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郑重应道:“部堂金玉良言,下官谨记于心。新政推行必以实绩为本,断不敢辜负陛下信任,亦不敢有负部堂执掌度支之辛劳。都察院亦会紧盯新政钱粮支用,确保每一分银子都用在刀刃上。”
王绪点了点头,随即放缓语气道:“老夫听闻尊夫人身怀六甲,已近半载之喜。户部冗务缠身,一直未得暇道贺,实是疏忽。今日既见,便祝尊夫人安康,麟儿顺遂,为薛门添此佳兆。”
虽说这依旧是官场之上常有的客套,属于谈完公事之后礼节性的关怀,却也能显现出王绪对薛淮的观感有所好转。
“多谢部堂挂怀,下官代内子谢过部堂美意。”
薛淮微微一笑,顺势道:“说来也是缘分。六年前,内子母家沈氏为拓展商事,欲在京城开设广泰钱庄,此事手续颇为繁杂,本以为要颇费周章。未料户部核验高效,放行迅捷,钱庄方能如期开业。家岳沈公常言,户部执事公允明断,实为商贾入京之幸。扬州沈氏虽微末商流,亦深感部堂治下纲纪严明,泽被四方。”
王绪并未忘记当年事,似笑非笑地看着薛淮,暗道这个年轻人拍起马屁来也是面不改色。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晋商的反对和阻挠,沈家的钱庄险些半途夭折,最后是云安公主姜璃亲自出面,王绪为了偿还她的人情,最终否决了那几位晋商大人物的提议,让广泰钱庄能够在京城立足。
如今薛淮特意提及此事,当然不是为了嘲讽,而是表明彼此之间没有难以化解的矛盾。
一念及此,王绪温言道:“分内之事罢了。沈氏诚信经营,户部自当秉公而行。”
薛淮察言观色,从容揖礼道:“部堂持正,下官钦佩。时辰不早,不敢再扰部堂公务,就此告退。”
王绪深深看了薛淮一眼,点头道:“好。”
走出尚书值房,薛淮并未直接离开户部,而是跟陪在身旁的管事说了一声,随即朝浙江清吏司的值房走去。
既然来了户部,他肯定要当面问候一下老下属的处境。
值房门扉半掩,内中可见吴振之埋首案牍,面前堆叠的账册高如小山。
主事轻叩门框,吴振之蓦然抬头,见是薛淮,眼中霎时掠过一丝惊喜,随即敛容起身,疾步迎至门前,躬身行礼道:“下官吴振之,拜见薛大人。”
薛淮含笑虚扶道:“振之不必多礼。本官适才与王部堂议毕公事,顺道来看看你。”
吴振之连忙引薛淮入内,请其上座,自己侧立一旁。
薛淮抬眼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温言道:“浙江司统管四省钱粮并京官俸禄,事务繁剧,你可还应付得来?”
