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年时间,玩世不恭的桑三少便已彻底换了个人,在扬州闯出偌大事业,他们这些看着桑承泽长大的长辈自然很欣慰。
及至内院堂前,桑承泽敛去笑容,整了整衣襟,昂首阔步地走进去。
正堂之内,漕帮帮主桑世昌高坐主位,身形依旧魁梧,只是鬓边霜色更重,一双鹰目沉沉地落在刚进门的幼子身上,审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他手边紫檀小几上,一盏雨前龙井早已没了热气。
“儿子拜见父亲。”
桑承泽近前行礼,而后看向一旁,笑道:“二哥,你何时回来了?怎么不跟弟弟说一声?”
坐在右手边圈椅上的桑承业并不看他,慢条斯理道:“今儿上午才到,还没来得及派人知会你。”
早在桑承泽洗心革面之前,他的两位兄长便已跻身漕帮高层,老大桑承德主管运河南半段、淮安至杭州的所有事务,老二桑承业负责打理运河北半段,也就是徐州至通州。
按照桑世昌的安排,两个儿子一南一北,他自己坐镇淮安总舵,等将来桑承德继承帮主之位,漕帮依旧能姓桑。
至于老三承泽,只要他不招惹官面上的大人物,一辈子混吃等死也不算什么。
然而局势的发展完全出乎桑世昌的意料,老三先是自作主张跑去扬州挑衅薛淮,后来又痛改前非,颇有气象万千之势。
望着越来越陌生的幼子,桑世昌微微颔首道:“坐吧。”
桑承泽应下,顺势坐在二哥的身旁,视线转向对面的桑承德,笑道:“大哥,难得我们兄弟齐聚,今晚得陪父亲多喝几杯。”
“这是自然。”
桑承德年过三旬,相貌平平,气度沉凝。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状若无意地问道:“三弟,我听说你这次回淮安,是去拜访赵部堂了?”
“是的。”
桑承泽坦然承认,他早就知道自己在淮安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堂内的父兄,想来他们肯定很好奇,自己居然不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总督府。
桑承德双眼微眯,又问道:“你找他所为何事?是不是扬州那边遇到了麻烦?”
桑承泽不紧不慢地说道:“无甚大事,我将海船的一成干股送给了赵部堂。”
此言一出,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桑世昌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你说什么?”
桑承泽微笑,重复道:“爹,我把海船的一成干股送给了赵部堂。”
桑世昌猛地一拍扶手,斥道:“胡闹!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做,为何不事先与我商议?”
“是啊,老三你也未免太任性了。”
桑承业懒洋洋地接口,微讽道:“你如今翅膀硬了,连总舵的规矩和祖宗的家法都不放在眼里,一成的干股说送就送,你当漕帮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另一边,老大桑承德也神情凝重地说道:“承泽,海运船队是总舵拨付银钱调集人手,才在扬州立起来的根基,这一成干股关乎整个漕帮的进项,更是数千弟兄的饭碗。你这般擅自做主拱手送人,眼里还有没有父亲?”
厅外,雨势陡然转急。
当初桑承泽游戏人间之际,两位兄长对他都格外关照,对他极为大方,更不知帮他摆平过多少麻烦。
自从他在扬州分舵立足,二哥桑承业暂且不提,大哥桑承德对他的态度逐渐发生了改变。
桑承泽心里清楚,自己在扬州横插一手损害了大哥的利益,他可以理解对方的心情,也愿意在一些小事上退让。
等他在扬州干出名堂,就连常年待在北边的桑承业都开始忌惮。
今日这种局面早晚会出现,桑承泽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他并未仓促发作,略显不解地微笑道:“大哥,二哥,先前不是说好了,扬州分舵归我管,海运这一块也先让我做做看,那我总有自行决断的权力,对不对?”
“笑话!”
桑承业嗤笑一声,转头望着桑承泽说道:“没有总舵撑着,你那扬州分舵算个什么东西?没有漕帮这块金字招牌,你桑承泽又算哪根葱?你这几年在扬州是挣了些银子不假,可别忘了本!”
桑承德顺势说道:“承泽,扬州分舵的确归你管,这几年我们从未插过手,海运你也做得不错,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扬州分舵也好,海运船队也罢,这些都是漕帮的产业,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产。这一成干股事关重大,你至少该先禀报总舵商议,如此擅专,你让爹如何向帮中元老交代?”
