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04节

  姜晏接过来,长史又无声退下。

  素笺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将徐德妃造访静怡宫的细节娓娓道来,连王淑妃的答话都没有隐去。

  书房内一时静极。

  姜晏的右手轻轻捻着那张素笺,目光落在窗外最后一抹将逝的暖金上,那光映着他年轻的侧脸,线条沉静,不见喜怒。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徐德妃素以温婉娴静与世无争著称,她今日为何突然造访静怡宫?

  母妃那里从来不是后宫交际的热络之地,徐德妃更是极少踏足。

  姜晏再看素笺的内容,心中已经了然。

  这种试探虽然无趣,却也能反应出一些玄妙。

  从时间线来看,前日四哥魏王从宫里之后,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五哥的代王府,两人的谈话内容不清楚,但是姜晏大抵能够猜到和什么事有关。

  仅仅两天时间,徐德妃就专程去了一趟静怡宫,母妃的应对自然没有问题,但这也说明魏王一系的目光不再仅仅锁定在太子和代王身上,也开始向着他这个看似无害的八皇子偏移。

  四哥想做什么呢?

  想算计太子,然后把黑锅扣在他姜晏身上?

  从过往的种种迹象来看,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平安是福……”

  姜晏低声重复着母妃的话,目光却穿过沉沉的暮霭,投向远处宫城的方向,只见灯火次第点亮,勾勒出巍峨沉默的轮廓。

  “母亲,这深宫朝堂怎会有真正的平安呢?”

  姜晏轻声自语,随即缓缓站了起来。

  “小九。”

  “属下在。”

  一抹身影从帷幕之后站了出来。

  “通知藏在代王府的钉子,让他尽快弄清楚我那位五哥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另外……”

  姜晏顿了一顿,轻声道:“传信给静怡宫,接下来这一个月什么都不要做,安心侍奉皇祖母和父皇就好。”

  小九低声道:“是,殿下。”

714【军师】

  太和二十四年,九月初。

  京察在一片和风细雨中平稳落幕。

  或许是因为那场大廷推在宁党内部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这段时间他们忙着修补裂痕,似乎没有心力继续针对清流,顶多就是挑一挑工部的毛病,这都不需要沈望亲自出手,两位侍郎冯清和薛明纶便足以应对。

  大抵而言,清流此番的收获不算小。

  在薛淮的强力反对之下,吏部考功司最终还是收回了给吴振之“中下”的考语,公允地改为中上,吴振之也借此顺利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此乃公认户部第一司,主管江苏、浙江、江西和湖广钱粮汇总,兼管京城官员俸禄和漕运总核算。

  这是薛淮和沈望商议之后,付出一定代价争取来的结果,盖因这个位置太过紧要,和漕海新政乃至开海大计的成败息息相关。

  除吴振之以外,葛存义、方既明、储竟和胡墨轩等清流青壮派官员也都得到较好的考语。

  当然,宁党亦非一无所获。

  在程兆麟的全力举荐和部分宁党大员的支持下,再加上范东阳的沉默,最终新任河南道掌道御史是一位和程兆麟走得极近的御史。

  某种角度而言,这算是一种对等的交换,河南道在都察院的重要性和浙江清吏司在户部的重要性不分上下。

  其他各部院的中层位置也迎来一次换血,宁党和清流为这些承上启下的官职展开锱铢必较的争夺,总体上还是宁党占优,毕竟他们拥有极为深厚的底蕴,反观清流党人最大的弱势则是储备的人才不足,即便有希望争到某些位置,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顶上。

  薛淮对此看得很开。

  宁党不是一天建成的,清流同样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积累,这是历史的规律,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最关键的是,薛淮并不希望清流变成第二个宁党,所以在考察新晋官员的能力之外,他也十分关注对方是否胸怀宏伟的抱负。

  只有志向趋同,才能走得够远。

  至于品格是否无暇,其实这倒不是薛淮最在意的地方,毕竟人无完人,譬如曾经的扬州知府谭明光,他就是一个典型的擅长明哲保身的老油条。

  而今这位老油条终于迈出他仕途中最重要的一步。

  “顺天府丞?”

