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03节

  姜晔眉头微皱,轻声道:“老八?”

  林之文恭谨道:“不能排除梁王殿下。”

  姜晔赞同道:“是了,老八这是搂草打兔子,若能借老五之手把太子拉下来,他就可以反手卖了我和老五,从而坐收渔人之利。老八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行事却如此阴狠,倒也符合他母妃的作风。”

  这句话牵扯到后宫嫔妃,林之文便不敢接了。

  姜晔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如果真是老八所为,这个局就有些难测了。”

  林之文附和道:“殿下明鉴,此局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代王殿下不光自身难保,更会殃及池鱼。殿下今日断然拒绝并严词训斥,这是极高明的一步,置身事外方能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暗流。”

  “置身事外只怕有些难。”

  姜晔抬手敲了敲桌面,冷笑道:“老五今日摆明是要拖我下水,他既然敢针对太子,又怎会将我放在眼里?”

  林之文察言观色道:“殿下是想提醒太子?”

  “不。”

  姜晔摇摇头,继而道:“无论此事是否老八所为,老五最终肯定讨不到好,我要做的是如何把自己摘出去,从始至终并不知情。”

  其实他真想撇清并不难,只需明日一早入宫面圣,将代王所谋原原本本告诉天子,便可赢得天子的绝对信任。

  但是姜晔肯定不会这样做,他虽然不愿趟这摊浑水,却也乐于见到老五去撕咬太子。

  林之文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关节,稍稍思忖之后,镇定地说道:“此事不难,殿下先前便确定要为皇太后置办寿礼,大可以此为由头,亲赴京郊的古刹名观寻访高僧大德。殿下远离京城旋涡,一心专注于孝道,不与旁人发生牵扯,怎会被代王波及?即便届时代王恶意攀扯,殿下不在京中,自然也就谈不上密谋算计太子殿下。”

  “善。”

  姜晔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栖云苑之事,你怎么看?”

  林之文沉吟片刻,眼中精光微闪,缓缓道:“此事半真半假。薛左佥雨夜被困西山,云安公主及时出现并安置其在栖云苑,此事必然不虚,至于安置在内院暖阁之说,虽有杂役供词,却无旁证,侍女闲谈亦难做实。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观薛左佥与云安公主近两年互动,确已超出寻常恩主与受恩者的界限。栖云苑那夜他们即便未有逾越之举,其亲近信任之态,已足令有心人揣测生事。”

  姜晔面上浮现一抹冷意,道:“老五以此事相挟,意在逼我与他联手对付薛淮,他以为这是扳倒薛淮的利器,殊不知……”

  “殊不知薛淮如今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

  林之文接过话头,冷静地分析道:“动薛淮便是动新政根基,便是破坏陛下对朝局的平衡与安排。更何况云安公主是太后娘娘的心尖肉,陛下对这位侄女亦是真心疼爱,污其清誉无异于同时触怒陛下与太后两座靠山,代王此举实乃自寻死路。即便不提这些,属下也认为殿下不宜对薛左佥出手。”

  “这是自然。”

  姜晔神色略显复杂,喟然道:“本王与薛淮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他需要闽粤海商的庞大船队和海上经验,来支撑他的开海大计,让海运真正成为取代漕运的国策,而非仅仅局限于淮扬一隅。而我们需要借朝廷开海这股东风,摆脱过去走私夹带的阴影,光明正大地分食这海贸的巨利。”

  林之文心有戚戚焉。

  身为闽粤七大家在京城的代表人物,又是姜晔最信任的幕僚,他对开海的期盼不在任何人之下。

  究其原因,闽粤海商和江浙乡绅存在极大的区别,他们想甩掉走私的帽子,凭借雄厚的海上势力光明正大地赚钱,后者则是不愿在海上投入太多的本钱,只想通过侵占国朝的海运权力,在海上发展代言人来攫取巨额利益。

