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即放下点心,目光落在天子身上,关切道:“哀家听说你这两日倒清闲了些,京察的事都妥当了?”
“托母后的福,京察已平稳落幕。”
天子顺势接过话题,语气愈发显得轻松:“朕如今最挂心的便是母后的千秋圣寿,方才还问过礼部那边,诸般仪注都筹备得极为精心妥当,就盼着六日后母后能开怀一笑。”
他将寿典筹备的细节娓娓道来,何处设宴,何处观礼,乐舞如何编排,寿宴菜单如何讲究,说得颇为详尽,仿佛这真是他此刻心中最要紧的事。
太后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天子的意料。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虽带着笑意,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却渐渐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天子说到“务求盛大隆重,以彰母后福泽,显我天家气象”时,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啊……哀家知道你是纯孝,想把这寿辰办得风光体面,让哀家高兴。”
“母后七十五整寿自然该大办,这是朕的心意,也是天下臣民的心愿。”
“心意,哀家都懂,也都领了。”
太后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略显疲惫道:“只是哀家老了,这心啊,也静了。那些个喧闹排场,看着是热闹,听着是风光,可这心里头反倒觉得累得慌。这人一多,声一杂,哀家就觉得闹心,只想图个清净。”
“再者说了,这般大操大办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底下人为了办差又要多辛苦?哀家这心里头总有些过意不去。这太平盛世是皇帝和百官励精图治得来的,百姓的日子才刚安稳些,哀家一个老婆子过个生日,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天子心中微动,太后的反应与他预想的喜悦不同。
“母后福泽深厚,恩被天下,这寿辰既是家事也是国事,万民同庆正是太平盛世的景象。母后安心受着便是,一切自有朕和皇后操持,母后只需高坐受贺,享儿孙之福,受万民之敬,何来劳民伤财一说?”
太后看着天子的双眼,知道自己的话并未真正打消他的念头。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皇帝,哀家不是不领你的情,只是哀家这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这京城看着是太平了,可哀家活了这把年纪,总觉得越是这等大场面,越容易生出些枝节来。”
天子神色如常,这一刻他虽然不能断定,却也猜到太后定然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否则不会如此忧虑。
但他没有顺势改变想法,更何况仪典已近筹备妥当,这个时候若是冒然更改,必然会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故此,天子沉稳地安抚道:“母后辛苦了一辈子,如今正是该享清福的时候。朕向您保证,六日后,必定让母后过一个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寿辰,谁敢搅扰母后的清静,朕第一个饶不了他,您就安心等着儿孙们给您磕头贺寿吧!”
太后欲言又止,她看出天子的决心,也意识到这个大儿子的心思高深莫测,只怕他此刻又有了一些筹算。
罢了,只要能让璃儿如意,便由着他去吧。
“好,那哀家便听皇帝的,安心等着享福了。”
718【宏图伟业】
九月初十,午后。
西苑,池畔敞轩。
天子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坤舆万国全图》前,似在丈量天下的辽阔,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昨日宫中赏菊宴的情形。
按照宫中惯例,九月九日重阳节需要郑重操办,诸如祭天、祭祖、节礼、登高、赏菊和宴饮等活动都不能马虎,不过因为临近太后寿典,所以今年略微简化了流程,只在慈宁宫开了一场家宴。
宴席之上,众人言笑晏晏,气氛无比和谐融洽,卫皇后、柳贵妃和徐德妃等人在太后跟前一团和气,太子、魏王、代王和梁王等皇子们更是孝心虔诚兄友弟恭,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仿佛他们压根没有听说过最近京中泛起的流言。
席间唯有姜璃与往日不太一样,偶尔会出现走神的状况。
这些细微的变化自然无法逃脱天子的双眼,但他并未借题发挥,酒宴散后也没有单独召见姜璃。
年轻人受点教训不是坏事,将来在面对某些抉择的时候才不会像以前那般恣意。
最重要的是,他更想看到某人是否有担当。
想到这儿,天子转身望向身姿挺拔的薛淮,淡淡道:“京察甫定,诸事繁杂,你不在都察院坐镇,今日入苑所为何事?”
