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韩公宣没有提前说明,恐怕群臣以为他要举荐薛淮入阁。
时至今日,薛淮欲打破海禁祖制的意图已经不是隐秘,至少殿内重臣看得分明。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也知道宁党很难容许此事成为现实,盖因开海会极大损害漕运一系势力和沿海官绅的利益,而这恰恰是宁党赖以生存的根基。
原以为宁党会在这件事上和清流斗得头破血流,却不料韩公宣今日盛赞漕海联运之成效,让众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薛淮则是因为身处居中,已经猜到韩公宣的目的,问题在于这个时候他无法出言反对,韩公宣是在夸赞漕海联运,难道薛淮要当众打自己的脸?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
韩公宣脸上并无得色,依旧从容且发自真心地说道:“诸公,此项新政能于波涛险阻中落地生根,既赖陛下高瞻远瞩,中枢殚精竭虑,亦得益于一人宵衣旰食全力扶保,此人便是现任漕运总督赵文泰!”
果然如此。
薛淮和沈望对视一眼,都能望见彼此眼中的肃穆之色。
韩公宣揭开谜底,随即斩钉截铁道:“赵公总督漕务,以干练之才掌调度之枢,以持重之德平风波之险。三年来,疏浚河道以畅其流,整饬纲纪以肃其弊,抚循商民以固其本,终使新政由蓝图而成实绩!其经世之能务实之功,堪为百官之典范,故本阁于此郑重举荐:赵公德才足备,当入阁参赞机务,以宏图续写新篇!”
赵文泰?
殿内重臣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需知他在南下之前便是礼部右侍郎,按照朝堂规制便有入阁的资格,而这三年他在江南功绩不俗,正如韩公宣所言,如果没有这位漕运总督的全力支持,漕海联运能否取得今日的成就还要打上一个问号。
再者,大燕不是没有过漕督入阁的先例,这一职务本就属于部院堂官驻外,韩公宣的举荐合情合理。
薛淮微微垂下眼帘。
首辅大人这步棋有点狠。
当初薛淮之所以能说动赵文泰,原因便是对方在宁党内部的地位有些尴尬,虽说宁珩之对其足够看重,否则也不会让他接替蒋济舟掌管漕督衙门,但是宁党其他大员对赵文泰却亲近不起来。
薛淮利用这一点,以及伍长龄和桑世昌的配合,成功使得赵文泰入局。
后续的发展无需赘述,漕海联运顺利推行,赵文泰、伍长龄和桑世昌都能从中获益,而在他们的强力反哺之下,扬泰船号的发展几近日新月异,双方实现了互惠互利。
赵文泰的政绩越来越漂亮,宁珩之即便察觉他的立场变化,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
薛淮先前无数次感慨首辅大人的忍耐力,直到今时今日他才醒悟,宁珩之不是没有反制的手腕,只是在等一个精准的时机!
片刻之间,他便已经厘清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影响。
赵文泰若能入阁,待其回京之后,以宁珩之和他的交情,再加上一些必要的手段,难保赵文泰不会重归其麾下,毕竟他和薛淮的交情建立在利益之上,远不及薛淮和伍长龄的情义之稳固。
其次,赵文泰若入阁,漕运总督需要旁人接任,而这一次宁珩之肯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无论是谁接替赵文泰,薛淮都很难再像三年前一样,将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新任漕运总督肯定不会阻挠和破坏漕海联运,可是薛淮若想进一步推动开海大计,必然需要看宁珩之的脸色!
