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新政推行以来,虽带来机遇,却也加剧了漕帮内部的倾轧。
原因很简单,盘子只有那么大,海运分走一部分,运河上的利益不断减少,各方的需求却不变,纷争只会越来越多。
一念及此,桑世昌轻叹一声,开口问道:“你想怎么改?”
桑承泽精神一振,朗声道:“我的想法叫河海分治,一体两翼!”
在父兄的注视下,他详尽地描绘着他这半年费心构造的蓝图。
他的谋划首先是要改变内部框架,漕帮不能再依赖过去近百年形成的传统,不能再单纯依靠义气二字,更要尽力杜绝内部的虚浮之风。
简单来说,漕帮需设立河运总堂和海运总堂两大分支,前者统管运河全线所有漕运事务,包括漕粮转运、商货护送、河道维护和沿河码头管理等。
各段原有架构和利益分配基本不变,但需精简冗员,明确章程,提升效率,杜绝私吞克扣。
海运总堂则独立运营所有海运相关业务,以扬州分舵为核心基地,统管现有海运事务和未来拓展之贸易。
桑世昌作为漕帮帮主,拥有任命河海两大分支堂主的权力,同时也需负责协调河海两堂的利益冲突。
河海两堂每年缴纳的进项则作为漕帮的维系金,用于帮中公产维护、元老供养、子弟教育、应急储备及对外打点等公共开支。
总会另可设立议事厅,由桑家父子以及帮中德高望重的元老们组成,可对涉及漕帮存亡和重大方向调整的事项进行合议。
除此之外,桑承泽还谈到很多方面的革新,譬如财务方面,河海两堂均需建立清晰透明的独立账目,引入专业的账房进行审核,并且必须定期向总会及议事厅报备,后者也可派出专职人员进行监管。
人事方面,需要打破论资排辈的规矩,建立明确细致的考核晋升机制,能者上庸者下。
技术方面,投入资金改良船只,探索更安全高效的航线,建立更完善的货物仓储和分拨体系。
林林总总,足有十余项。
桑承泽一口气说完,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外面夜幕中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
桑承德和桑承业脸色变幻不定,这个方案虽然保留了他们在河运上的权力和地盘,但是条条框框的限制会让他们感到束手束脚。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海运被彻底独立出去,而且被赋予极大的自主权和发展的可能性,老三俨然成了一方诸侯……
“不行!”
桑承业率先反对,正色道:“老三,你虽然是出于好心,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大,帮中兄弟不会同意,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巧立名目分裂漕帮!”
桑承德则沉吟道:“三弟,河海两堂独立核算,并且引入外人账房,这岂不是将帮中机密暴露于人前?另一条,考核晋升打破旧规,你让那些为漕帮效力半生的老兄弟如何自处?此议太过激进了。”
桑承泽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哥,改制维新非为争权夺利,实为漕帮存续发展。河运根基深厚,但弊端丛生积重难返,若不大刀阔斧加以整饬,迟早被朝廷新政彻底边缘化,甚至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海运则是真正的未来,由扬州分舵牵头组建漕帮海运商行,可以利用运河沿岸的码头作为内陆集散点,利用我们在运河上的经验和人脉组织货源,然后用海船走海路,运漕粮也运商货。朝廷大力推行新政,扬泰船号在前面吃肉,我们跟在后面喝汤,也能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
“等我们翅膀硬了,自己也能飞!”
桑世昌望着幼子神采飞扬的面庞,心中竟然泛起暌违多年的热血。
他此刻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漕衙总督府,他、伍长龄和赵文泰听完薛淮对于开海大计的构想后,那股难以形容的悸动。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桑承德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姿态,他缓缓道:“三弟,你的想法固然很好,可是这分治如何才能一体?河运的兄弟看着海运挣大钱,心里能平衡?海运挣了钱,又凭啥反哺河运这个无底洞?时间一长,两边还不是要生出嫌隙?到时候只怕比今日你我兄弟之间闹得更凶。”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漕帮改制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万弟兄和他们家人的命运。
这两年桑承泽在海运上闯出一条活路,跟着他的人尽皆活得有滋有味,帮内早就有了不满的声音,所以桑承德和桑承业才会走到一起,想要把海运大权从桑承泽手中拿回来。
他们可以不去争,只要海运的利益由总舵全盘掌握,这样就能对底下的人有个交代。
面对两位兄长质疑和担忧的目光,桑承泽微微一笑,徐徐道:“大哥,二哥,你们可知今日我送给赵部堂的那一成干股从何而来?”