  从这一点看,闽粤海商似乎更加正义,问题在于他们不想把海贸的大头让给淮扬商帮,这就是两边迟迟无法达成紧密合作的根源。

  一念及此,林之文沉声道:“殿下所言正是症结所在,薛左佥要的是主导权,开海的规矩由他定,航线的开辟由他掌控,利益的分配更要符合他眼中的大局。他要的是我们闽粤海商融入他的淮扬体系,遵守他的规则,而非与我们平分秋色,更非让我们自成一体,尾大不掉。”

  姜晔想起母亲之前的叮嘱,故意冷哼一声道:“闽粤七大家纵横海上近百年,无论船队规模还是南洋诸国的关系,岂是扬泰船号短短几年的积累可比?让我们俯首帖耳听他号令,将数代积累的基业拱手纳入他人囊中,莫说七大家的族老们,本王也咽不下这口气。”

  林之文心中一动,道:“殿下,薛左佥重实利,更重长远。他忌惮我们势大,却也深知若无闽粤海商的全力投入,他的开海大计便如缺了一条腿的桌子,难以真正撑起大局。海上的巨利若是单靠淮扬商帮,他吃不下也运不回,因而我们是他绕不开的合作伙伴。”

  “眼下双方僵持皆因互信不足,利益分配尚未找到平衡点。薛左佥担心我们反客为主,我们则不甘心只做他棋盘上的棋子。殿下,您是天潢贵胄,更是我们闽粤海商在朝中的倚仗,您与薛左佥既有共同利益又无直接冲突,若是由您出面阐明其中利害,或许能打破僵局。”

  姜晔目光闪动,缓缓道:“话是这么说,薛淮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你凭什么断定他会接受我的提议?”

  林之文心领神会,其实这大半年南边各家的掌权者们为了这件事争执无数,最近才好不容易达成一部分的共识。

  他微微倾身,沉稳而恭谨地说道:“殿下,闽粤海商绝非不识大体之辈。为促成合作打破僵局,我们愿在份额上做出让步。初始阶段,我们可接受薛左佥主导下的利益分配方案,以示诚意与信任。但是我们也要求得一个公平参与之机,在港口建设及南洋贸易拓展等核心事务中,闽粤须保有建言之权。如此既能满足薛左佥掌控大局之需,亦可保全我闽粤百年根基,终能实现互利共赢。”

  姜晔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微笑,颔首道:“只要你们愿意受些委屈,本王相信薛淮不会得寸进尺。”

  林之文亦笑道:“我们受点委屈无妨,最关键的是殿下的大业。”

  这句话并非阿谀奉承。

  姜晔心里也清楚,和薛淮加深交情固然重要,闽粤海商才是他的根基。

  旁的不说,这些年为了帮他在朝中发展人脉,闽粤海商砸下去的都是真金白银。

  姜晔放缓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仰人鼻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这两年在扬泰船号掺了多少沙子?”

  听到这个问题,林之文不禁苦笑一声,坦然道:“不怕殿下笑话,南边努力了两年多,才发现这是一条死路。扬泰船号虽然底蕴不深,内部架构之严谨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沈秉文和乔望山皆是英杰,更不必说船号内部还有薛左佥的几大亲信严防死守,我们的人根本混不进核心位置。”

  姜晔宽慰道:“不必心急,慢慢来。”

  林之文并无颓丧之气,转而道:“殿下放心,我们已经决定换个思路。漕帮桑三少野心勃勃,此人既有能力,又得薛左佥信任,更重要的是他根基浅薄,急需盟友和资本。我们林氏已向他递出橄榄枝,只要这步棋走对了,我们可以绕开薛左佥设定的淮扬体系,以合作的名义,将我们的人逐步隐蔽地渗透进去。”

  姜晔眼中晦暗的光芒逐渐变得清晰锐利,徐徐道:“桑承泽……这倒是一步好棋。”

  他随即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长久的沉思。

  林之文亦起身来到他身侧,安静地肃立等待。

  “待太后寿辰之后,本王会寻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去和薛淮谈。”

  姜晔眺望夜幕,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段时间你留在京中,盯紧太子、代王和梁王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以最快的时间告知本王。此外,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既然老八想渔翁得利,老五想借刀杀人,本王不介意给他们添一把火。”

  林之文郑重行礼道:“属下领命!

