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八月中下旬,便有礼部牵头,联合司礼监、尚宫局、光禄寺和内府监等衙门,拟定仪注、场地、乐舞和膳食等细节,上奏天子御批。
等到太后寿辰那一日,后宫妃嫔、公主郡主、宗室命妇和百官命妇需要在五更之时入宫朝贺。
稍晚一些,天子将会亲率皇后、太子和诸皇子至太后殿前,行三跪九叩大礼,天子需亲致祝寿颂词。
午间,光禄寺将负责在宫内操办皇家大宴。
晚间,天家家宴作为收尾。
在整个礼仪过程中,文武百官不进后宫,在承天门、皇宫外廷和文华殿等区域举行集体朝贺。
关于礼品这一块,礼部会牵头置办官方贺礼,六部九卿等高官公摊费用,此外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和公侯勋贵等庙堂重臣可以进献个人贺礼,其他官员则不允许单独进礼。
故此薛淮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姜璃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当然不需要,可是青鸾和知微需要,难道你要让她们届时两手空空地入宫朝贺?”
“她们的贺礼早就备好了。”
薛淮不待姜璃追问,便介绍道:“青鸾准备的礼物是一串琥珀佛珠,另配刺绣《药师经》经袋一个。知微则准备了一盒上等灵芝,还有她亲手写的《养生经》卷轴一卷。”
姜璃沉吟道:“嗯,如此倒也妥当。”
薛淮好奇地问道:“那你呢?”
姜璃稍稍舒展双臂,嫣然道:“无论我送什么礼物,皇祖母都会喜欢的。”
“也是。”
薛淮点了点头,姜璃的从容与底气是天家十几年宠养出来的底气,也是她自身聪慧通透的结果。
他刚想顺着这话题聊些轻松的家常,却见姜璃脸上的闲适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思索的神情。
“对了,今日早些时候,我收到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姜璃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素笺。
那纸张不过是市井常见的劣质竹纸,边缘还有些毛糙,出现在这位天家贵女的手中显得颇为反常。
她将素笺递给薛淮,轻声道:“这张纸夹在今日送入别苑的时鲜花卉里,送花的内侍是熟面孔,只道是花铺随赠的小签,他也没在意。”
薛淮接过一看,素笺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刻意伪装,又或者书写者本身文化不高。
“雨夜暖阁旧事,代王欲于寿宴前生波。”
雨夜暖阁旧事?
这句话瞬间将薛淮拉回两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西山的夜晚。
栖云苑内院暖阁里摇曳的灯火,窗外哗啦的雨声,面前女子勇敢又决然的举动。
那些被他牢牢被压在心底的回忆,此刻因为这行字而骤然清晰。
“什么时候收到的?”
薛淮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就在你来之前,约莫一个时辰前。”
姜璃面上看不出半点怒意,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和薛淮的关系有可能被公之于众。
在她看来,如果代王真想作死,这未尝不是一个合适的机会。
薛淮思忖片刻,开口问道:“你觉得这提醒是谁送来的?”
姜璃缓缓道:“能知道栖云苑内院细节的人本就极少,我已经让二娘去查。至于能知道姜昶欲以此生事的人更少,有动机在这种时候给我们示警,且不愿暴露自身的,除了我那沉稳多谋的四皇兄,还能有谁?”
“魏王?”
