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姜晔只是皇子,而非太子。
姜晔面色如常,沉吟道:“儿臣这些日子也在苦思,想着皇祖母素来礼佛,又喜清雅,若寻些古刹高僧加持过的佛经,或是上等的沉香和檀香木雕件,再配以亲手抄录的祈福经文,既显诚心又不逾矩,母妃觉得如何?”
徐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儿子在“藏拙”一道上深得她的真传。
“嗯,这主意倒是不错。佛经香木之类,都是太后娘娘素日里喜爱的,亲手抄经更是孝心可嘉,只是……”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毕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太过繁复热闹的寿礼反恐扰了娘娘清净。你的心意到了,诚心到了,便是最好。切记,莫要学有些人,总想着借机张扬,反倒落了下乘。”
有些人……
姜晔会心一笑,脑海中浮现柳贵妃那张无可挑剔却总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面庞。
他平静地说道:“母妃思虑周全,儿臣受教,一切以皇祖母凤体安康为重。儿臣定当谨记诚心二字,不务虚名。”
徐德妃满意地点点头,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转而问道:“你府中可还安稳?王妃和孩子们都好吧?”
“劳母妃记挂,府中一切安好。”
姜晔简单回答,知道这只是母妃结束正事话题的过渡。
果然,徐德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言道:“好了,说了这许久话,我也乏了。你回去好生歇着,寿礼之事,用心准备便是。”
姜晔起身行礼道:“是,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就在他准备告退之时,徐德妃仿佛忽然想起来一般,轻声道:“最近南边可曾找过你?”
所谓南边,自然是指徐德妃的母族,闽粤海商七大家。
姜晔望着母亲满含深意的目光,如实回道:“有,他们无法将人安插进扬泰船号,又舍不得开海的巨大利益,所以求到了儿臣这里。”
“唉。”
徐德妃轻轻一叹,她知道自家母族那些人的德行,欲壑难填,偏生又放不下眼前那点蝇头小利。
思忖片刻之后,她缓缓道:“你和他们说,陛下已经默许清流的开海大计,他们若想登上这艘船,就得放下成见,老老实实给淮扬商帮牵马执蹬,如此方有希望后来居上。”
姜晔垂首道:“是,儿臣记下了。”
“去吧。”
徐德妃含笑看着他退出殿门,直到那抹靛青色的身影消失,她脸上的温婉笑意才缓缓敛去。
她重新拿起绣绷,指尖抚过那朵将成未成的素菊。
秋阳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另一边,姜晔走出永和宫那方素净的天地,沿着通往宫外的夹道沉稳前行。
他刚转过一道朱红的影壁,一个同样身着亲王常服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那人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张扬,正是五皇子、代王姜昶。
“四哥!”
姜昶先声夺人,快步迎了上来,亲热地拱手道:“好巧,你这是刚从德妃娘娘宫里出来?瞧着气色比前些日子可好多了。”
姜晔停下脚步拱手还礼,自动忽略他后面那句酸话,淡然道:“是,去给母妃请了个安,五弟这是从何处来?”
“嗨,还不是母妃那儿。”
姜昶摆摆手,与姜晔并肩而行,继而道:“母妃念叨着皇祖母的千秋快到了,催着我赶紧把寿礼的章程定下来,嗦了好一阵子。四哥你也知道,我母妃对这些事最是上心。”
“贵妃娘娘向来思虑周全。”
姜晔一言带过,顺势问道:“皇祖母圣寿确是天家头等大事,五弟想必已备下别出心裁的贺礼了?”
姜昶哈哈一笑,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不敢说别出心裁,不过是些俗物罢了。哦,对了,听说四哥前些日子得了一株罕见的珊瑚树?那东西流光溢彩,摆出来定是满堂生辉,给皇祖母贺寿岂不是正好?母妃还跟我提了一嘴呢。”
姜晔心中哂笑,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淡淡道:“五弟倒是消息灵通,那株珊瑚是前些时候下面人孝敬的,品相尚可,只是色泽过于浓艳跳脱了些,怕扰了皇祖母的清静。母妃方才也提点我,寿礼贵在诚心,不在奢华张扬,我思忖着,还是寻些古寺高僧加持过的佛经,再亲手抄录些祈福的经文,更为妥帖。”
“亲手抄经?”
