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95节

  薛淮只字不提压力,只谈京察与朝局,这份沉稳反而让赵文泰感到一丝寒意。

  他若真按刘敏中所说,对扬泰船号依规设卡和引入其他商帮的竞争,薛淮是隐忍不发还是雷霆反击?

  想到薛淮在扬州任上的种种功绩,赵文泰毫不怀疑对方有能力给他制造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联合伍长龄和桑世昌,借助漕军和漕帮来动摇他在漕督衙门的根基。

  “这世上哪有不湿鞋的走法?”

  赵文泰终于开口,幽幽道:“不过是湿了这只脚,还是湿了那只脚,亦或是两只脚都陷进泥潭里罢了。”

  刘敏中垂首不言。

  他已给出自己的建议,如何取舍决断是赵文泰需要考虑的问题。

  赵文泰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总督府外沉沉的黑夜,良久才缓缓道:“再看看吧。至于给薛淮的回信……你斟酌着拟个稿子,既要让他明白本督的难处,又要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语气要更谦恭些。”

  “是,部堂。属下明白。”

  刘敏中躬身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

  赵文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将那浓重的夜色看穿。

701【价码】

  翌日,上午。

  赵文泰正在书房内处理几份公文,门外忽地响起亲随的声音:“禀部堂,漕帮扬州分舵舵主桑承泽在外求见。”

  “桑承泽?”

  赵文泰微微一怔。

  身为漕运总督,对于漕帮的人和事自然不会陌生。

  赵文泰赴任之时,桑承泽已经扎根扬州,但他仍旧听过不少关于此子的传闻,也知道这几年他浪子回头,在扬州分舵干得风生水起,隐隐有青出于蓝之势。

  尤其是在漕海新政推行之后,桑承泽力排众议筹建漕帮船号,跟在扬泰船号后面混口饭吃,虽说很多人都不看好他能够成功,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如今的漕帮扬州分舵可谓一枝独秀,每年的进项甚至在淮安总舵之上。

  赵文泰见过桑承泽几面,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成长之迅速,私下也不乏赞赏之意。

  只不过……

  桑承泽来得有些巧。

  赵文泰知道他能有今日全赖薛淮的赏识和提携,所以他此番是来为薛淮做说客?

  “请他到花厅等候。”

  赵文泰放下公文,语调平静。

  “是,部堂。”

  亲随领命而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文泰才踱步来到花厅。

  一进门,他的目光便落在厅中立着的那道身影上。

  来人身材挺拔,着一身质地精良却不显奢华的靛蓝劲装,腰束同色革带,脚踏薄底快靴。

  他站在那里,昔日的浮躁轻狂被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取代,透着一股经过风浪洗礼后的坦荡与从容。

  见赵文泰进来,桑承泽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清朗有力:“草民桑承泽,拜见部堂大人!”

  “免礼。”

  赵文泰在主位坐下,淡淡道:“桑三少不在扬州操持事务,风尘仆仆赶来淮安所为何事?”

  桑承泽站直身体,爽朗地笑道:“回部堂,承泽此来一为述职。扬州分舵近来漕粮转运顺畅,海船队亦按部就班承接扬泰船号部分北运任务,效率较去年同期又提升了一成。这是详细账目与行程记录,还请部堂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随即双手奉上。

  赵文泰接过册子,却未立刻翻看。

  述职这种事派个得力管事来即可,何须桑承泽亲至?

  桑承泽似乎看穿了赵文泰的疑虑,继续道:“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事,承泽是代薛大人,更是代我漕帮扬州分舵上下数千弟兄,向部堂大人表达一份感激与诚意。”

  “薛淮?”

  赵文泰眉头微挑。

  “正是。”

  桑承泽点头,面上不自觉地浮现一抹敬重:“当年若非薛大人当头棒喝,将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锁拿入狱,又给我指明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草民恐怕早已是大牢里的朽木,或是运河里一具无人问津的浮尸,断无今日之桑承泽,更无扬州分舵这番小小局面。”

  “薛大人之恩不仅救了草民一人,更是指引漕帮找到一条新路,而漕海联运新政便是这条路的明灯。部堂大人这三年来运筹帷幄,为新政落地殚精竭虑,若是没有您的鼎力支持与英明调度,新政断无今日之盛况!扬州分舵能有今日些许薄名与收益,全赖新政之福,全赖部堂大人之庇护!此恩此情,扬州分舵上下铭感五内!”

  赵文泰听着,心中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赵文泰,又抬出了薛淮,更隐含着漕帮与新政利益一体的深意。

  “桑三少过誉了。新政乃陛下圣心独运,本督不过在其位谋其政,依朝廷法度行事罢了。扬州分舵能有今日,是你自己肯吃苦能做事的结果。”

  “部堂大人虚怀若谷,草民佩服。”

  桑承泽仿佛没听出赵文泰疏远的态度,他话锋一转道:“草民近日听闻一些风声,似乎有些人对新政的成效视而不见,反倒对新政带来的变化耿耿于怀,甚至意图在漕督衙门与新政之间,制造一些不必要的嫌隙与困扰。”

  赵文泰抬眼望去,桑承泽坦然迎向这位总督大人隐含威压的视线。

  片刻过后,赵文泰不动声色地说道:“桑三少倒是消息灵通,本督坐镇漕衙,却不知还有此等事。”

  桑承泽迅速应道:“草民不敢欺瞒部堂,数日前草民收到薛大人的一封书信,得知京中出了好多风波。承泽一介草莽,既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事,也没有资格在部堂大人面前妄议朝政,只不过……草民深知新政的好处,也知道薛大人有好多政敌,他们在京中奈何不了薛大人,难保不会对新政下手。”

  赵文泰望着他坦荡的面庞,忽地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桑三少这是来做说客了?”