薛淮微微皱眉,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应该是他。代王与我有旧怨,他想对付我不稀奇,以他和其他皇子的关系,恐怕也只能尝试拉魏王下水。魏王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冒着得罪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风险,来帮他对付我,所以才会出手提醒你。”
“恐怕还不止如此呢。”
姜璃浅笑道:“四皇兄和他身后的闽粤海商一心想着在新政中分一杯羹,奈何你始终不肯松口,他们又不愿给扬泰船号打下手,两边一直僵在这里。于他而言,卖我们一个人情,你总得顾念一二,让步一二,说不定这件事就成了。”
薛淮亦笑道:“不愧是魏王殿下,好算计。”
两人寥寥数语便推断出事情的真相,而且他们从始至终没有恼怒慌乱。
姜璃顺势说道:“这件事你不要管。”
薛淮不解地看着她。
姜璃站起身来,缓步来到薛淮身边,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徐徐道:“你有你的正经事。虽说天子给你行了不少方便,但是宁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开海功成,他们暂时蛰伏不过是为了积蓄力量,以便将来能够将你彻底打趴下。你的精力要放在这件大事上,至于那个跳梁小丑,我自己能够应付。”
薛淮抬眼望着她从容的神色,伸手握住她的手掌,顺势轻轻一拉,姜璃便坐在了他腿上。
“莫要大意,我不觉得这只是代王的报复。”
薛淮面带关切地看着她,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怀中。
姜璃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倚着他,神情依旧镇定:“我知道,代王可能是被人利用,背后黑手另有其人。或许是柳贵妃,或许是其他想搅浑水的人。但是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掀开的这件事本身。”
薛淮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亮眼眸,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姜璃凑了过来,在薛淮耳边轻声说出一段话,最后眨眨眼问道:“你觉得,如此是否可行?”
薛淮稍稍沉默,感慨道:“可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这样做,不怕柳贵妃和你拼命?”
姜璃闻言失笑,继而眸中浮现一抹冷意:“当年我救了姜昶一命,不求他知恩图报,他如今要将我拖进深渊之中,我还会继续同他扮演亲密无间的兄妹么?他就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蠢蛋,永远只能看到别人的缺点,却看不见自己屁股底下如何藏污纳垢。以前我一直同他虚与委蛇,想着宫里那位都不管,我又操什么闲心呢?”
她略微一停顿,继续说道:“如今他自己找上门来,我又何必再客气?”
这是薛淮第一次看到姜璃如此有攻击性的反应。
过往她在天家众人面前扮演着乖巧懂事的孤女,在权贵子弟面前是清冷孤傲的天潢贵胄,她一直努力地隐藏着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不让自己的真实情绪泄露一丝一毫。
见薛淮陷入沉默,姜璃轻咳一声,凝望着他的双眼问道:“怕了?”
薛淮笑着摇摇头,轻声道:“我在想,如果早些认识你,或许你就不用这般小心翼翼地活着。”
姜璃怔住。
她听懂了薛淮的言外之意。
她看似清贵无比,实则不过是那位至尊手中的棋子而已,终究是没有爹娘庇护,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太后倒是真心待她,可是皇祖母年事已高,姜璃不愿她老人家劳心劳力。
如今薛淮这句话毫无疑问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下一刻,薛淮认真地说道:“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总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无论最后是怎样的结果,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薛淮。”
姜璃定定地看着他,面上绽放一抹绝美的笑颜。
她伸出双臂抱住薛淮的后背,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凑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
“要我。”
716【上善若水】
太和二十四年,九月初七,秋阳正好。
肃穆而繁忙的户部衙署之内,薛淮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他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如今出入六部衙门乃是常事。
在签押房外略候片刻,薛淮被一名神情严肃的主事引入尚书值房。
“下官薛淮,参见部堂大人。”
薛淮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语气不卑不亢。
户部尚书王绪正伏案批阅文牍,闻声抬起头。
“薛左佥不必多礼,请坐。”
王绪语调低沉,虽然谈不上拒人千里,却也显出几分疏离和冷淡,随即开门见山道:“老夫看了你递的帖子,所谓京察后续人事考成争议,此乃吏部和都察院之职分,与我户部何干?莫非是俸禄发放出了纰漏?”