吴振之语气恭谨却隐含感慨道:“蒙大人垂问,下官初履新职,诸事千头万绪,每日核验至深夜亦是常事。”
他没有提两人之间的过往,但是眼中的感激之色显露无疑。
当初若非薛淮出手相助,并且说动黄伯安放人,吴振之几无可能从通政司经历转任户部郎中,更不必说如今执掌户部第一司浙江司。
他本就不善言辞,在当下这种隔墙有耳的场合更不敢胡言乱语。
薛淮心知肚明,微笑道:“户部乃钱粮重地,一字一数皆系国本。你素来心细如发,前两年山西清丈田亩之绩便是明证。浙江司虽艰,却也是砥砺之机。”
吴振之凛然应道:“大人教诲,振之必铭刻于心。”
薛淮观其神色沉稳,便没有过多提及浙江司的重要性,起身道:“既如此,本官不便久扰。振之,你在户部当差,事务虽繁重,却是难得的历练之机。切记勤勉任事,恪尽职守,莫负陛下与朝廷的期许。户部同僚皆是能吏,日常相处当以和为贵,彼此扶持,方能事半功倍。倘遇疑难,切莫独断,多向王部堂及诸位侍郎大人请教,他们经验老到,必能为你指点迷津。”
吴振之躬身一礼,肃然应下。
薛淮微微颔首,转身告辞而去。
吴振之送至值房门外,目送其身影消失在户部廊庑深处,方回身继续埋首案牍。
千言万语,皆化入笔下一丝不苟的勾稽之中。
717【难得糊涂】
天子最近比较清闲。
京察已经结束,朝局趋于稳定,内阁辅臣也在有条不紊的磨合之中。
虽说段璞没能争到次辅之位,但是在宁珩之的安抚之下,他也能和沈望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对新入阁的郑元和林邈更不会冷眼相向。
对于天子而言,如此便足够了。
另一件大事则是六天后的太后寿辰,这件事同样不需要天子过多操心。
郑元依旧兼着礼部尚书,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是他主持的最后一次大礼仪,这些天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务求办成一场完美无缺的盛典,从而向天子证明他绝非幸进之辈。
天子对此乐见其成,他最喜欢这种勇于任事的臣子。
只不过……事后给郑元一些嘉赏便可,礼部尚书这个位置终究得换人。
除了礼部,新任翰林学士的人选亦在天子的考量之中。
至于工部,如今沈望进位次辅,他已经多次上书请辞工部尚书一职,天子还未考虑好是否让薛明纶接替,毕竟薛明纶和蔡璋不同,他身上的宁党烙印很深,此番当众改换门庭,宁党官员对其的不满已经达到顶点。
若是让薛明纶上位,宁党那边恐怕也得稍作安抚才行。
这些事都很重要,但是天子并不着急,毕竟大燕最不缺的就是官员。
“陛下,韩佥韩都统求见。”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谦恭的嗓音响起,打断了天子的思绪。
天子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宣。”
片刻过后,韩佥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精舍。
见礼之后,他微微垂着眼帘,道:“启禀陛下,近日京城暗涌浮动,有两桩传闻悄然兴起,虽尚未在明面上喧嚣尘上,然其源头隐晦,传播路径巧妙,臣以为不可不察。”
天子望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缓缓坐直了身体。
“说。”
“其一,坊间有流言,影射太子殿下德行有亏。”
短短一句话便让旁边肃立的曾敏暗暗一个激灵。
“德行有亏?”
天子眉头微皱,这四个字可不是寻常指控。
早几年,天子对太子确实有些不满意,这个大儿子喜欢胡思乱想,偏偏耳根子又软,经不起旁人一挑唆,便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
尤其是当初那桩春闱舞弊案,太子居然伸手妨碍抡才大典,天子不是没有动过易储的念头,只不过他考虑到朝局的稳定和后世青史的评说,最终还是决定再给太子一次机会。
也不知他是突然开了窍,还是暗中有高人指点,太子近两年的表现愈发稳重,就连对薛淮也只是合乎规矩的欣赏,没有私底下过激的举动。
天子看在眼里,自然也就不再考虑换一个储君。
谁曾想,今日韩佥会说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以天子对韩佥的了解,此人断然不会信口开河。
“说说吧,朕的太子究竟如何德行有亏。”
即便这句话隐约透露出天子对太子的态度,韩佥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具体言之,有说太子殿下过于宠信一名唤作云笙的优伶。更有甚者,言及太子殿下曾将御赐之物私授此人习字作画,且举止颇为亲密,逾越君臣主仆之礼。此等流言,已在部分官宦子弟及清闲文人间悄然散播。”
天子问道:“可有实据?”