  薛淮看着对面神情复杂的老朋友,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对于谭明光的安排,薛淮倾向于动一动,虽说他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不能算作年轻的中坚,但他在官场上的经验极其丰富,且身体颇为康健,足以承担较为重要的责任。

  只不过工部还未彻底稳定下来,兼之清流这次出了不小的风头,沈望的建议是再等一等。

  如果沈望卸任之后,是薛明纶接任工部尚书,那么谭明光可以离开都水司,无论是以小九卿为跳板,还是去江南主政一方,都是极为合适的选择。

  谁曾想他们师徒二人还未行动,有人便先他们一步。

  谭明光望着薛淮凝重的神色,叹道:“我是今日上午收到的风声,吏部那边有我一位熟人,应该是房尚书向他透露的消息。景澈,你说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他当然想升官,但不能是糊里糊涂莫名其妙地升官,最后被人算计到死前途尽毁,尤其是在当下朝堂暗流涌动的环境里,任何一次错误的决定都会引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其实早年任职扬州知府的时候,谭明光最大的愿望便是能以三品致仕。

  他于太和十九年返京入工部,先任屯田司郎中,后转任都水司郎中,看似离三品越来越远,但谭明光一点都不慌,因为他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心血,办成了多少事情,薛淮和沈望断然不会亏待他。

  而今有望升任顺天府丞,这是能够参加廷议的正四品堂官,只要谭明光在任上不犯错,即便仕途到此为止,他也必然能以三品致仕。

  问题在于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是福是祸,谭明光看不清楚,他迫切需要薛淮指点迷津。

  “曜德兄莫慌。”

  薛淮自然知道对方的忧虑,温言道:“既然是房尚书透露的消息,那说明你的调令出自宫里。”

  谭明光怔道:“陛下?”

  “嗯。”

  薛淮微微一笑,先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顺天府不是龙潭虎穴,府尹许绍宗许大人亦非宁党中人,陛下此番明显是要重用你。”

  谭明光松了口气,感慨道:“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地了,不然总觉得七上八下,不知该喜还是忧。”

  薛淮亲自起身帮他添了茶,道:“陛下擢你为顺天府丞,这是嘉赏你过去几年在工部勤勤恳恳的功绩,此外也和未来的朝堂局势有一定关系。”

  “哦?”

  谭明光身体微微前倾,恭谨道:“还请景澈指点于我。”

  “曜德兄,你我之间何必客套?”

  薛淮翻身落座,温和地说道:“我们可以看一看顺天府丞的职权,此职辅佐府尹治理顺天府,分掌京畿粮储、京城商贸、通州漕河和张家湾码头。”

  谭明光迅速反应过来,双眼一亮道:“开海?”

  薛淮点头道:“对,顺天府丞可参与廷议,对相关事务具备一定的发言权。曜德兄在扬州治过水,协理过漕运,这几年在工部都水司也管着这一摊子事情,将来你去了顺天府,正好能负责老本行,能牵头完善漕海联运的配套工程。”

  听完这番深入浅出的分析,谭明光只觉豁然开朗,心中再无患得患失之念。

  “原来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忧虑既去,谭明光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喜色,继而道:“只是顺天府衙水很深,许府尹虽非宁党,却也是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成持重之辈,素来讲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今我骤然擢升,贸然插手漕河码头之事,会不会……”

  “曜德兄的顾虑,我明白。”

  薛淮微微颔首,低声道:“你此番履新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大刀阔斧去触碰顺天府原有的格局。陛下将你放在这个位置,看中的是你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你不必去争权夺利,只需将漕河码头这一摊子事梳理得明明白白,拿出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尤其是如何配合未来的海运大宗货物仓储和疏运,这便是你的立身之本。”

  谭明光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振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此我便心中有底了。”

  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向薛淮拱手一礼。

  薛淮起身还礼,微笑道:“曜德兄不必多礼。你此去顺天府,正是大展拳脚之时,漕海新政乃国之大计,通州码头便是这盘大棋的关键节点之一。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却也大有可为。若有难处,随时可来寻我。”

  谭明光连连点头道:“一定!一定!”