桑承泽笑了笑,没有争辩,只看向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父亲。
桑世昌方才的恼怒并非作假,他很清楚海运船队的规模和潜力,一成干股价值不菲,而且随着船队的发展会越来越多,桑承泽就这样爽快地送出去,宛如崽卖爷田不心疼。
最关键的是,桑承泽本可先回总舵跟他商议一番,而不是自作主张先斩后奏,完全没有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然而转念一想,老三这样做多半有他的理由,再加上近来京中传出的风声,桑世昌便按下不悦,冷静地思考起来。
眼见局势陷入僵持,桑承业便冷笑道:“老三,装聋作哑可不是你的作风,这件事你总得给出一个交代!”
“哦?”
桑承泽不慌不忙地问道:“二哥想要什么交代?”
“三弟啊,你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主,这我们都知道。先前你心血来潮要做事,爹便将扬州分舵交给你,我们做兄长的也乐于见到你长进。扬州分舵在你手里折腾了几年,弄出点动静,大哥二哥都替你高兴,可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受不得拘束的三少爷!”
桑承业摇了摇头,叹道:“今日你能眼都不眨送出一成干股,明日你还能送出什么?漕帮的家底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桑承泽继续问道:“那按二哥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桑承业眼中掠过一抹冷光,不再遮掩道:“大哥稳重老成,这些年将南段打理得井井有条,帮中上下有目共睹。扬州分舵本就是南段枢纽,由大哥直接统辖名正言顺。海运船队牵扯太广,风险也大,还是收归总舵,由父亲亲自掌舵最是稳妥。”
他顿了一顿,看向桑承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就继续当你的富贵三爷,该玩玩该乐乐,每年该你的那份分红,难道还会短了你的不成?何必非要把自己架在这风口浪尖上,吃力不讨好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三弟?”
“我明白了。”
桑承泽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桑承德问道:“大哥,你也是这样想的?”
桑承德轻咳一声,缓缓道:“三弟,你年少有为锐意进取,能在扬州闯出这番局面,为兄既欣慰又佩服。海运船队能有今日,确是你的心血,没人会否认,只是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多,更与朝廷新政息息相关,如此重担若只系于扬州分舵一处,恐非长久之计,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风波。”
“为长远计,海运由父亲直接掌舵方是正理。这并非信不过你的能力,而是为了整个漕帮的基业更加稳固,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惠及所有弟兄,也能让朝廷和赵部堂那边看到我们漕帮上下齐心的姿态。”
“至于三弟你,扬州分舵仍是你的根本,你大可以继续施展抱负,将它经营得更加兴旺。海运这块仍旧会倚重你的经验与才干,该是你的那份功劳与体面,一分都不会少,如此岂不更稳妥周全?”
这番话倒是中听,然而核心意思和桑承业所言区别不大。
海运船队是桑承泽最大的功劳,扬州分舵只能算锦上添花,倘若将海运船队从他手中夺走,桑承泽在漕帮内部的话语权会大幅减弱。
当此时,桑世昌依旧沉默不语。
桑承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今日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的兄长们,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我说”
桑承泽挑眉,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被他插在案几上。
“我不同意呢?”
703【燕雀】
桑承德和桑承业几乎同时脸色一变。
仿佛这一刻他们才想起来,这个三弟当年是怎样的混不吝。
这几年他一心扑在正事上,性子改变了不少,待人处事愈发成熟老练,然而他骨子里仍旧是那个一言不合便敢拔刀相向的桑三少。
“泽儿。”
桑世昌终于开口,肃然道:“莫要胡闹,把匕首收起来。”
“父亲。”
桑承泽不为所动,貌若平静地问道:“儿子只想知道,您是否赞同大哥和二哥的想法?”
桑世昌皱眉道:“我若赞同,你又如何?”
桑承泽继续问道:“为何?”