桑承德面露不解,心想你小子拿着公中的钱去帮你的老师做事,看在母亲的面上不跟你算这笔账,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桑承泽不以为意,坦然道:“当初我筹建海船队的时候,帮中支持了五万两,剩下的本钱是我自己去找扬州沈家和乔家借来的。去年年底分红,我还上了这五万两,还拿回来十万两银子的分红。今日我给赵部堂送去一成干股,并非是随意而为,而是在来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如果父亲和两位兄长支持我的设想,我便将河运和海运死死粘在一起。”
桑承德和桑承业不由得神情凝重,桑世昌则微微动容,问道:“你想怎么做?”
桑承泽朝袖中掏去,这一次掏出来的不是匕首,而是一份契书。
他将契书放在桌子中央,沉稳地说道:“爹,漕帮海运商行若能成立,一成干股赠予赵部堂,四成干股给总舵。”
桑承德和桑承业同时一愣。
桑承泽的手指在契书上点了点,继续说道:“这四成干股由父亲持有,每年分红直接划入南北两段漕运的公账,用来疏浚河道打点关节,补贴纤夫和抚恤伤亡弟兄。河运越稳,我们内陆的货就越通畅,海运的根基就越牢。海运挣得越多,反哺给河运的银子就越多。”
“总而言之,海运商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漕帮所有弟兄共同的产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离不开谁!”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之前的压抑截然不同。
桑承业脸上的阴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灼热。
两成干股不是小数目,足够他手底下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而且这干股是挂在桑世昌名下的公产,这让桑承业如何反对?
桑承德的眼神也剧烈地闪烁起来,南段的情况比北段更糟,河道问题更严重,打点的花费更大,这两成干股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更重要的是,老三这一手把海运的巨大利益和整个漕帮深度捆绑在一起,桑承德若再阻挠海运,那断的就不是老三一个人的财路,而是南段所有跟着他吃饭的兄弟们的指望。
这招太狠,也太高明,直接瓦解他们可能存在的反对基础。
桑世昌缓缓坐直身体,那双看透江湖风雨的眼睛里,此刻充满复杂的光芒。
“泽儿,你当真舍得?那可是四成的利!”
桑承泽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爽朗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爹,有什么舍不得?扬泰船号能三年翻十倍,我们漕帮海运商行背靠千里运河,有爹您坐镇,有大哥二哥的河运支撑,难道会比他们差?”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再者,没有大哥手里的粮仓码头做后盾,没有二哥掌握的连接京畿的通道,我这海船就是无根之萍,一阵风浪就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桑承泽当然不是无偿拿出这四成干股,而是要用干股来换取总舵对海运的全力支持,尤其是那些精通水上事务的老手和最重要的码头仓储。
即便如此,仍旧是总舵和河运总堂占了便宜。
桑承德感慨万千,他站起身走到桑承泽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桑承业心中那点不甘也烟消云散,端起茶杯对着桑承泽遥遥一举,语气虽还有些别扭,但也笑着说道:“行!老三,算你小子有良心!你放心,往后二哥保证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桑承泽亦笑道:“我当然放心,二哥的本事比我强。”
桑世昌看着三个儿子,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终于不再犹豫,无比欣慰地说道:“那就按承泽的设想来做!”
兄弟三人全都起身,站成一排,朗声道:“是,父亲!”
改制不能一蹴而就,细节还需仔细斟酌,尤其是那些崭新的章程必然会引来反对的声浪。
这会是一个复杂而艰难的过程,但是前路漫漫,终能抵达。
桑承泽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中浮现坚定的光芒,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京城的薛淮。
薛大人应该已经收到他的回信了吧?
其实薛淮从未对桑承泽说过,他是他的开山大弟子。
桑承泽并不在意,他会向薛淮证明,当年在扬州府衙的那场谈话,改变的不止是一个纨绔子弟,更是一个百年大帮的命运。
706【岁月静好】
京城,薛府。
廊下摆着一张藤椅和一张贵妃榻,中间置一案几,摆上香茗、果子和点心。
清风穿廊而过,氛围悠闲安宁。
薛淮坐在左边藤椅上,手中握着一沓信纸。
“三载煎熬,非徒劳也。今扬州分舵有海船三十七艘,皆仿福船改制,载重八百石,较河船速三倍。去岁试航胶东,贩苏绣、淮盐至辽东,返载皮货参茸,一船净利抵河船十艘!更于松江暗筑货栈三处,闽粤海商林氏已递橄榄枝,欲共辟南洋商路。然此皆小成,承泽所谋者大,请为大人详陈之。”
看到此处,薛淮面上浮现一抹感慨。
两个多月前,他曾对欧阳晦提到桑承泽的变化,不成想这小子连文笔都有不小的长进。
至于漕帮海运船队的发展轨迹,薛淮的了解不算少,他给齐青石和胡彦等人下达的任务之中,特地提到了要密切关注漕帮的动静。
薛淮望着信纸上“闽粤海商林氏”六字,思绪不由得飘向远方。
魏王姜晔自从年初在京郊永济县搞出那桩麻烦之后,自请闭门自省半年,虽说时限已至,但他仍旧十分小心谨慎,也没有再来找薛淮商谈海运份额。
闽粤海商肯定不会甘心被排除在外,但是他们也知道薛淮和扬州沈家的关系,去找扬泰船号套近乎只会自讨无趣,所以这是把目标放在了桑承泽身上?
