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昶闻言笑了笑,慢悠悠地给自己斟满酒,酝酿片刻后说道:“四哥,这第二桩事和那位风头无两的薛大人有关,还牵扯到咱们的云安皇妹。”
听闻此言,姜晔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四哥,你我皆知,薛景澈如今在朝中是何等风光,就连宁相都要避其锋芒。”
姜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摇头道:“可是这人啊,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尤其是当他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竟敢把爪子伸向不该碰的人时。”
姜晔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看着姜昶,示意他继续。
“四哥想必也知道,薛淮与云安私交甚笃。”
姜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六年前云安救了失足落水的薛淮,四年前薛淮在扬州又救了云安,一时间传为佳话。二人这份过命的交情,父皇乃至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因此不会过于计较他们的私交,只当这是皇家对臣子的恩遇,臣子对皇家的忠心罢了。”
姜晔皱眉道:“五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姜昶道:“太和二十二年暮春,西山曾经下过一场暴雨,四哥可还记得?”
若不是涉及薛淮和姜璃,姜晔恐怕没有心情在这里听老五故弄玄虚。
不过……
两年前的春天,楚王姜显阴谋败露被废为庶人,起因便是三千营参将吴平涉嫌谋杀兵科给事中刘炳坤的案子。
顺着这件事,姜晔很快想起来,当时吴平就躲在姜显名下位于西山的别苑,而薛淮亲自带人将他抓了回去,只不过吴平很快于钦差行辕之内暴亡。
姜昶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四哥,薛淮那日被困西山之中,暴雨倾盆如注,二哥可没有兴致将他请回去避雨,你可知道他和手下当夜住在何处?”
姜晔沉声道:“栖云苑?”
“没错,正是栖云苑!”
姜昶猛地一拍桌案。
去年二人曾在栖云苑偶遇前去拜望姜璃的薛淮及其妻妾,只是当时他们如何也想不到,薛淮和姜璃还曾有那样一段故事。
姜晔微微摇头,冷静地说道:“五弟,云安最懂得知恩图报,更何况薛淮对她有救命之恩,请薛淮及其部属安置一晚不过是举手之劳,此事虽然不太妥当,却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姜昶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四哥,你可能不知道,当时他们根本不是偶遇,而是云安在得知薛淮带人去西山抓捕吴平之后,或许是担心薛淮在二哥那里吃瘪,特意带人赶过去的!当时暴雨一落,薛淮刚刚被困,她就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对方身前,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姜晔沉默不语。
其实他早就有所察觉,姜璃和薛淮的关系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
姜昶见状便抖出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
“四哥,你猜薛淮那晚住在栖云苑的什么地方?”
“五弟,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
姜昶脸上浮现一抹狰狞的笑意,一字字道:“我只知道,当晚薛淮并未住在外院客房!”
711【不足与谋】
姜昶所言在轩内激荡起无声却汹涌的暗流,空气骤然凝滞,只余窗外池水被风拂过的细微涟漪声。
这一刻他脸上的厉色并非作伪,还夹杂着几分快意。
六年前薛淮在天子和满朝公卿面前,直截了当地拆穿代王府在工部窝案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若非姜昶反应迅速,抢在天子发作之前痛哭认罪,只怕等待他的至少会是降爵的下场。
后来薛淮在通州码头怒斥柳璋,连累柳贵妃不说,更让整个柳家声名扫地。
一桩桩一件件,姜昶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知道薛淮圣眷深厚,朝中又有一批拥趸,兼之柳贵妃时常耳提面命,故而这几年他没有再去招惹对方。
并非放下,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譬如当下。
姜晔对老五的这些心思了如指掌,语调沉稳不辨喜怒:“五弟,栖云苑乃云安闲居之所,内院则是皇家禁地。薛淮身为外臣,又是奉旨查案,纵有暴雨阻路暂避苑中,也必是谨守臣礼,居于外院客房。此乃常理,亦是规矩,你方才所言已是逾矩。”
“逾矩?四哥以为我这是信口开河?”
姜昶显然是有备而来,似笑非笑道:“好教四哥知晓,栖云苑一个不起眼的外院杂役,因贪杯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被我的人拿住了,结果我的人还没问,他就主动说愿意说出一个秘密,只为偿还赌债!”