姜昶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四哥果然孝心虔诚,皇祖母届时见到必定欢喜,不像我只会弄些金玉俗物,倒显得心意轻浮了。”
姜晔温和道:“五弟过谦了。佛光普照是极好的寓意,我们身为孙辈,心意到了便好,形式倒在其次。”
两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并肩而行,聊着寿宴的规制,议论着京中哪家斋铺的素点最精致,甚至说起几位年幼皇弟课业的笑话,气氛看起来无比融洽和谐,言语间的机锋却如同脚下偶尔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盘旋。
不多时,宫门在望。
“好了,五弟,我就往这边去了。”
姜晔在宫门内侧停下,指了指自己王府马车停靠的方向。
姜昶也停下脚步,拱手道:“四哥慢走。”
就在姜晔转身欲朝自己车驾走去时,姜昶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四哥,且慢一步。”
姜晔脚步一顿,回身看他,面色依旧沉静:“五弟还有事?”
姜昶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确保近处无人,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古怪的兴奋。
“前几日,我凑巧得知两桩不大不小的隐秘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跟四哥你通个气。”
隐秘?
姜晔望着莽夫老五异于寻常的神情,压下心中的厌烦,笑道:“为兄洗耳恭听。”
姜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故作神秘道:“其中一桩可能跟咱们那位东宫太子爷有关。”
话音落处,秋日暖阳没来由地裹挟着几分冷意。
姜晔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
姜昶没有继续说下去,邀请道:“四哥,左右今日无事,要不我们兄弟俩寻个清净地方小酌几杯?”
姜晔本欲拒绝,但是看着老五这张遗传自柳贵妃的英俊面庞,他心中悄然浮现一个想法,便欣然道:“好,去你府上。”
两架亲王马车一前一后驶离御街,最终进入安兴坊内的代王府。
街角处,一名形容普通的汉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710【两年前的春天】
代王府坐落于安兴坊深处,规制宏阔,朱门高耸。
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石异草点缀其间,处处彰显着主人受宠的地位。
仆役们穿梭其间,行动间带着一丝刻意的静默,见到姜昶与姜晔联袂而入,无不屏息垂首,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经过严格调教。
代王姜昶引着姜晔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步入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
轩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多宝阁上陈列着海外奇珍,一盆价值千金的绿云牡丹开得正艳,与窗外萧瑟的秋景形成鲜明对比。
轩内已然备好精致的酒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四哥,请上座。”
姜昶笑容满面,亲自为姜晔拉开主位对面的椅子。
姜晔神色平静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明显超出亲王规制的珍馐,淡淡道:“五弟这府邸愈发有气象了,那盆绿云牡丹在宫中也是稀罕物。”
姜昶哈哈一笑,亲自执壶为姜晔斟满一杯佳酿,难掩得意道:“四哥谬赞了,不过是母妃疼我,见我喜欢侍弄花草,寻了几盆给我解闷。这酒是江南新贡的玉冰烧,清冽甘醇余味悠长,四哥尝尝。”
姜晔依言浅啜一口,赞道:“果然好酒。”
他放下酒盏,不复多言,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轩外的秋日景色。
姜昶内心很看不起他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
世人都说魏王姜晔清雅高洁,好似闲云野鹤,然而在姜昶看来,他这个四哥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倘若他真无意储君之位,年初为何要借助永济县的河道工程搞事情?
当然,这不是姜昶自己的分析,而是柳贵妃私下对他的提点。
总而言之,相较于面前这位阴险的四哥,姜昶更喜欢二哥,也就是被废为庶人且被圈禁的楚王姜显。
想起今日的正事,姜昶按下心中的轻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四哥,说实话我都想不到太子殿下会做出这种事。”
姜晔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不轻不重道:“太子殿下素来勤勉,朝野称颂,不知五弟所言何事?”