桑世昌望着他毫无波澜的双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二这次回来先是找到老大谈了片刻,随后兄弟二人来到他跟前,虽说他们拐弯抹角云山雾罩,桑世昌也听出了他们的心思,那便是扬州分舵可以继续让桑承泽打理,海运船队必须要收归总舵所有。
很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海运的潜力,而桑承业身处北方,对京中的风云变幻更加敏感,他肯定已经得知清流党人这次大获全胜的消息,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说动老大,联合起来对桑承泽出手。
这兄弟二人往年明争暗斗,如今却并肩携手,自然是因为桑承泽给他们造成不小的压迫感。
在打压老三这件事上,他们天然有共同的立场。
桑世昌不是不知道桑承泽为了海运船队付出多少心血和精力,可是他必须要考虑到漕帮内部的稳定,兼之老大和老二各有一批拥趸,一旦他们闹起来,桑世昌也会感到头疼。
相较而言,桑承泽的根基要弱一些,只要他肯受点委屈,他依旧会是富贵一生的桑三少,老大和老二也会对他千依百顺。
只是这些考量无法宣之于口,桑世昌缓缓道:“为父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但是你今日这件事做得太过,为父总要给帮中父老一个交代。”
“还是交代……”
桑承泽自嘲一笑,轻声道:“父亲,您可知道,儿子为何没有提前与您商议此事?”
桑世昌微微一怔,这的确是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桑承泽没有追问,转向桑承德说道:“大哥,今年二月,扬州分舵急需增调三艘漕船应急,调度文书送到你手上,你明知是急务,却故意压了五天才批复,险些误了我和那几位盐商定下的合约,你应该没有忘记这件事吧?”
桑承德刚要开口辩解,桑承泽却抬手阻止,继而对桑承业说道:“二哥,两个月前你在徐州城一场酒宴上,当着帮中几位元老和徐州本地几位巨商的面,讽刺海船队入不敷出,说我花花架子不堪大任,可有此事?”
桑承业冷哼了一声,却未回答。
“有些矛盾看似突然爆发,实则有迹可循。”
桑承泽摩挲着匕首的柄部,不轻不重道:“我素来敬重二位兄长,但是你们也不必将我当成傻子看待。”
堂内的气氛愈发沉肃。
桑世昌沉声道:“所以你今日是故意为之?”
“是。”
桑承泽坦然应下,继而道:“我从不否认,扬州分舵和海运船队能有今日,是父亲给了我最重要的本钱,是两位兄长的袖手旁观给了我空间,是总舵提供的银钱和人手让我能迈出第一步。但是我还要说,父亲当初明确表态,漕帮基业是两位兄长的,我只能拿扬州分舵以及一部分支援,将来是好是坏由我一力承担。”
他微微一顿,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肃杀之意:“父亲和两位兄长这两年从未踏足扬州,想来并不清楚分舵发展到哪一步,但是去年年底分舵交上来的进项,应该能证明我做得如何。”
桑承德轻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你做得再好,那也是漕帮的产业,不是你一人的私产。”
“那好啊,你拿去便是。”
桑承泽语出惊人,他施施然地坐着,浑身上下不露半分破绽,唯有微微勾起的嘴角流露出几分嘲讽。
桑承业看了一眼他始终握在手中的匕首,冷冷道:“老三,你真当父亲和大哥会忌惮你胡来?”
“我说了,你们想要便拿去,我保证不会反抗。”
桑承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桑世昌的见识终究不是两个儿子能比,放缓语气道:“你最近和薛大人通过书信?”
桑承泽没有否认,他也不必否认,点头道:“是。”
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变得愈发棘手。
他们虽然没有和薛淮直接打过交道,却听过对方无数事迹,深知那位简在帝心的年轻高官不能惹,而这便是桑承泽最大的底气,是他敢于在这个场合拔出匕首的底气。
桑承业闷声道:“老三,薛大人怎会插手我们桑家的家事,难道你想让天下人看我们漕帮的笑话?”
“二哥莫要误会,我肯定不会向薛大人诉苦,只不过……”
桑承泽看着心思阴险的老二,微笑道:“薛大人说过,我是他的开山大弟子,这几年我不曾辱没他的清名,他对我的事情很上心。你们应该清楚,家师素来爱憎分明,我可以保证不吐露一个字,但是漕帮内部的变动肯定逃不过家师的双眼,届时他老人家会做出怎样的应对,那便不是我身为弟子能够置喙的事情。”
“你”
桑承业恼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