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天子不语,便坦诚道:“陛下,老臣自知年事已高,去日无多,最忧心的便是这不成器的长孙未能寻得良配,以正其心性,助其立身。常言道,成家立业,家宅不宁,何以安邦?”
天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国公所言不无道理,朕记得谢骁时年二十有三?”
“是,陛下。”
谢站起身来,既愧疚又满含希冀地躬身道:“陛下,我谢家世代忠良,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老臣别无他求,唯愿子孙后代能延续这份忠勤,故而今日斗胆恳请陛下,看在谢家几代人为国戍边的微末功劳上,能否为谢骁这不成器的孩子择一良配?若能得一位能规劝引导于他的贤内助,则我谢氏一门感激涕零,永世不忘陛下天恩!”
精舍内一片寂静。
天子望着老者恭谨谦卑的姿态,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恼意。
他怎会听不出来,谢究竟想为谢骁求娶哪位贵女。
一想到薛淮悄无声息地勾走姜璃,他们两人躲在暗处郎情妾意,却让皇太后冲锋陷阵,如今更是让他这位大燕天子面对谢这个老狐狸的恳切陈辞。
天子忽然觉得有些不爽。
708【太平】
“国公平身吧,且坐。”
无论如何,天子都要给谢几分体面,毕竟这是名副其实的武勋第一人。
谢谢恩落座,耐心地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天子坐直身体,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不疾不徐地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国公此心,朕岂能不知?只不过……谢钧持重,谢锐果敢,他们兄弟二人虽然不及你带兵的本事,守成是没有问题的,国公又何必忧虑过甚?”
这倒是一句实话。
放眼京中诸多权贵高门,魏国公府是极为少见的上梁正下梁也不歪的例子。
谢自不必说,虽然他贪了一点银子,培植了一些心腹,但他对大燕九边武备体系有着实打实的贡献,十七年前是他支持秦万里掀起宣大之战,去年春天也是他出于谨慎劝说天子,没有让秦万里把京营主力都带去宣府。
他的长子谢钧如今任都督佥事,管着蓟镇和辽东的军需后勤,次子谢锐则是三千营的后掖统兵参将。
一如天子所言,这两人还算老实,不会去触碰那些犯忌讳的事情,等到谢百年之后,他们完全有能力保住魏国公府的门楣。
谢当然明白此节,他只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位至尊。
当今天子不算刻薄寡恩,对于那些忠心能干的臣子,他素来不吝赏赐和提拔,从当年的宁珩之到如今的薛淮,皆是如此。
问题在于没人能永远享有深厚的圣眷,一旦君臣之间出现隔阂,或是妨碍到大局的稳定,天子翻脸无情也是常有的事情。
谢从不涉足文官们的明争暗斗,先前大廷推上声援沈望也是为了还薛家那位女神医的人情,所以他这么多年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亲眼看着一座座高楼起,又一座座楼塌了。
他害怕自己死后,谢家在天子眼中没有利用价值,得不到有力的庇护,然后就被那些敌人啃噬血肉。
至于军中的平衡,天子能够扶起秦万里制衡他这位魏国公,将来如何不能再扶持旁人制衡秦万里?
谢家的生死很重要么?
说不定在天子看来,谢家的垮塌更有助于他调整军中格局。
谢不敢赌,他必须要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为谢家多找几份保障。
一念及此,老者喟然一叹,看向天子说道:“陛下,老臣一生荣宠已极,并无其他奢望。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老臣终究放不下谢骁这孽障。他性子太直,又倔,遇事不懂转圜,全凭意气。老臣担心他将来莽撞行事惹下祸端,不仅辱没祖宗基业,更辜负了陛下的恩典。”
“老臣思来想去,唯有替他寻一位贤淑持重的妻子,日夜规劝,方能正其心性,导其言行。而这天下女子,论德性教养首推皇室宗亲。她们生于天家,长于宫闱,最懂规矩分寸,也最善持家理事。老臣厚颜,斗胆求陛下开恩,为谢骁指一条明路,若能得一位宗室贵女为配,便是老臣九泉之下,也当感念陛下圣德,护佑我谢氏一门平安顺遂。”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感慨道:“儿女都是债啊。”
谢苦笑道:“谁说不是呢?老臣如今只有这点私心,还望陛下成全。”
“不知国公属意哪位宗室女?”