  “至于薛淮和云安的那点私情……”

  姜晔稍稍迟疑,权衡片刻之后,冷静地说道:“等本王离开京城之后,让人给薛淮简单提个醒,他能应付最好,若是不能,那便让他再欠本王一个人情。”

  林之文迅速领悟其中深意,躬身应下。

713【谁是黄雀】

  八月下旬,暑热虽然未消,空气中也已悄然渗入一丝秋的爽利。

  午后的秋阳泼洒在宫墙琉璃瓦上,将王淑妃所居的静怡宫染上一层暖融的色调。

  徐德妃乘坐的肩舆来到静怡宫外,她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通身气质温婉随和,仿佛只是寻常姐妹间的走动。

  早有宫女通禀,王淑妃已起身相迎。

  “德妃姐姐来了,快请进。”

  王淑妃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惯有的怯意。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素面宫装,脸上脂粉未施,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越发显得人淡如菊,仿佛要融进身后那扇绘着水墨山水的屏风里。

  殿内布置得极为素净,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莲池清趣图》,丝线颜色清雅,针脚细密。

  几案上摆着几碟时令瓜果,并一壶清茶,再无更多陈设。

  “妹妹这里倒是清雅,暑气也消减不少。”

  徐德妃含笑入座,目光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那绣架上,赞道:“妹妹的绣工越发精湛了,这莲叶上的露珠儿,瞧着倒像是要滚下来似的。”

  王淑妃柔声道:“姐姐谬赞了,不过是打发辰光罢了。这天气闷闷的,人也懒怠动弹,做做针线倒还能静心。”

  她亲自执壶为徐德妃斟茶,动作轻缓近乎无声,同时说道:“姐姐尝尝这新贡的六安瓜片,说是今春头采的,味儿还算清正。”

  宫女们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只留两位贵人在内。

  徐德妃端起那个薄胎甜白瓷的茶盏,浅啜一口,点头道:“清冽回甘,果然好茶。这天气,喝这个最是相宜。”

  王淑妃浅笑道:“姐姐喜欢便好。”

  徐德妃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槐树,略带感慨道:“一晃眼都八月下旬了,日子过得真快。前些日子那场雨过后,天倒是晴得透亮,只是这秋老虎也厉害,晌午时分还是晒得人发慌。”

  王淑妃顺着话头说道:“谁说不是呢,晏儿前两日便是因为贪凉,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竟有些鼻塞,吓得我赶紧让太医去瞧了,还好只是略感风寒,吃两剂药疏散疏散便好了。”

  她看似随意地抱怨着儿子,语气里是寻常母亲的絮叨,眼神却低垂着,只盯着自己裙摆上那点不起眼的绣花。

  徐德妃心中微动,关切道:“梁王身子无碍便好,年轻人火力旺,偶感风寒也是常事,妹妹不必过于忧心。说起来,梁王如今在户部观政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可还适应?陛下前儿还提了一句,说这孩子性子沉稳,做事细致。”

  “他能得陛下一句沉稳细致的评价,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王淑妃浅浅一笑,又道:“他是个闷葫芦,在户部就是跟着那些老师傅们跑跑腿,学些皮毛,哪里谈得上什么适应不适应的。他每回到我这来也不爱说话,问他衙门里的事,十句里能答一句就不错了。我瞧着,他能安分守己,不给陛下和诸位大人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

  徐德妃唇边笑意不变,不赞同道:“妹妹太过谦虚了,梁王年纪虽轻,却是个有主见的。我记得去年陛下考校几位皇子的《战国策》,梁王对‘邹忌讽齐王纳谏’那段,见解就很是不俗呢。陛下当时还夸他,说他有静气,能沉下心读书。”