这话里透着机锋,也藏着试探。
薛淮心知肚明,神色依旧沉静,垂首道:“陛下明鉴,臣今日冒昧觐见,非为琐务纠弹,实乃开海大计已至关节之处,不敢不奏,请陛下圣裁。”
这番开场白有些出乎天子的预料,也勾起了他的兴致。
天子对于开海的态度处在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最初他近乎本能地排斥这种必然会带来无尽麻烦的建言,但是随着国库入不敷出的加剧,尤其是鞑靼兵临京城带来的冲击,让天子迫切需要一项功盖千秋的丰功伟绩,洗刷那份让他夜不能寐的耻辱。
提拔吴振之和谭明光便是一个鲜明的讯号,天子希望薛淮能够早日拿出切实可行的章程。
他走到御榻边坐下,点头道:“仔细说说,朕听着。”
薛淮道:“陛下,自太和二十年沈阁老首倡河海并举,历经四载砥砺,臣等幸不辱命。去岁漕海联运初成,自江南至通州和辽东,累计运抵漕粮军资已逾百万石。较之纯赖运河,损耗锐减三成,脚费亦省近两成,更免除沿途州县纤夫徭役之苦,运河河道疏浚之压亦大为缓解。这证明海运之利确凿可行,亦为朝廷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与人才。”
天子眼中浮现一抹满意,徐徐道:“扬泰船号确实不负朕望,但你今日来,当不止复述旧功。有关开海之议,朝野喧嚣多年,阻力如山,你欲如何破局?这开海,又当如何开法?”
薛淮肃然道:“陛下,臣今日所陈之开海,乃指全面解除祖制海禁之桎梏,准许民间商贾在朝廷严加监管之下,建造符合规制之海船,依律纳税,领取船引,合法进行海外贸易。此非臣一人之臆想,实乃大势所趋,亦是解我大燕积年沉疴之良方。”
在天子的注视下,薛淮将他的构想娓娓道来。
开海的必要性其实无需赘述,历经百余年的承平岁月,大燕的财政状况已经到了很艰难的境地,九边军费、河工赈灾、百官俸禄乃至宗室开支,这些都需要巨量钱粮支撑。
海禁一开,仅商税一项岁入便可激增数百万,假以时日甚至能达到千万两。
要知道如今大燕一年的财税收入也只有两千万两出头,这还是薛淮推动盐税改革之后的成果,譬如太和十八年朝廷岁入仅有一千六百余万两,其中实物占据七成以上,实际收来的白银不超过五百万两。
这其中光是九边军费、官员俸禄和宗室开支,每年就要吃掉九百余万两,若是算上各项损耗,朝廷每年在这方面的支出超过一千二百万两。
在这种情形下,朝廷只要遇到一两次天灾,国库便会瞬间吃紧。
偏偏大燕地域广袤,天灾几乎每年都有,洪涝、干旱、虫害乃至地龙翻身,往往一出事就是数以十万甚至百万计的百姓受到影响。
亏得户部尚书王绪精明能干,想方设法地从各处抠出银子来,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的进项实在有限,王绪再怎么精打细算,很多时候也只能望着空荡荡的国库发愁。
而今海贸之利十倍乃至数十倍于陆路,大燕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特产,海外诸国求之若渴,此前因为大燕的海禁之策,这些货物变成走私者暴利的来源。
再加上东南地区地狭人稠,部分百姓或主动或被动沦为走私海寇,更加威胁到大燕东南沿海的海疆安稳。
只要朝廷放开海禁,沿海各种作坊、船厂、码头和货栈必然会随之兴盛,民力得以疏导,匪患自然消弭。
“陛下,海运通则海防重。前朝倭寇之祸殷鉴不远,海禁实乃因噎废食自缚手脚,反使万里海疆空虚,为外寇与不法之徒所乘。开海禁,朝廷可名正言顺建立强大水师,巡弋海疆,震慑宵小,保护合法商路。海权在握,则沿海诸省安如磐石,外邦亦不敢小觑天朝。”
说到这儿,薛淮微微一顿,强调道:“陛下,将来我大燕商船所至即王化所及,开海贸易不仅输我之有余,补我之不足,更能使圣朝威德远播四夷,万国来朝之盛况或可重现。”
轩内一片寂静。
天子神色如常,但是眼底闪过的那一抹光芒,证明薛淮所言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钱,以及这背后的文治武功。
“开海之益,朕已知晓,只不过……”
天子望着薛淮,语调听不出情绪:“祖制煌煌,朝议汹汹,东南乡绅盘根错节,海疆辽阔鞭长莫及。利刃虽好,握不住,反伤己身。薛淮,你当知朕要的绝非一时之利,而是长治久安之策。”
“陛下,臣深知开海之难。”
薛淮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章纲要,双手奉上:“此乃臣草拟之《开海通商并监管条陈》纲要,恭请御览。”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走上前来,接过这份纲要,而后恭敬地双手递给天子。
天子翻开仔细地看着,很快便略带疑惑地说道:“总理海疆通商事务衙门?”