薛淮淡淡一笑,继续往下看去。
桑承泽接下来在信中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诸如将海船一成干股赠予赵文泰以安其心,又如尝试说服父兄趁着朝廷推行新政的机会改制漕帮。
他当然不是空喊口号,计划做得十分扎实,薛淮仿佛看到了前世某位笔杆子下属的策划书。
“先生放心,小子非昔年莽夫,此招只为迫其思变。盖因漕帮之机在此一举,守运河必坐以待毙,拓海运则可借新政东风,成就漕通四海之业。小子欲以扬州为基,广结商贾,使海船载货如云,岁入翻倍。如此,非但养数万弟兄,更为先生开海大计筑基,他日朝廷议开海禁,我漕帮可为先生马前卒,以实务证海路之利,破宁党壅塞之谋。”
“三年来,先生之影常伴左右,每遇困局,便思先生扬州任上破釜沉舟之壮举。承泽誓以此身报先生再造之恩,他日海运商行扬帆,先生登高一呼,江南水路皆在掌中。”
“临书仓促,词不尽意。秋深露重,万望先生保重玉体,并问师母安好。承泽遥祝先生政躬康泰,开海功成。”
“弟子桑承泽顿首再拜,太和二十四年秋月于扬州。”
看到最后一句话,薛淮不免有些汗颜。
他从未明确表态收桑承泽为弟子,正儿八经的开山大弟子应该是刘忠实,如今又多了一个欧阳芳,虽说那小子在国子监过得很煎熬,但是名分已经定下便不会轻易更改。
罢了,先认下桑承泽也好,免得他将来闹腾。
薛淮正在构思回信,旁边传来一声轻叹。
他连忙放下信纸,转头望去,只见沈青鸾半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一手搭在隆起弧度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则揉着后腰,眉头不自觉蹙着。
薛淮起身走过去,在榻边蹲下,伸手替她轻按腰窝,关切道:“又乏了?”
沈青鸾摇摇头,浅笑道:“方才还安分着,这会儿又踢了两下,好像是不满意这廊下太安静。”
话音刚落,腿上又是一阵隐隐的抽紧,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足尖,叹道:“夜里总睡不安稳,腿脚时不时抽筋,白日里歇着也不得安生,一会犯困一会又饿了。”
薛淮不禁笑道:“想吃什么?”
沈青鸾眸光盈盈,轻声道:“有些馋冰糖莲子羹,不知厨房这会有没有备着。”
薛淮直接转头吩咐廊下侍立的丫鬟,命小厨房速速炖一碗冰镇冰糖莲子羹,再配几样软糯适口的精致茶点。
丫鬟应声轻步退下,庭院重归静谧。
薛淮依旧蹲在贵妃榻旁,掌心贴着沈青鸾后腰酸胀的位置缓缓揉按,他的力道拿捏得极是稳妥,熨帖着她连日来不适的腰骨。
沈青鸾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头彻底舒展,神情愈发娇柔。
她怀孕已有四个多月,虽已褪去初孕时反胃干呕的折磨,却添了满身的沉倦。
从前她最是耐坐,半日不动也毫无倦意,如今不过半刻时辰,腰背便酸涩难忍,四肢也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软,连抬手的力道都轻缓了许多。
她懒懒侧过头,目光凝着身侧专注为她揉腰的夫君,看着他眉眼沉静温润,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
不过一盏茶的光景,丫鬟便端着食盘缓步而来。
朱红漆木食盘之上,一碗晶莹剔透的冰糖莲子羹冒着袅袅的水汽,莲子炖得软糯酥烂,汤色清润透亮,缀着几粒红彤彤的枸杞,色泽清爽诱人。
旁侧摆着一碟桂花软糯糕、一碟蒸山药、几块酸甜的青梅脯,全是温润养胃不油不腻的吃食,皆是薛淮按照徐知微的建议做的膳食单子,适合她如今的孕期体质。
丫鬟小心翼翼将食盘摆在榻边的梨花小几上,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伺候。
薛淮起身将沈青鸾轻轻扶起,伸手垫在她后背,替她调整好软垫的角度,生怕动作稍急扯动她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