  王淑妃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显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惑:“姐姐竟还记得这些小事?陛下那多半是怜惜他笨嘴拙舌才勉励几句,他哪里当得起见解不俗四个字,不过是把师傅们教的话,囫囵背了出来罢了。其实我也不求他如何上进,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这话里话外皆是明哲保身,不求闻达之意。

  徐德妃心中了然,知道对方是在极力撇清梁王有任何不懂事的想法,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梁王都没有希望争夺储君之位。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温和道:“妹妹说的是,平安是福。不说这个了,眼看着太后娘娘的千秋圣寿就要到了,这才是宫里最大的喜事,妹妹这边寿礼可备下了?梁王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话题自然地引向即将到来的太后寿辰。

  听闻此言,王淑妃脸上露出些许真切的愁容,叹道:“唉,我正为这个发愁呢。姐姐是知道的,我手头没什么稀罕物件,晏儿那孩子更是不懂这些门道。他倒是实诚,说皇祖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想要亲手抄一卷《金刚经》奉上,可他那手字哪里上得了台面?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怕到时候献上去,反倒惹太后娘娘和陛下笑话。”

  徐德妃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抹恶心,面上却笑道:“妹妹多虑了,太后娘娘最是慈和,梁王亲手抄经的心意比那些金玉奇珍都贵重,陛下知道了,也只会欣慰梁王纯孝,字的好坏反倒是最不要紧的。说起来,晔儿前些日子也跟我提过,说他寻了几卷前朝高僧加持过的古经,又备了些上好的沉香,打算亲手抄录些祈福的经文一并献上,他们兄弟俩此番倒是不谋而合。”

  王淑妃仿佛完全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只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欣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有魏王珠玉在前,晏儿那点心意想来也不至于太丢人。魏王行事向来周全妥帖,晏儿若能学得一二分,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雀鸟发出几声啁啾。

  徐德妃的目光第一次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落在王淑妃低垂的眼睫上。

  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一如她今日的表现。

  看似怯弱,实则无论徐德妃如何试探,她都能滴水不漏。

  诚然,徐德妃不会过于小瞧面前小她几岁的妇人,能在这深宫之中博得天子的宠爱并诞下皇子稳坐妃位,绝对不会是天真懵懂的笨人,但是徐德妃过往的目光大多放在卫皇后和柳贵妃身上,前者是太子的生母,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后者则最受天子宠爱,十余年如一日。

  对于这位王淑妃,徐德妃有关注,却不多。

  今时今日,她内心浮现一个念头,或许不叫的狗咬人最狠。

  好在姜晔派人提醒了她一句,如今多关注关注倒也不晚。

  想到这儿,徐德妃从容笑道:“他们是亲兄弟,自然应该互帮互助,你何必这般客套。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改日你也到我那里去坐坐。”

  王淑妃连忙起身道:“是,改日必当叨扰姐姐。”

  两人行至殿门口,又是一番姐妹情深的客套。

  徐德妃登上肩舆,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离去,依旧是一派从容优雅。

  王淑妃站在殿门前,目送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然后才转身回殿。

  殿内一片静谧,王淑妃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薄纱缓缓褪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淡漠。

  她的目光扫过那幅未完成的《莲池清趣图》,只见莲叶亭亭,不蔓不枝。

  她走到绣架前坐下,重新拿起银针,指尖捻起一缕浅碧色的丝线,仔细地穿过细小的针鼻。

  针尖落下,稳稳地刺入绷紧的素缎,仿佛刚才的闲谈都不过是午后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窗外,雀鸟的鸣叫不知何时已歇,唯余一片澄澈高远的寂静。

  ……

  皇城以东,崇仁坊,梁王府。

  暮色渐沉,天际晚霞尽染。

  姜晏独自坐在书房临窗的酸枝木圈椅里,平静地欣赏着夕阳的余晖。

  王府长史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递上一张叠得极小的素笺:“殿下,静怡宫那边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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