天子放缓语气,微笑道:“你好不容易求朕一次,朕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话虽如此,谢却难以放松。
他刚要拐个弯儿,天子又道:“朕知道国公断然不会无的放矢,今日主动开口,心中必有定计,故而直言便是。你我君臣相得数十年,不必太过谨慎。”
谢心中泛起一抹不详的预感,但是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老臣斗胆,为谢骁求娶云安公主。”
谢早几年便已看准姜璃,她在宗室中的地位很超然,太后、天子和皇子们对她都极好,最关键的是她并非天子的亲生女儿,而是已故齐王的遗孤,求娶姜璃不会牵扯进皇权之争。
这是一道最理想的护身符,比军功更加稳固。
谢骁若能成为云安驸马,这层关系足以保证谢家数十年的富贵恩宠,至于再往后,那便不是谢可以预料的时局,他没有能力为谢家谋划世世代代。
天子心中涌起“果然”二字,旋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知道他在权衡,老老实实一言不发。
对于天子来说,姜璃的婚事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筹码。
太和十一年,他下旨册封姜璃为云安公主,给予其远超亲王之女的地位和尊荣,一方面是向朝野上下表明,他和齐王之间不存在无法化解的恩怨,齐王之死乃是命数使然。
另一方面,因为齐王夫妇早已过世,天子可以通过宠爱姜璃来彰显仁君之风,还可在未来某个时刻,将姜璃许配给朝中某位重臣之子,以便他能更好地平衡朝局。
早些年,天子本来想把姜璃许配给秦万里的儿子,奈何秦万里打仗是一把好手,教导儿子却很差劲,长子和次子早早成婚,三子秦章则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和谢骁完全无法相比。
如今谢主动开口,天子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这老家伙看起来还很硬朗,至今依旧死死抓着京营的一部分军权不舍得放手,尤其是在刘威卸任蓟镇总兵之后,谢更是将三千营牢牢控制在手中,那是大燕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倘若姜璃嫁给谢骁,谢最大的担忧能够解决,他必须配合天子完成军中肃查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仓促进言。
过往的经验教训告诉他,面对这位至尊,太过主动的谄媚往往落不下好印象。
若是换做以往,天子断然不会这般迟疑。
姜璃终究是要嫁人的,谢家的门楣在整个大燕都算得上第一等,嫁给谢家长孙并不辱没她。
而据天子的了解,谢骁身上虽有一些权贵子弟的习性,为人并不算差劲,只是比不上薛淮那个异类罢了。
问题在于这世上又有几个薛淮?
“国公。”
天子缓缓开口,略显迟疑道:“你这是给朕出了一个难题啊。”
“陛下明鉴!”
谢连忙起身,语气更加恳切:“老臣深知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匹。若非实在忧心孽孙前程,老臣万死也不敢有此非分之想。公主殿下温良贤淑,品性高洁,若能下嫁谢氏,老臣及阖府上下定当视若珍宝,倾尽所有敬之爱之,绝不敢有半分怠慢。恳请陛下念在老臣一片赤诚,予谢骁一个机会!”
“谢氏乃京中高门,朕并非介怀于此。”
天子摆了摆手,终究还是下了决断:“此事朕无法答应你。”
谢心中一沉,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此刻亲耳听到天子的拒绝,老人心里仍旧难以释怀。
天子望着他黯然的神色,缓缓道:“朕不瞒你,云安的婚事迟迟未曾提上日常,便是因为太后怜惜她,想将她多留在身边两年。此外,太后和朕提过,由她老人家来安排云安的婚事,朕不好违逆,你莫要心生怨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只能垂首道:“老臣岂敢!”