“勤勉?”
姜昶冷冷一笑,上身前倾,压低声音道:“勤勉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四哥可知,我们的太子殿下竟在暗中豢养优伶?”
姜晔双眼微眯,旋即恢复平静,悠悠道:“太子殿下喜好音律,这不过是闲暇取乐,算不得什么大事,就连父皇也常召教坊司入宫献艺。”
“若只是听曲赏舞,自然无妨。”
姜昶面上浮现一抹鄙夷之色,冷声道:“可是据可靠消息,太子所豢养的那名唤作云笙的优伶,不仅容貌丽更胜女子,且与太子关系非同寻常!詹事府已有风言风语流出,说是太子为博其欢心,竟将父皇赏赐的澄心纸和龙香墨等物,随意赐予此人习字作画,这简直是亵渎君恩!”
豢养优伶,私授御赐之物,关系暧昧……
姜晔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
若此事为真,一旦曝光,对太子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在太后寿辰将至的敏感时刻。
问题在于太子真会如此愚蠢?
若此事为假,无论是谁捅出去,最后都必然落得一个构陷储君动摇国本的凄惨下场。
老五显然没安好心,姜晔暂时还摸不清他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故意给自己挖坑。
一念及此,姜晔神情凝重地说道:“五弟,捕风捉影之言不可轻信。储君乃国本,关乎社稷安稳,这等流言蜚语或许是有人故意构陷,离间天家骨肉。”
姜昶微微一怔,随即故作委屈道:“四哥这是不信我?我岂是那等搬弄是非之人?若无几分把握,怎敢在四哥面前妄言?”
他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推到姜晔面前,道:“四哥请看,这是那云笙在宫外一次醉酒后,向人炫耀时写下的字句,用的正是澄心堂纸。虽无落款,但此纸纹理独特,内务府有记档,一查便知!”
姜晔朝纸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确实娟秀,带着一丝脂粉气,内容是一首辞藻华丽意境暧昧的咏竹诗,其中一句“愿化碧玉箫,常伴君子侧”格外刺眼。
若这纸真是御赐的澄心堂纸,而持有者又是个优伶,其来源不言而喻。
这证据虽非铁证,却极具指向性,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姜晔没有去动那张纸片,收回视线,缓缓道:“即便如此,这也可能只是太子一时兴起的赏赐。”
“四哥!”
姜昶见姜晔依旧不为所动,登时有些急了,义正辞严道:“这怎会是一时兴起?这是僭越!是失德!太子身负储君之责,却沉溺于此等不堪之事,将父皇的期许置于何地?又将江山社稷置于何地?我等身为皇子,难道不应该为父皇分忧吗?”
姜晔心中冷笑,面上沉稳道:“五弟你忠心可嘉,然兹事体大,太子乃国之储贰,非有确凿铁证,不可仓促定论。况且皇祖母寿辰在即,此时生事必然会搅扰皇祖母的清静,你我怕是担当不起。”
“此事……容后再议吧。”
姜昶脸色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姜晔如此沉得住气,母妃不是说过,这老四为了东宫的宝座,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准备,为何现在亲眼看着太子惹祸的罪证,他还能这般油盐不进?
如果此刻柳贵妃在场,定然会恨铁不成钢。
姜晔想当太子不假,但他怎么可能在姜昶跟前露出破绽?
毕竟天家无亲情,当面亲热无比转身便互相捅刀子,这种事屡见不鲜。
好在姜昶今日准备得很充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又堆起笑容,点头道:“四哥教训的是,是我年轻气盛,思虑不周了,皇祖母的千秋自然最是要紧。”
他从容收起纸片,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姜晔抬眼看向对方,直白地说道:“五弟方才说有两桩事,不知这第二桩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