  “部堂大人说笑了,草民是个什么身份,也配来总督府做说客?”

  桑承泽赔笑,继而郑重道:“部堂大人,草民是因为累受薛大人恩德,想着帮他做些事,更感念部堂大人这三年来的照拂,深知新政之不易和部堂大人之艰辛,所以斗胆来此拜望,还请部堂恕罪。”

  说实话,赵文泰一时间不是很适应桑承泽的风格。

  此子不同于那些八面玲珑的官员,身上仍旧带着几分江湖草莽的磊落与豪气。

  偏生这份坦荡又不会引人厌烦。

  赵文泰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承认来意,倒也不会强行让他闭嘴。

  一者漕帮的重要性摆在那里,二者要给桑世昌几分体面,三者……其实赵文泰也有些好奇,薛淮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面前的年轻人。

  赵文泰原以为薛淮会请动伍长龄出面,以免新政遭到宁党的压制和算计。

  一念及此,赵文泰悠然道:“桑三少这份赤子之心倒也难得,只不知你打算如何做呢?”

  他想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桑承泽微微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契,双手捧至赵文泰身旁的桌案上,动作郑重无比。

  “草民此来第三件事,便是代表漕帮扬州分舵献上这份微薄心意,聊表对部堂大人支撑新政的感激之情,亦希望能为部堂大人稍解烦忧,助大人能更无后顾之忧地为国操劳。”

  赵文泰目光落在那份文契上,心中疑窦丛生。

  他拿起文契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漕帮海运船队”的干股转让文书,上面清晰地写明,将船队纯利的一成干股永久赠予某人,文书条款清晰格式严谨,有桑承泽的亲笔签名和漕帮的鲜红大印,只需要写上受赠者的名字便能生效。

  赵文泰很清楚漕帮海运船队如今的规模和价值,这一成干股每年的分红绝对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这是干股,只享受收益,不参与经营,不担风险,不留痕迹,简直是为他这种身份的人量身定做的心意。

  更进一步说,倘若今日是扬泰船号送上干股,赵文泰绝对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然而漕帮出手的意义截然不同。

  即便将来不慎被人得知,赵文泰也不会迎来宁党的质疑和报复,盖因漕帮本就隶属于漕衙,不存在立场上的冲突。

  而且赵文泰可以让信得过的人成为受赠者,自身则超然物外。

  当此时,赵文泰捏着文契,神情复杂地看着桑承泽,沉声道:“本督俸禄乃朝廷所赐,足以养廉。此等厚赠,本督断不敢受!你漕帮辛苦经营所得,本督岂能无功受禄?速速收回!”

  “部堂大人息怒。”

  桑承泽拱手一礼,语气却异常坚定:“草民深知此举唐突,更知部堂大人清廉如水,视钱财如粪土。这份心意绝非贿赂,请部堂大人容草民把话说完。”

  赵文泰神情肃然,却未开口拒绝。

  桑承泽心领神会,从容道:“这几年若是没有部堂大人扶保新政,草民麾下的海运船队便不会有今日之成就,这份收益本就源于新政和您的支持,分润些许,天经地义。”

  赵文泰内心有些意动。

  执掌漕衙三年,不知有多少人想攀附于他,而他自然不会来者不拒。

  换句话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孝敬他。

  桑承泽有这样的资格,一成干股意味着巨大的财富,而且这和清流无关。

  最关键的是,如果赵文泰拒绝了这份礼物,也就代表他选择和薛淮分道扬镳。

  难怪薛淮在信里风淡云轻,原来是另有伏手,还是这种让赵文泰生不出厌烦的手段。

  片刻之间,赵文泰心中便有了计较。

  桑承泽观察着赵文泰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部堂大人,无论外界风浪如何变幻,草民和漕帮兄弟永远都会支持您,这一成干股便是铁证。大人您收了这份心意,便是收下我们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将来您扶保新政便是保我们,亦是保您自己应得之利。”

  赵文泰沉吟片刻,缓缓端起手边的茶盏。

  桑承泽见状心中大定。

  就在他准备行礼告退之时,赵文泰忽地开口问道:“这是薛淮的意思?”

  桑承泽一愣,旋即摇头道:“回部堂,薛大人对此并不知情。草民收到薛大人的书信之后,苦思冥想数日,若要帮薛大人做些事情,若要维持新政的稳定,必须要求助于部堂大人。草民不懂那些谋略权术,只懂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必须主动拿出足够的诚意,才有资格开口恳求。”

  赵文泰定定地看着他,点头道:“桑三少,你确实变了。”

  桑承泽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坦荡而自信的笑容。

702【夺权】

  秋雨忽起,天色迷蒙。

  桑承泽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苍穹,从亲随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一跃上马,率领十余名剽悍汉子策马向东行去。

  约莫一炷香后,东城越河街。

  桑承泽勒住缰绳,抬头看向雨幕中矗立眼前的黑漆大门,还有那块写着“漕通四海”的巨匾,面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门子瞧见桑承泽的身影,连忙快步小跑迎了上来。

  “小的给三爷请安!”

  “免了。”

  桑承泽笑了笑,转头对一众心腹亲随说道:“老规矩,你们去东院歇着,后天我们回扬州。”

  众人齐声应下。

  桑承泽又对门子说道:“把我的兄弟们安顿好,别怠慢。”

  门子恭敬道:“三爷您放心,保证不出差错!”

  桑承泽遂将马缰绳丢给他,大步走进这座漕帮总舵的大宅院。

  一路上不断有漕帮管事主动驻足,笑着向桑承泽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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