天子稍稍思忖,宽慰道:“谢家世代忠勤,劳苦功高,朕都记在心里。谢钧这些年做得不错,谢锐也是可造之材,谢骁还年轻,多在营里摔打摔打,多立些实在的军功,磨一磨性子,如此才是正理。依朕看,他缺的不是妻子而是历练,改日朕会亲自过问他的差事,给他加加担子。”
这算是一个比较实际的补偿,天子亲自关注并提拔谢骁,总比随便找个宗室女嫁进谢家要好得多。
谢对此心知肚明,他撩袍跪倒在地,感激涕零道:“老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体恤老臣拳拳之心,更对犬孙寄予厚望,老臣与阖府上下感念五内,必当竭忠尽智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他这一刻的感激倒有五六分是真,天子终究还是顾念旧情,或者说谢家在军中的地位依旧十分重要。
能够确认这一点,谢今日倒也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子看着跪伏在地的老国公,一时间也有些动容,温言道:“国公平身吧,你也一把年纪了,莫要如此。回去好好教导谢骁,莫要辜负了朕的期许。”
“老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谢再次叩首,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恭敬地垂手侍立。
天子轻声道:“去吧。”
“老臣告退。”
谢一步步倒退着,极其恭谨地退出精舍。
天子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目光逐渐变得幽深复杂。
京察接近尾声,宁党和清流都还算安分,林邈入阁之后,内阁也已达到相对的平衡,宁珩之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打破这种平衡。
朝局稳定,地方官府的运转没有大问题,九边有霍安、王培公、杨洪和汤令山等一众大将坐镇,兼之鞑靼人元气大伤,近几年定能相安无事。
这些事或多或少都有薛淮的功劳在里面。
想到这儿,天子轻轻一笑。
“罢了,纵你一次。”
709【妖风】
午后的宫道被秋阳晒得有些暖意,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魏王姜晔步履沉稳,朝着徐德妃所居的永和宫行去。
他在半月前结束闭门自省,虽已恢复自由出入宫禁的资格,但眉宇间那份谨慎并未散去,反而因这段沉寂显得更为内敛。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无不屏息垂首恭敬行礼,他亦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
永和宫一如既往的宁静。
殿内陈设素雅,月白色的纱幔低垂,几盆名品秋菊置于案头,吐露着清冷的幽香,与主人气质相得益彰。
徐德妃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就着明亮的光线细细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匀称,神情专注温婉。
“儿臣给母妃请安。”
姜晔行至殿中,撩袍跪下,声音平稳恭谨。
徐德妃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针线,脸上漾开慈和的笑意,温软道:“晔儿来了,快起来,坐。”
姜晔依言起身落座,自有宫女奉上清茶,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余母子二人。
“瞧着清减了些。”
徐德妃的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关切道:“陛下让你闭门思过是为你好,可这身子骨你也要顾惜,府里的厨子可还尽心?药膳可按时用着?”
“劳母妃挂心,儿臣一切安好。”
姜晔端起茶盏,平和道:“府中上下都精心伺候着,药膳一日不落。儿臣这段时日静心读书,反觉神清气爽,倒比从前浮躁时好了许多。”
两人不愧是母子,神态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德妃微微颔首,提点道:“你能这般想自然极好,陛下仁厚,念你已知错,这才解了你的禁足。晔儿,你要时刻谨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人子臣,守本分知进退是第一要紧的。莫要再行差踏错,徒惹陛下不快,也让母妃忧心。”
姜晔心中一凛,正色道:“母妃教诲,儿臣铭记于心。经此一事,儿臣深知从前行事确有急躁欠妥之处。往后定当谨言慎行,克己复礼,绝不再让父皇与母妃失望。”
徐德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满意。
她这个儿子心思深沉,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份认错的态度无论真心有几分,姿态倒是做足了。
她缓了语气,仿佛只是随口道:“说起来,再有月余便是太后娘娘的七十五岁千秋圣寿,这可是宫里天大的喜事。”
姜晔今日入宫探望母亲,本就想谈一谈这件事,点头道:“皇祖母福泽深厚,此番又逢整寿,实乃我大燕之福,天家之幸。儿臣正想着该如何尽心为皇祖母贺寿,聊表孝心。”
徐德妃轻轻“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纯孝,此番圣寿必是要大办的,皇后娘娘那边想必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了。晔儿,你既解了禁,又是皇孙,这寿礼上更需格外用心才是,既要显出孝心诚意,又要合乎身份,不能太过扎眼,也不能失了体面。这其中的分寸,你可有思量?”
她这番话其实是在提醒姜晔认清自己的处境,他刚犯过错需低调行事,但身为皇子亲王,贺礼又不能寒酸敷衍,最重要的则是合乎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