薛淮解释道:“陛下,臣进言设立此海事衙门,意在将开海之权柄收归中枢,变无序为有序,化私利为国用。以严密的船引制度控源头,以统一的税课征收保国帑,以专业的港口管理促流通,以有力的海防协作为保障,再辅以严格的监督机制防贪腐。唯有如此,方能将开海之利尽握于朝廷掌中,杜绝地方豪强尾大不掉,真正实现海权在握、利归朝廷、商路畅通、海疆绥靖之宏图,此乃开海大计得以行稳致远之根本保障!”
天子微微颔首,随即往下看去。
只见薛淮在条陈中写明,海事衙门拟仿盐政衙门,直属中枢,由天子钦点大臣总理其事,直接对天子负责,其品秩或可比照六部尚书,以重其事权,避免地方及六部掣肘。
除总理大臣之外,衙门另设两至三名副职,负责一应具体事务。
此外,海事衙门下设各司,分掌船引核发、税课征收、港口管理、海商登记、海事稽查、海防协调等具体事务,确保权责分明。
“陛下,海事衙门首要之责在于严格审核发放船引。凡民间商贾欲造海船行海贸,必先向衙门申请船引,衙门须严查其资质和船只合规性,并收取相应引费。无引之船,即为走私,当严惩不贷。此举旨在从源头控制出海船只规模、资质与去向,杜绝无序扩张与不法之徒混入。”
薛淮观察着天子的反应,继续解说道:“所有合法海贸商船,无论进出口,其货物均须在指定港口装卸,如宁波、泉州、广州、天津、登州、松江等地,由衙门下设之榷关统一查验、估价和征税。税制拟采用分级、分类从价税,并辅以定额船钞。所有税款直接解缴国库,由海事衙门、户部和都察院联合监管,确保海贸巨利尽归朝廷,杜绝地方官府中饱私囊。”
此外如港口事务、海防巡缉和监管章程等等,薛淮都给出了详尽的措施。
天子静静听着,脑海中思绪翻涌。
从这份纲要便能看出来,面前这个年轻的臣子为了开海大计究竟付出了多少心力,不说他已经考虑得十全十美,但确实是在尽可能地为朝廷着想,更是在为他这位天子竭智尽忠。
“你有心了。”
天子面露嘉许之色,随即话锋一转道:“另有一事,朕并非质疑你的忠心,而是开海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恐怕等这份纲要公之于众的时候,那件事会成为旁人攻讦你的话柄。”
薛淮心念电转,抬眼迎向天子的视线,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您说的可是扬泰船号?”
719【不拘小节】
提到扬泰船号,薛淮心中并无怨怼。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天子刻意敲打,而是君臣二人将来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通过薛淮先前拟定的纲要可知,海事衙门最大的权力是发放船引,而扬泰船号凭借这两年在漕海新政中立下的汗马功劳,以及飞速发展的海船队和日益深厚的海运经验,必然能成为最大的赢家。
问题在于,扬泰船号两位最大的股东分别是沈秉文和乔望山,前者是薛淮的岳丈,后者是薛淮在扬州任职期间鞍前马后的支持者。
再加上薛淮在扬泰船号内部做的布置瞒不过有心人,足以证明这家船号幕后真正的控制人便是薛淮。
将来海禁一开,最大的受益人会是谁?