韩佥摇头道:“回陛下,臣尚未查获确凿物证。此传言细节颇丰,非寻常人能凭空捏造。臣已加派人手,暗中追查源头及那个云笙的底细。目前可知,詹事府内确有些许风言风语,但无人敢公然置喙。”
天子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抬手轻轻敲着桌案。
精舍内气氛几近凝滞。
曾敏纵然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异动。
片刻过后,天子淡淡道:“那便查清楚流言的源头。”
“是,陛下。”
韩佥应下,继而道:“第二件事仍旧是流言,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有关。”
“他又怎么了?”
“传闻薛左佥与一位……天家公主有私。”
韩佥万年不变的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古怪的神色,语调也略有停顿。
曾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这位不怕死的靖安司都统,暗道你就不能等张先那厮侍奉陛下的时候再来禀报?
第一桩流言牵涉太子,但是这种事不算稀奇,明眼人都能知道这和储君之争有关,史书上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第二桩流言……
一边是清正刚直闻名于世的清流中坚薛探花,另一边则是身份尊贵的天家公主,而且薛淮已有家室,如此香艳的流言一旦传开,根本不需要有心人推波助澜,便会风靡整个朝野上下。
“呵呵。”
出乎曾敏和韩佥的预料,天子居然笑了两声,然后问道:“哪位公主?”
韩佥应道:“回陛下,流言语焉不详,并未指明是哪位公主,亦无具体情事细节可循。坊间只道薛左佥与一位天家公主有私,此等言语含糊其辞,似是无根浮萍。臣查访之下,亦未得实据,恐系好事者捕风捉影之辞。”
“你觉得这是捕风捉影之辞?”
天子这句话给韩佥造成不小的冲击。
他当然知道薛淮和姜璃的关系非同一般,问题在于这种事能说出来么?
韩佥自问很了解天子的性情,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垂首肃立。
好在天子没有继续追问。
这位登基二十余年的帝王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边,平静地说道:“太后寿辰在即,京中突然泛起流言,可见有些人已经按耐不住。只不过,在朕看来,这两桩流言应该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韩佥不解地说道:“陛下,臣不明白。”
“太子那件事颇有详细,提到了不少可查证的细节,背后主使的性子有些急躁,恨不能满朝公卿都因此事质疑太子的品德,说明此人不谙人心诡谲,至于后者……”
天子顿了顿,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冷笑道:“故意含糊其辞,不仅能勾起世人的好奇,又能完美地隐藏自身踪迹。最重要的是,薛淮和云安走得确实比较近,有心人只要稍加联想,再与过往一些迹象互相印证,自然就能把矛头指向云安。”
韩佥恍然,心悦诚服地说道:“陛下明见,臣受教。”
天子转头看着他,问道:“那你知道该如何查了?”
韩佥垂首道:“臣明白。”
“去吧。”
“臣告退。”
韩佥躬身一礼,退出精舍。
天子并未返身落座,而是对曾敏吩咐道:“摆驾吧。”
曾敏恭敬地问道:“陛下要去翊坤宫?”
那是柳贵妃的居所,近来天子去那里的次数比较多。
“不。”
天子微微摇头,眼神略显幽深:“慈宁宫。”
约莫一刻钟后,天子踏入慈宁宫时,太后正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床上,由两名宫女轻轻捶着腿,神态平和又带着一丝倦意。
“儿子给母后请安。”
天子脸上浮现一抹温煦的笑意,语调也极为柔和:“母后今日气色瞧着极好。”
太后睁开眼,亦浅笑道:“皇帝来了。哀家不过是晒晒太阳,歇歇罢了。你朝事繁忙,不必日日过来。”
她抬手示意宫女退下,又让天子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了。
“再忙,给母后请安的时辰总是有的。”
天子从曾敏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食盒,里面是几样御膳房新制的素点心,模样雅致香气清甜,笑道:“这是御膳房新琢磨的几样素点,说是用了些温补的药材,又不损其味,朕尝着尚可,特意带来给母后尝尝。”
太后拈起一小块,细细品了品,点头道:“嗯,清甜不腻,火候也正好,皇帝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