他刻意停顿一下,欣赏着姜晔看似平静无波的面容,才继续说道:“他说那夜暴雨如注,他奉命值夜巡守外院廊下,亲眼瞧见薛淮一行人被苏二娘迎进去后,安置在外院那几间空着的上房。当晚他因内急,绕到靠近内院角门的僻静处方便,听见内院两个值夜的小丫头在廊下躲雨嘀咕,说什么‘那位薛大人竟被安置在东厢暖阁了’,还说什么‘暖阁的灯亮了大半夜呢’,四哥,栖云苑外院哪来的东厢暖阁?”
轩内陷入一片死寂。
姜晔自然知道栖云苑的格局,东厢暖阁紧邻姜璃日常起居的正房,是内院核心区域,绝非外臣可踏足之地。
“一个因赌债被拿捏的杂役,其言可信几何?内院侍女私下闲谈,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如何能作真?”
姜晔面色冷峭,正色道:“五弟,你也是天家血脉,当知构陷朝廷重臣、污蔑公主清誉是何等大罪,仅凭一个下贱杂役的醉话和几句不知所谓的侍女闲言,你就敢质疑父皇信重之臣,妄议皇妹清誉?此等行径与市井长舌妇何异?”
姜昶被他这番话刺得一滞,脸上那点得意的兴奋瞬间褪去大半,涌上一丝被戳破的羞恼,于是梗着脖子反驳道:“四哥何必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若无蹊跷,云安为何要将一个外臣安置在内院暖阁?那薛淮又非三岁稚童,难道不知此乃大忌?他为何会坦然接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些:“四哥你再想想,这两年云安可曾对任何一家勋贵子弟表露过半分兴趣?皇后娘娘和宫里的贵人们提了多少次,她总能找到理由推脱,可是她对薛淮呢?扬州旧事不提,自薛淮回京,她在青绿别苑召见薛淮多少次了?连薛淮的正室夫人沈氏也频频受她召见,亲近得如同姐妹,这正常吗?一个深居简出的公主,为何对一位臣子的家眷如此上心?若非她心里装着薛淮,岂会爱屋及乌至此?”
不得不说,姜昶这番推断确有几分道理。
姜璃对薛淮的态度暂且不说,她其实年纪已经不小了,天家公主二十二岁尚待字闺中,朝野迟早会有非议。
最重要的是,她对京中高门子弟几乎不屑一顾,卫皇后、柳贵妃和徐德妃等人操碎了心,姜璃却始终不肯松口。
故此,姜晔选择暂时沉默。
姜昶见状以为对方被说动,趁热打铁道:“薛淮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父皇极为看重的臣子,对云安固然恭敬,却没有一丝一毫该有的疏离,反而是殷勤得很。四哥,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两人之间绝非简单的救命恩情!我虽无他们同床共枕的铁证,但桩桩件件联系起来,这私情已是昭然若揭,栖云苑那夜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姜晔暗道这还用你说?
早在当初用海运份额这件事试探姜璃的时候,姜晔便已察觉她和薛淮的关系非同一般。
之所以一直没有拿这件事做文章,是因为姜晔很清楚那两人的性格和手腕,除非拿到确凿无疑的证据,否则必然会是自讨苦吃。
一念及此,姜晔的眼神愈发深邃,沉声道:“五弟,你可知你此刻正在搅动一潭足以吞噬你我的浑水?云安是齐王叔唯一的血脉,是父皇和皇祖母心尖上的肉,是维系父皇与齐王一脉那份微妙平衡的象征。她的清誉关乎天家体面,更关乎朝堂稳定,若她身上沾染半点污名,你可知父皇会如何震怒?皇祖母会何等痛心?更不必说,当年若没有云安机敏施救,你……”
姜昶脸色一变。
即便姜晔没有说完,一些遥远又悲愤的回忆还是涌入姜昶的脑海。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咬牙道:“云安对我的好,我从未忘记,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薛淮蛊惑,将一辈子都赔进去!”
“你休要拿云安做幌子!”
姜晔的目光紧紧锁住姜昶,直白地说道:“我知道你与薛淮有旧怨,但此刻动他绝非明智之举!他不仅是父皇推行新政平衡朝局的利剑,背后更站着沈阁老、蔡总宪乃至整个正在崛起的清流势力。如今京察尚未完全落幕,宁党只是暂时蛰伏,此刻你若以这等捕风捉影之事去攻讦薛淮,你以为宁党会袖手旁观?他们只会乐见其成推波助澜,届时清流为自保必全力反击,朝堂必然大乱!”