当初的河海并举只是小打小闹,前两年的漕海新政也未动摇到守旧势力的根本利益,一旦海禁全面放开,局势就会变得无比激烈,等到那个时候,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薛淮,而他掌控的扬泰船号将会成为对方最有力的武器。
单单是“官商勾结”这四个字,便会让很多人怀疑薛淮的初衷,质疑他究竟是为大燕江山社稷着想,还是为薛家一门私利绞尽脑汁。
“陛下明察秋毫。”
薛淮坦然迎向天子深邃的目光,并无半分避讳,继而道:“扬泰船号确为臣推行新政之基石,亦为新政之原罪。臣不敢欺瞒陛下,创立扬泰船号实为破局之需,彼时漕弊深重,海运无凭,若无一支可控之船队以实证其利,纵有良策亦难动朝堂积习。沈秉文和乔望山身为船号的大股东,乃臣在扬州任上识得之务实干才,彼等倾尽家财甘冒奇险,方有今日之扬泰。然其股分构成,沈氏确为臣之内岳,乔氏亦与臣渊源深厚,此等关联,臣无可辩驳,亦从未想过遮掩。”
天子正色道:“那你应该知道,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即便开海能够顺利推行,你也必然会被千夫所指。”
薛淮冷静地说道:“臣知道,在朝廷试水漕海联运时,臣主导扬泰船号之发展或可视为权宜之计。若行开海大计,扬泰船号依旧一家独大,纵使臣与沈氏、乔氏皆行端坐正,无私相授受,亦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此非攻讦,实乃必然之虑,亦是新政推行最大之隐患,足以动摇陛下对开海之信心,亦能令清流同道为之蒙羞。臣日夜思之,如芒在背。”
天子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纲要,继续问道:“既知是芒刺,你欲如何拔除?莫非你要自断臂膀,弃扬泰而不用?此船队乃你心血所凝,亦为海运实证之最大功臣,若骤然弃之,岂非自毁根基?届时新政又凭何推行?”
“陛下,臣非欲弃扬泰,乃欲正名与制衡。”
薛淮目光灼灼,毫不迟疑道:“扬泰之功不可没,扬泰之弊不可留。此船号于漕海联运中积累之经验,实乃开海之宝贵财富,断不可废。然其股权之私,一家独大之势,亦必须彻底扭转,使其成为开海大局中合规且受控之一环,而非柄政之人口实。”
听闻此言,天子不由得坐直了些,肃然道:“说下去。”
薛淮朗声道:“臣之策略便是股权重组,让利于天家及朝廷。”
天子眼中精光一闪,一旁肃立的张先更是忍不住抬起头。
薛淮继续说道:“陛下,臣欲重组扬泰船号的股权份额,其中六成按比例分配给原先的股东,剩下四成之中,两成归属天家,无需支付实银,既显天家恩典,又可借皇家威仪为船号正名,令其超脱私利之嫌,化身为国谋海利之公器。”
天子望着这个年轻臣子俊逸沉稳的面庞,一时间心中思绪翻飞。
他虽然居于深宫,却也知道扬泰船号的两成股份不是小数目,最重要的是这两成股份直接由天子掌控,将来他若是再想置办一座园子,亦或给皇太后尽尽孝心,就不必往国库里伸手,更不用去面对王绪那张苦瓜脸。
其实天家并非没有进项,诸如皇庄、店铺和内廷在运河上捞的银子,都归内库所有,只是进项少出项多,天家又必须维持威仪和体面,有些时候难免会入不敷出。
如果有这样一笔庞大的进项,天子必然更加舒心,这也算是薛淮对他的孝敬。
天子按下心中的冲动,又问道:“那剩下两成呢?”
薛淮道:“另外两成直接归入太仓国库,由户部代持,且须明确为专款专用,即相应分红所得要用于海防军费、运河修浚和沿海民生,由都察院负责所有账目的监管和稽核。”
天子闻言陷入一阵沉默。
两成归天家,两成归朝廷,可谓顾及到方方面面,余者还不好说,至少王绪会竭尽全力支持薛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