮现两个名字。
韩公宣环视众人,中气十足地说道:“礼部尚书郑元郑公执掌礼部十数载,建树卓著,功在社稷。其主持万寿节与郊祀大典,规制严整,细节周详,使四夷宾服,天下归心,彰显我大燕煌煌天威。此非虚誉,实乃朝野共睹之绩。”
“更难得者,郑公深谙礼乐刑政相辅之道。昔年修订《大燕会典》,其总揽全局,博采众议,于古礼今制间取其精要,既存古圣贤之道统,复应时势之新变,终成一代典章,为后世法。此等融通古今之能,恰是内阁亟需之才。”
“值此朝局更迭之际,内阁增员,首重持重老成、明达事体之臣。郑公久历风涛,处变不惊。无论藩属觐见之仪节纠纷,抑或学宫科举之章程争议,其皆能秉公持正,析理明断,化干戈于无形,保朝堂之清晏。此等定力与威望,足堪襄赞元辅,稳中枢于磐石。”
“本阁以为,郑公之德望资历已臻极致,若入阁辅政,以其宏阔视野与实务经验,必能贡献良多,尤可补内阁于典章制度、文教外交之专精。恳请诸公明鉴,共举贤才,以固国本!”
一席话说完,听得不少大臣点头认可。
其实早在三年前孙炎乞骸骨,内阁空出位置之后,朝野便有舆论清议,认为礼部尚书郑元理当入阁。
只不过在那场廷推之上,沈望后来居上,给郑元造成不小的打击。
如今三年过去,郑元卷土重来,而且这一次他似乎没有过多的动作,仿佛韩公宣的举荐与他无关。
但是薛淮不这样认为。
郑元这些年虽然和沈望不对付,但他并非宁党中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应该是宁党掩人耳目的手段,先举荐一个和自身无关的重臣,再夹带一名真正的宁党骨干,如此若能成功,便可保证宁党在内阁占据多数。
第二人会是谁呢?
薛淮环视殿内,视线在寥寥数人面上扫过。
卫铮已经出局,刑部左侍郎李宗阳资历不足。
是兵部左侍郎周同?
还是礼部右侍郎孙茂?
难道是兵部尚书侯进?
薛淮心念电转,他记得年初因为那场廷议被言官当众质询之后,侯进曾告病休养了一段时间,天子为了安抚这位重臣,十分坚决地要将袁诚调离京城,而且当时宁珩之对侯进也颇为体恤。
表面上看,侯进和王绪类似,一直不掺和朝中党争,坚持向天子靠拢,称得上天子近臣。
问题在于他在兵部很多年不曾挪窝,天子将机会全都给了沈望,这会不会让侯进心中生出怨望?会不会给宁党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极少会有人的立场始终如一,尤其是在关系到个人前程和荣辱的抉择之上,宁党若能推动侯进入阁,后者未尝不会与之交好。
天下熙攘,利来礼往,本就如此。
在众人密切的注视之中,韩公宣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薛淮,继续开口说道:“本阁要举荐的第二位阁臣,此刻不在太极殿内。”
这句话登时引起众人极大的好奇,而薛淮在瞧见韩公宣望来的目光之后,心中猛然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韩公宣并未移开视线,不疾不徐道:“此人虽不在殿内,却与我大燕一项利国利民的新政密不可分,那便是薛左佥首倡的漕海联运新政!”
薛淮心中轰然一响,神色依旧镇定,眉心却微微拧了起来。
沈望亦是如此。
韩公宣稍稍提高语调,对殿内群臣说道:“诸位皆知,漕运乃我大燕输粮济边的血脉,然旧法陆转水递,耗损巨大,民夫疲敝,国帑虚掷。幸赖此新政妙策,以近海舟楫协济内河漕船,化迂为直,避险就夷。”
“新政试行三载,成效卓著,岁省转搬脚费逾百万两,仓廪充盈而民力得纾。南粮北输迅捷倍蓰,九边将士粮秣无虞,京畿黎庶米价趋稳。此策非惟解燃眉之困,更筑千秋之基,使江海联袂,化天堑为通途,功在社稷,泽被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