至于阻止赵文泰入阁,薛淮飞速计算之后,得出一个有些挫败的结论。
宁党在今日廷推上还未完全发力,他们这次不会手下留情,而且薛淮这几年为赵文泰攒下足够的政绩和威望,他甚至找不到理由来反对。
薛淮和清流若否定赵文泰,便是否定漕海联运,便是断绝开海大计,犹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念及此,薛淮不禁抬头向前望去,视线越过韩公宣,落在那位依旧沉默的首辅大人身上。
仿若感应到薛淮的注视,宁珩之微微转头,看向这个有能力影响大局的年轻人。
薛淮并未从宁珩之的目光中看到得意和讥讽。
宁珩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掩饰自己对其的欣赏。
仿佛在说,后生可畏,前程远大。
692【藏锋】
韩公宣提名的两位人选,显然都是宁珩之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房坚心里作何想法不得而知,面上仍旧庄重且镇定地说道:“韩阁老举荐郑元、赵文泰二公入阁,所陈理据详实。郑公执掌礼部,典章制度烂熟于胸,确为内阁所需之专才。赵总督于漕海联运新政厥功至伟,其经世务实之能,亦足堪辅弼之任。诸公若有其他贤才举荐,或对韩阁老所荐之人有异议,可即陈奏。”
殿内陷入微妙的安静。
清流官员面面相觑,一时竟难以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反驳。
郑元自不必多说,这位礼部尚书的资历和威望摆在那里,而且他和宁党关联不深,本应是清流党人在朝中全力争取的对象。
即便不能为我所用,也要尽量避免产生冲突。
三年前的入阁之争,郑元对沈望和清流已经心存怨恨,若是这一次再强行阻止他入阁,两边必然会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还会引起到朝中其他中立派势力对清流的忌惮和厌憎。
至于赵文泰……
宁党支持郑元入阁,毫无疑问会取得对方及其附属势力对赵文泰的支持,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更重要的是,赵文泰这几年在漕督衙门做得有声有色,政绩可谓有目共睹,而韩公宣一开口就将基调定在新政有功之上,顺势引出赵文泰入阁的优势和必要性。
清流若想继续推行和稳固漕海联运,乃至将来谋求开海大计,他们就不能反对赵文泰入阁,若是强行为之,不仅会破坏薛淮未来的计划,更会否定他之前为开海所做的一切。
简而言之,宁党这步棋可谓两头堵。
眼下倒也不是没有解题之法,譬如蔡璋便是当众阐明心迹,只要拿出足够诚恳的态度,群臣自然不会强求。
问题在于赵文泰此刻远在淮安,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八百里快马一个来回最快也要十天半月,而天子显然没有耐心花费这么多时间去等待赵文泰的回应。
只要今日廷推定下结果,且天子没有再做调整,最终赵文泰只能乖乖接旨,无论他是否愿意舍下漕运总督这个肥缺,转而入阁伴君左右。
薛淮抬眼再次望向首辅之位。
宁珩之依旧端坐如山,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仿佛韩公宣的举荐与他无关,那份超然与掌控感令人心悸。
薛淮收敛心神,逐渐下定决心。
他不是不知道宁珩之这一手釜底抽薪的厉害,然而赵文泰在开海大计之中的位置很重要,宁珩之若是得手,绝对不会给薛淮第二次趁虚而入的机会,新任漕督必然是他精挑细选的人选。
就在薛淮准备挺身而出时,一道温和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扭头望去,只见老师沈望的目光满含深意,既有安抚,也有期望。
薛淮很快反应过来。
师徒之间的默契极为深厚,几乎是在刹那之间,薛淮就明白老师要做什么。
他希望薛淮沉住气,静心思考应对之策,而当下宁党的攻势则由他这位老师接下,为薛淮争取足够的时间。
下一刻,沈望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他先是对着御座方向微一欠身,然后转向韩公宣拱手道:“韩阁老所言堪称老成谋国,本阁颇为赞同。赵文泰三年前临危受命,南下总督漕务,肩负推行漕海联运之重任,其胆识魄力令人钦佩。韩阁老方才所言新政成效字字确凿,赵公功不可没。漕海联运能由一纸蓝图化为泽被苍生之实绩,赵公居功至伟,堪为封疆表率。”
沈望的姿态放得极低,对韩公宣的举荐表示肯定,更是不吝对赵文泰功绩的赞扬,几乎全盘接受了韩公宣的论调。
殿内气氛为之一松,许多中立官员暗自点头,觉得沈阁老果然气度恢弘,不以派系之见掩人之功。
宁党中人则略感意外,但随即又提起警惕。
沈望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几分深思熟虑的审慎:“只不过在本阁看来,正因赵公于漕督任上立下如此功勋,于新政推行之紧要关头砥柱中流,本阁心中反生一丝忧虑,亦有一问想请教韩阁老及在座诸公。”
“漕海联运乃陛下钦定利国利民之新政,亦是解我大燕百年漕运积弊之良方。此策推行不过三载,根基初立百端待举,兼之江南水网纵横,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新政虽成效斐然,然其深入推行与巩固完善,仍需一位深谙其中关窍和威望足以服众的重臣坐镇主持。赵公经略三载,于漕务之精熟,于新政之体悟,于江南官绅商贾之脉络,皆已臻化境,实乃坐镇漕衙深化新政之不二人选。”
韩公宣闻言神色不变,心中却涌起一丝感慨。
沈望的风格和薛淮截然不同,但是这种不卑不亢的论述,犹如春雨润物无声,对于廷推的风向偏转有不俗的影响力。
沈望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他的意思,然后才抛出他核心的质疑:“诸公试想,此时若将赵公拔擢入阁,中枢固然得一干才,然则江南漕务由何人继之?新任漕督纵使才具不凡,然对新政之理解,对江南局面之把握,对复杂利益之调和,岂能与赵公相提并论?交接之际若稍有差池,致使新政推行受阻,甚至前功尽弃,岂非因小失大,辜负陛下励精图治之圣心?”
