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99节

  待她坐稳,他才执起白玉小勺,轻轻舀起一勺莲子羹,确认温度刚好适宜,才递到她唇边。

  沈青鸾微微张口咽下,清甜软糯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

  孕五月的胃口格外挑剔,时而寡淡无味,时而馋思汹涌,方才躺在榻上满心惦记的滋味,此刻入口,只觉得万般妥帖舒适。

  她小口小口慢慢吃着,眉眼弯弯,薛淮则极有耐心,一勺一勺稳稳喂着。

  一碗莲子羹尽数吃完,几块软糯茶点也被沈青鸾尝了尝,腹中的空虚被填满,原本凝滞的酸胀感消散大半,整个人都清爽精神了不少。

  薛淮取来干净的锦帕,替她擦净唇角残留的糖渍,随后提议道:“知微说,孕妇久坐久躺气血不畅,身子更易发沉,如今日头已经西斜,我扶你在园子里走一走,活动片刻,夜里也好安眠。”

  沈青鸾轻轻点头,顺从地伸出手搭在他掌心。

  薛淮半揽着她的腰身,给她十足的支撑力。

  两人并肩缓缓走出廊下,踏入初秋的庭院之中。

  夕阳西垂,暖金色的柔光铺满整座庭院,细碎的光影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青石地面,斑驳错落,温柔雅致。

  “夫君。”

  “怎么了?”

  “京察结束了?”

  “快了。”

  “我听人说,每次京察都会闹得不可开交,今年好像风平浪静,没出什么乱子?”

  薛淮微微一笑,其实以前他很少会在家里谈论朝局,主要是不想母亲和妻妾们平白担心,报喜不报忧即可。

  只不过自从沈青鸾怀孕之后,他有时会拣一些不那么阴暗的故事来帮她打发时间。

  提到今年的京察,薛淮徐徐道:“倒也不是没有乱子,无非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压了下去,所有的纷争都藏在水面下,比如吏部考功司对工部就盯得格外严格,而我们都察院这段时间也封还了不少考语。总之,老师现在坐镇内阁次辅,又有蔡总宪起到威慑的作用,宁党不想闹到陛下跟前去,所以没有动用那些腌的手段,两边的争斗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内。”

  “原来是这样。”

  沈青鸾松了口气,继而道:“宁党不会甘心吧?”

  “甘心与否,其实不重要。”

  薛淮深入浅出地说道:“宁首辅很清楚陛下的心思,当初宁党权势煊赫遮蔽朝野的局面一去不复返,陛下不可能再允许他们一家独大。说到底,陛下已年近六旬,总得为后继之君考虑一二,打压宁党也好,允准海运新政也罢,都是为将来所做的准备。从太和十八年到现在,朝廷的财政状况一直很紧张,虽说这并非全都是宁党的责任,但是对于陛下来说,追责是次要的,平衡朝局和充实国库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他也不想留给新君一个烂摊子。”

  听完这番论述,沈青鸾彻底安心。

  她眼眸一转,靠在薛淮身上,轻声道:“夫君,你最近不必夜夜陪着我。”

  “嗯?”

  薛淮略显不解地看向她。

  沈青鸾眨了眨眼,悠悠道:“知微姐姐嘴上不说,偶尔却不自觉地盯着我的肚子,她肯定也想有个孩子,还有墨韵那丫头……”

  “停。”

  薛淮连忙打住,无奈地笑道:“夫人未免也太大度了。”

  “这不是大度或小气的问题。”

  沈青鸾一本正经地说道:“薛家就你一根独苗,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你可不许偷懒。”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淮还能如何?

  他唯有恭恭敬敬地说道:“谨遵夫人之命。”

  沈青鸾莞尔,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薛淮轻笑,也不做辩解,扶着她缓步前行。

  两人就这般相依慢行,晚风温柔,花香萦绕。

707【负重前行】

  入夜,薛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点亮,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为一片宁谧。

  薛淮踏着溶溶月色,来到府邸东侧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

  这里便是徐知微的居所,距离薛淮和沈青鸾的主院并不远。

  薛淮放轻脚步,屏退丫鬟们,然后亲自推开虚掩的房门。

  正在案前整理医案的徐知微闻声抬头,清丽的面容在灯下仿佛笼着一层柔光,那双惯常沉静的眸子在看到薛淮时,瞬间漾开一丝惊喜。

  “老爷来了。”

  她搁下手中的紫毫小楷笔,起身相迎。

  薛淮走近,很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略显不悦道:“老爷?”

  徐知微浅浅一笑,顺从地说道:“夫君。”

  “每次都说,每次都不改。”

  薛淮无奈地摇摇头,牵着她来到窗边的矮榻坐下。

  徐知微则温言道:“礼不可废,该有的规矩得有,如此方能家宅安宁,夫君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眼下家中人口简单,恣意些或许无妨,可是夫君的后宅不会一直如此,尤其是那位……”

  话音戛然而止。

  薛淮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哪位?”

  “夫君明知故问。”

  徐知微好歹是被皇太后亲口盛赞过的神医,倒也不会被薛淮轻易拿捏,当即从容道:“当然是云安公主殿下。”

  薛淮“哦”了一声,然后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们如今亲如姐妹,原来也只是虚应故事?”

  徐知微这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少了几分平日惯有的清冷气息,多了一些温婉与秀丽。

  她起身斟了一杯清茶,递到薛淮手中,继而道:“并非亲如姐妹,却也不是虚应故事。公主殿下的心思不难猜,她将来终究要与我们姐妹相称,若是不想让夫君为难,提前做些铺垫也是应当之举。认真说起来,殿下这般体贴,夫君应该感到庆幸。”

  薛淮接过茶盏,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方才又说规矩?”