薛淮对他的态度早有预料。
早些年王绪对宁党和清流的纷争两不相帮,转折点便在于年初的那场廷议上,袁诚等人几乎让他下不来台,还有欧阳晦抓着晋商的问题穷追猛打,导致王绪对清流党人的态度出现明显的恶化。
这种过节当然需要化解,但不是那种浅薄的阿谀奉迎。
薛淮道谢落座,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紧不慢道:“部堂,京察尘埃落定,各部院官员调动频繁,都察院近日收到几份陈情,皆言俸禄核算发放出了差池。有言新职已履,旧俸却停,致其家计艰难者。有言降调离京,俸银却仍按原职错发至原衙门,追缴繁琐者。亦有言因考语变动,俸禄增减未能及时调整,前后数月差额悬而未决者。”
听闻此言,王绪眉头微皱,似乎是因为被这些琐事打扰有些不耐,但涉及俸禄发放的准确性和朝廷体面,他身为户部尚书也不能完全无视。
薛淮留意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户部掌天下钱粮,尤以俸禄发放牵涉官员切身,最需精准无误。此等错漏虽看似个案,但积少成多恐伤朝廷威信,亦损同僚和气。下官思虑,此中关节,或在于吏部铨选与户部俸禄册籍更新之间,信息传递与核对或有迟滞疏漏之处。都察院虽有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之责,然钱粮细务,终非我等所长,更不敢越俎代庖。”
“下官今日特来求见,一是将都察院所闻呈报,请部堂明察。二来,亦是想请教部堂,针对此等衔接之弊,户部可有良策或章程可循,以绝后患?都察院愿全力配合,完善相关流程。”
这番话说得极为讲究。
王绪听完,脸上的冰霜稍稍化开一丝。
薛淮的态度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清流惯常的咄咄逼人,没有借题发挥的意图,言辞恳切务实,姿态放得足够低,确实像是为了解决具体问题而来。
这位天生苦相的大燕财神爷沉吟片刻,缓缓道:“薛左佥所虑不无道理,俸禄品级的评定在吏部,最终执行却在户部司库,中间环节多且杂,稍有差池便易出错。尤其像京察大计之年,人事变动剧增,积弊便显。”
薛淮洗耳恭听。
王绪抬眼看向这个年轻人,继续说道:“户部对此亦有察觉,依老夫之见,症结在于吏部移文户部之俸禄变动清册,往往迟滞且不够详尽。考功司定了考语,铨选司定了新职,但是相关细节有时语焉不详,户部凭经验或旧例办理难免出错。再者,官员离京赴任或降调离京,其原衙门、新衙门与户部之间的文书流转,亦常因懈怠而延误。”
薛淮适时点头道:“部堂此言剖析入微,信息传递的及时性、准确性和完整性,确是关键。”
王绪见他听得认真,且能抓住要点,心中那点不快消散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
“薛左佥既言都察院愿配合,老夫倒有一议。可请旨由内阁协调定一章程,凡吏部铨选涉及官员俸禄变动之文书,须列明变动缘由、起止月份和俸禄增减数额,一式三份,一份存吏部,一份递户部核销,一份抄送都察院备案监督。官员离京赴任或降调,吏部除开具凭照外,亦须同时行文其原任、新任衙门及户部,明确俸禄结算与接续节点,户部凭此更新册籍按章发放。若有争议,可凭吏部文书及都察院备案查证。”
“部堂此议甚好,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可最大程度减少疏漏。”
薛淮这句话倒不是刻意吹捧,王绪不愧是执掌户部八年之久的老堂官,片刻之间便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对策,足见其任事之老辣。
“下官回衙后,即刻拟写条陈,附上部堂的建议,联名呈报于陛下及内阁。都察院亦当负起备案监督之责,确保吏部文书及时送达户部,并对后续发放进行必要抽查。”
所谓联名,自然是要将功劳和主导权归于王绪。
王绪微微颔首,对薛淮的识趣和效率表示满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此事便如此议定,有劳薛左佥了。”
薛淮知道有些事不能急,今日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遂起身拱手道:“多谢部堂拨冗指点,下官告退。”
“且慢。”
王绪忽然又叫住了他。
薛淮停下脚步,恭谨聆听。
王绪抬眼看着他,徐徐道:“薛左佥,老夫在户部多年,深知钱粮乃国之命脉,一丝一毫皆关社稷民生,行事当以稳为要,以实为本。有关新政大计,陛下瞩望甚殷,户部自当竭力配合,但前提是章程严谨核算分明,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空耗国帑。”
这番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其实是一种隐晦的支持,表明只要漕海新政在规则内运行,不损害国家财政,户部便不会成为阻碍。
薛淮心中清楚,王绪的立场不会因为一场较为融洽的谈话便改变,他心中依然对清流存在成见,但是这并不会影响到他对国家大事的态度,尤其是在天子明确支持的开海大计之上。
无论他是揣摩上意,亦或公私分明,对于薛淮而言至少没有结果上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