他看向韩公宣,恳切地说道:“韩阁老方才盛赞新政之功,本阁深以为然。正因如此,我们更应思虑,如何让这泽被苍生之功业,能够行稳致远,惠及千秋。是让赵公继续坐镇江南,为新政保驾护航,直至其根基扎实,成为不可逆转之定例,使其功业更加圆满。还是急于将其调离关键岗位,令其功业有半途而废之虞?此中轻重缓急,利弊得失,还望韩阁老与诸公详加斟酌。”
殿内格外安静,众臣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
沈望这番话堪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典范。
他避开赵文泰是否堪入内阁的争论,因为他知道这是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薛淮能看穿其中玄机,更何况是更加老辣的沈望?
此路不通,自然要另辟蹊径。
沈望顺着韩公宣的论调夸赞赵文泰,而且比他夸得更有理有据,但正因为赵文泰功劳大任务重,他现在离开江南的代价就更大。
确切来说,宁党现在举荐赵文泰入阁表面看是提拔功臣,实则可能是在毁掉一项刚刚步入正轨的社稷大业。
这顶因小失大、因私废公的大帽子,沈望扣得不动声色,却分量十足。
许多原本觉得赵文泰入阁顺理成章的官员,此刻也觉得沈望的忧虑听起来确实有道理。
江南局面复杂,漕海联运又是触动无数人利益的改革,赵文泰这三年能压住场面,靠的是能力、威望和对局面的深刻理解。
换个人去真能无缝衔接?
万一出点岔子,这每年省下百万两的功业岂不是要打折扣?甚至是功亏一篑?
韩公宣眉头微蹙。
他不能否认赵文泰继续坐镇江南的重要性,否则就等于承认自己的举荐是急功近利不顾大局。
正欲开口辩驳之际,一个沉稳平和的嗓音在殿首响起。
“沈阁老心系新政,虑事周详,拳拳为国之心,老夫深表赞同。”
宁珩之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身面向沈望,脸上带着独有的温和笑意,眼中却蕴含着洞悉一切的深邃。
“漕海新政乃陛下圣心独运,亦是我大燕中兴之吉兆。”
宁珩之语速不快,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继而道:“沈阁老所忧在于江南漕务之延续,在于新政根基之稳固,此虑不无道理。老夫则以为,沈阁老或许过虑了,也或许低估了我大燕体制之完备与后继人才之储备。”
沈望不慌不忙道:“还请元辅赐教。”
宁珩之既然决意对清流釜底抽薪,当然不会只是抛出一个人选便撒手不管,除了对此事无比详尽的考虑,他还在数日前亲笔写就一封长信,派人送到江南赵文泰手中,只为万无一失。
无论沈望是否出面,宁珩之都会将这件事敲定下来,因而此刻耐心地解释道:“漕海联运推行三载,其规制章程和运作之要诀,早已非赵文泰一人之心得。自中枢六部至地方漕司,乃至参与海运之商贾,皆已深谙其道。赵文泰自然有功,但如今基业已成,后续者只需循章办事,便足以守成。若言离了赵文泰,新政便有倾覆之危,未免将个人之力凌驾于朝廷体制之上,亦是对我朝诸多干练臣工能力之低估,沈阁老以为然否?”
沈望稍稍思忖,点头道:“元辅言之有理。”
宁珩之眼神微凝,继而道:“沈阁老方才言及,当使新政成为不可逆转之定例,此言深得老夫之心。若欲使其真正不可逆转,仅在江南一隅推行得力,远远不够。”
“新政之根若要深植,其命脉不在于江南督漕之臣,而在于中枢决策之地。”
“故此,将赵文泰拔擢入阁非是削弱地方,实则是将新政之魂引入中枢。使其能以其亲身经历,在内阁之中为新政发声和护航,为新政制定更加高瞻远瞩的方略。此乃将地方之成功升华为国策的必由之路,亦是行稳致远之根基!”
“沈阁老或恐新任漕督才具不足,老夫却认为天下英才济济,岂无继任之选?退一步言,即便新任漕督初掌大局略有生疏,赵文泰亦可在内阁总揽漕务全局之余,对新任漕督加以指点和扶持。此乃中枢与地方之良性互动,相辅相成之道也。”
一席话瞬间将格局拔高到另一个层面。
沈望谈的是地方具体事务的稳定,宁珩之谈的是国家战略层面的坚固。
毫无疑问,首辅大人的立意更高,视野更广。
群臣若有所思,不少人面露赞同。
宁珩之这时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和,看着沈望说道:“沈阁老,老夫深知你于新政倾注心血,爱之深故忧之切。然则,为政之道当放眼长远,不拘泥于一隅一时。赵文泰入阁无损于新政,更能为新政注入强大持久的生命力,使其能真正惠及千秋万代。”
“老夫相信,以沈阁老之卓识,当能体察此中深意。”
693【破局】
宁珩之每一句都看似在肯定沈望的出发点,实则步步为营,将沈望的质疑一一化解,并反将一军,将赵文泰入阁描绘成对新政最有利的升华之举。
其言辞恳切,论据充分,格局宏大,将一场关于人事任命的争论,巧妙提升到国家战略和制度建设的层面。
表面和风细雨,内里机锋暗藏。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望身上,看他如何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