  薛淮又与他聊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然后亲自将他送出府外。

  望着那辆平稳驶离的马车,薛淮眼中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

  ……

  “这不是好事么?你在担心什么?”

  午后,青绿别苑。

  身着一袭月白襦裙的姜璃坐在软榻上,一边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送进嘴里,一边有些不解地望着坐在对面交椅上的薛淮。

  “是好事,但是好事有些多,我总觉得不太正常。”

  薛淮自嘲一笑,继而道:“吴振之调任浙江清吏司郎中算是我们和宁党的交换,陛下对此没有阻拦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他不能只让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草。谭明光的调动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陛下似乎比我还心急,可是他若真心急,就应该知道开海最大的阻力不是这些边边角角的官位,而在于江浙士绅的抱团抵抗。”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宫里那位。”

  姜璃咽下果子,拿起丝帕优雅地拭了拭唇角,那双明澈的眼眸望向薛淮,徐徐道:“若是十年……不,六年之前,莫说谭明光能平白捡到一个大便宜,便是吴振之也休想如此轻易地掌控浙江司,你要知道户部尚书王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若非天子亲自出手,王绪怎会容许你的人掌控浙江司?简单来说,为了压住王绪从而使得吴振之上位,我那位皇伯父指不定付出了多少恩典。”

  薛淮从不怀疑她在这方面的眼光和判断,因而恳切地问道:“为何?”

  姜璃嘴角微勾,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微笑,只听她淡淡道:“当初鞑靼兵临京城,陛下便已十分恼怒,只是不曾公开表露。他最在意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他的生前身后名。这些年无论王绪如何精打细算,无论你通过改革盐政为朝廷增添多少进项,国库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依旧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呢,他会支持你开海,只要你能彻底扭转朝廷的艰难处境,吴振之也好谭明光也罢,他都会满足你的要求,前提是你真的能做到。”

  说到此处,姜璃顿了一顿,轻声道:“如果你做不到,你的下场一定会无比凄惨。”

715【撑腰】

  薛淮沉默地消化着姜璃的话。

  姜璃的分析精准地刺破表象,直指天子内心最深层的驱动力,那份对明君乃至圣君之名的执念,远胜于对苍生疾苦的关切,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帝王权术。

  “陛下这是在赌。”

  良久,薛淮平静地说道:“赌我的开海大计能填满国库的窟窿,赌我能替他解决这积重难返的财政痼疾,为他赢得一个中兴之主的美名。成了,我是他青史留名的功臣。败了,我便是他平息众怒的祭品。”

  “正是如此。”

  姜璃目光清冷如秋水,淡淡道:“天子的耐心建立在你持续不断的功绩之上,吴振之掌浙江司是让你握住钱袋子的口子,谭明光控通州码头则是让你理顺漕海联运的咽喉。万事俱备,接下来就看你这位匠人如何施展了。”

  薛淮笑了笑,坦然道:“虽说压力不小,但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局面。”

  从太和二十年首倡河海并举之策,到如今已经整整四年。

  对于漫漫历史长河而言,四年不过转瞬之间,但是薛淮自己心里清楚,他在这四年里究竟做了多少准备。

  只要开海功成,无论中间出现多少波折,薛淮在大燕朝堂上的地位都将无可动摇,并且他会拥有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追随者。

  姜璃望着他镇定自若的神色,不由得也轻声一笑,随即岔开话题道:“还有十余日,便是皇祖母的千秋寿辰了,你准备好了么?”

  “我?”

  薛淮略显诧异道:“我也要准备?”

  按照大燕礼制,皇太后的整数寿辰需要郑重对待,尤其是今年的七十五高寿。

首节上一节504/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