“父皇最恨的就是后宫和宗室勾结外臣搅动朝局,届时社稷动荡朝局混乱,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姜昶发热的头脑上。
他脸上的激动和得意渐渐凝固,气势明显弱了下来,语调也低了几分:“我并非要立刻捅出去,只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四哥你素来沉稳多谋,故而告知于你,我们兄弟也好心中有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秽乱宫闱,败坏天家名声吧?”
“秽乱宫闱?”
姜晔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五弟,仅凭一个杂役的醉话和你的臆测,你敢在父皇面前说出这件事吗?皇祖母七十五岁圣寿在即,普天同庆之时,你拿着这等上不得台面的风闻去搅扰天听,去污蔑一位有功于社稷的能臣,去伤害父皇和皇祖母最疼爱的公主,你这是尽孝还是添堵?”
姜昶被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姜晔心里清楚,老五今日抛出这两个秘密,无非是想和他结成坚固的同盟,想方设法将太子拉下来。
他或许觉得姜晔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太子若被废黜,无论名声还是位次,姜晔都最有可能接替。
问题在于……
姜晔不傻,他不怕面前这个飞扬跋扈的老五,却不会过于轻视柳贵妃,而且他不相信那位贵妇人会坐视不管,任由她的宝贝儿子为他人作嫁衣裳。
太子也好,薛淮也罢,姜晔自有打算,无论如何都不会和这个愚蠢的老五搅合在一起。
想到这儿,姜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昶,肃然道:“五弟,此事到此为止,那杂役必须立刻处置干净,让他永远闭嘴。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晓,无论泄于何处,我皆视为五弟你之所为!后果你自行承担!”
姜昶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直白的威胁弄得有些懵,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怒意涌上心头。
身为最受宠的皇子,他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训斥威胁?
尤其对方还是他一直有些瞧不上的伪君子老四!
“四哥!”
姜昶也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告知你如此重要的消息,你不思如何为皇家清理门户,反倒来威胁我,还要我灭口?莫非四哥你与那薛淮也”
“住口!”
姜晔厉声打断,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冷声道:“姜昶!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本王行事光明磊落,上对得起父皇母妃,下无愧于黎民百姓!维护皇妹清誉,阻止你在皇祖母圣寿前夕行此愚蠢之事,便是尽我本分!你若再敢口出妄言,攀扯构陷,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他最后冷冷地扫了姜昶一眼,随即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轩外走去。
“四哥!”
姜昶不甘心地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姜晔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压根没有听见。
他径直穿过回廊,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王府层叠的楼阁阴影之中。
姜昶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敞轩里,看着姜晔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精心准备的秘密没能换来预想中的同盟与赞赏,反而招致对方一通毫不留情的训斥和威胁,这让堂堂代王感到无比的挫败和愤怒。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只价值不菲的官窑酒壶,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轩内格外刺耳,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瓷片飞溅开来,染污了华贵的地毯,犹如姜昶此刻混乱而阴郁的心情。
“好!好你个姜晔!装得一副清高模样!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姜昶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怨毒和不甘的光芒。
“你们给我等着,这件事没完!”
712【螳螂捕蝉】
入夜,魏王府,内书房。
姜晔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月明星稀的夜幕,脑海中不断回响之前老五说过的那些话。
“殿下。”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闪入,随即掩上门扉。
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精明与沉稳的气质,正是姜晔最倚重的幕僚,亦是闽粤海商在京城的代表林之文。
姜晔转身走到桌边落座,示意他也坐下,然后平静地说道:“今日去了一趟代王府,老五给我看了两样好东西。”
他将姜昶所爆出的太子豢养优伶和私授御赐之物,以及薛淮两年前雨夜栖身栖云苑内院暖阁的秘闻和盘托出。
林之文静静听完,谨慎地说道:“殿下,太子之事看似香艳荒唐,实则凶险异常,代王殿下怕是被人当刀使了。”
姜晔微微颔首道:“没错,老五素来莽撞,虽有几分小聪明,却无此等缜密心思。这纸片来得太巧,时机更是毒辣,太后寿辰在即,此时若爆出储君丑闻,无论真假都足以让父皇震怒。你说,谁最有可能?”
林之文分析道:“此事有两种可能,其一是针对代王,有嫌疑的人便比较多,他这些年得罪过的人着实不少。其二则是针对太子,这个范围便能缩小许多,毕竟……”
姜晔听得懂他的未尽之言。
有资格对付太子的只有寥寥数人,确切来说便是魏王姜晔、代王姜昶和梁王姜晏,其余皇子离得有些远,他们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