  徐知微道:“夫君又钻牛角尖了。公主殿下再怎么体贴你,她也是太后和天子最宠爱的天家公主,身边最不缺教引嬷嬷,那些人眼里唯有规矩二字。我们这会不养成习惯,将来难免会有纷争,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可不要叫苦。”

  薛淮抿了口茶,旋即放下茶盏,伸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徐知微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卸下人前的淡然疏离,眉宇间染上一丝属于小女儿的柔顺与依赖。

  薛淮悠然道:“放心,将来她不会住在这座府邸里。”

  徐知微迅速醒悟过来,好奇地问道:“兼祧?”

  薛淮微微点头道:“只能如此,平妻不合适,毕竟青鸾先入了府,倘若让姜璃后进门,朝野上下只怕会议论纷纷。”

  所谓兼祧,是指礼法上一子继承两房,也就是薛淮继承两家的基业,迎娶两位妻子。

  这对小门小户来说几乎不可能,但是薛淮没有这方面的困难,河东薛氏最不缺的就是宗族亲房,薛明纶自然乐意帮薛淮解决。

  听到他这么说,徐知微不再纠葛此事,话锋一转道:“夫君,这两个月我在太医院结识了好几位医道前辈。”

  之前她极为勇敢地帮太后治好病症,太医院判胡茂春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对她颇为感激,更敬重她的医术,经常会有太医前往济民堂,与徐知微一同探讨疑难杂症。

  尤其是那位主攻大方脉的郑康郑太医,要不是徐知微是女儿身,且已成为薛淮的妾室,他恨不能收徐知微为义女,并且引荐她进入太医院。

  一来二去之间,徐知微和太医们越来越熟稔,谈论的话题也就不止现成的病例。

  薛淮心里清楚,徐知微当初得知薛明章死前的病状之后,便下定决心另辟蹊径帮他查明真相,从帮魏国公谢治疗宿疾,再到冒险为皇太后医治,她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

  故此,他格外认真地说道:“知微,辛苦你了。”

  徐知微却摇头道:“分内之事,何谈辛苦,只是我没有查出有用的线索。”

  薛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薛明章离世已有十二年,这么长的时间会让很多痕迹磨灭。

  徐知微继续说道:“经过我的旁敲侧击,郑太医并不认为家翁的病存在蹊跷,而且通过他的只言片语来推断,家翁患病的细节早就记录在太医院的卷宗里。”

  薛淮微微皱眉道:“也就是说,太医院那边很难查出线索?”

  “我认为,这恰恰便是最大的破绽。”

  徐知微眸光清亮,低声道:“我仅仅是通过夫君转述婆母的一些回忆,便能分析出家翁去世前那三个月的病灶恶化存在古怪,太医们经验远比我丰富,他们怎会看不出来?我观郑太医神态不似作伪,而且一切有据可查,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薛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徐知微先是歉然道:“其一,婆母的记忆出现了一些偏差。”

  薛淮摇头道:“应该不会。”

  “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

  徐知微笃定道:“家翁患病的细节被人为修饰润色,抹去了所有反常的部分,因此才能堂而皇之地归入太医院的医案,如此一来,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薛淮沉吟不语,心里却已逐渐认可徐知微的判断。

  以薛明章的身份和地位,倘若有人刻意遮掩他过世的细节,反倒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唯有剔除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用一份完美的医案替代,这样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薛淮脑海中浮现欧阳晦的控诉,以及薛明纶有所保留的言辞,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原先他不相信天子会对一个忠心耿耿的能臣去世无动于衷,可是陆渊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单论对朝廷的贡献,陆渊尤在薛明章之上。

  “夫君。”

  徐知微面露忧色,随着距离真相越来越近,她也意识到薛明章之死和宫里那位恐怕脱不开干系,然而真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薛淮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那位至尊?

  “不必担心。”

  薛淮揽着她纤细的腰肢,轻声道:“我不会冲动任性,而且我觉得这件事的幕后主谋不是天子,他最多只是放任,亦或是冷眼旁观。”

  “帝王之心,莫不如是。”

  ……

  翌日,午后。

  西苑一处精舍之内,天子斜靠在榻上,抬眼望向坐在圆凳上的老臣,悠然道:“国公今日特地求见,想来不止是为了三千营的这几件军务吧?朕怎么觉着你有些愁困呢?”

  老臣正是大燕武勋之首,魏国公谢。

  听到天子所言,谢喟然道:“陛下圣明烛照,老臣这点心思,自是瞒不过陛下天听。”

  天子双眼微眯,不紧不慢地说道:“朕倒要听听,究竟是怎样的烦心事,让堂堂魏国公眉眼不展。”

  谢那张老脸上浮现一抹羞愧,叹道:“让陛下见笑了,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府中一些小事让老臣心中烦闷。”

  “哦?”

  天子眉梢微挑,显出几分兴趣,身体也略略坐直了些,“国公府上?可是国公夫人身体欠安?或是谢钧和谢锐遇到了什么麻烦?”

  “托陛下洪福,拙荆与犬子并无差池。”

  谢连忙欠身,语气带着感激,随即话锋一转道:“是老臣那不成器的长孙谢骁……这孩子,唉。”

  天子心中一动,这老狐狸今日怕是来者不善呢。

  谢重重叹息一声,继续说道:“陛下,谢骁自小养在老臣膝下,蒙陛下恩典,如今在三千营履职。论弓马骑射和兵书战策,他在勋贵子弟中也算得上中等,只是这孩子心性过于耿直,又有些少年意气,不通世故。老臣每每思及,他这般性子若是将来袭了爵位,执掌府事恐难周全,更恐辜负了陛下的恩典与祖宗的基业。”

  天子静静听着,并未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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