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天子满含感慨道:“薛淮,沈秉文是你岳丈,乔望山是你故交,你舍得让他们交出这一部分泼天富贵?”
薛淮微笑道:“陛下,沈氏、乔氏所求非是垄断之巨利,乃是在开海大势中,凭其先行之经验与才干,占一席合法之地,得一份安稳长久之业。此番分割股份,并不代表船号直接归于朝廷,其经营之权仍在,朝廷仅有监管之权。再者,船号所得暴利本源于国策红利,归还朝廷乃天经地义。臣已与彼等深谈,彼等深知此乃保全船号与新政大局之唯一正途,愿全力配合陛下与朝廷之安排。”
天子望着他坚定的神色,情不自禁地点头道:“此议既全船号之功,又解新政之困,更彰朝廷之威,实乃上善之策!”
“谢陛下夸赞。”
薛淮并未沉浸于自得的情绪,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依臣愚见,海事衙门设立后,船引核发当遵循公平公正之原则,首批船引绝不可由扬泰船号独占。故此,臣建议,首批开放船引可面向全国招募具备资质的船商竞投。譬如闽粤海商,其船队规模和航海经验皆不在扬泰之下,甚至犹有过之。朝廷当敞开大门,允许彼等凭实力竞得船引,组建合法船队,参与海贸。”
“闽粤海商……”
天子脑海中浮现四皇子姜晔的面庞,徐徐道:“据朕所知,闽粤海商盘踞海上百余年,势力根深蒂固,若任其坐大,恐更难制衡,你就不怕引狼入室?”
“陛下,正因其势大,才更要将其纳入朝廷监管之列。”
薛淮当然明白天子心中的顾虑,这一刻更加确定魏王没有争储的希望,他冷静地说道:“过往东南走私猖獗,根源在于海禁,一旦开海合法化,朝廷手握海贸之大权,闽粤海商欲合法行商,必先向朝廷纳名、缴税和守矩。此乃化暗为明化私为公之策,彼等若遵纪守法,便是朝廷开拓海疆之助力。若敢阳奉阴违,则朝廷有法可依,有水师可剿,以堂堂之阵收桀骜之兵!”
“其次,引入闽粤海商,与扬泰船号形成竞争之势,方能真正激活海贸,避免一家独大之弊。竞争之下,船商唯有竭力提升自身素质,同时二者互为制衡,朝廷居中调控,海权方能真正稳操于陛下之手,此乃制衡之道,亦是长治久安之基。”
听完此论,天子彻底被薛淮说服。
“朕准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薛淮却如闻仙音。
长达四年的费心筹谋和准备,在当下终于有了回报,他难免有些激动。
这条路很难走,根源便在于天子的摇摆不定,如果没有这位至尊的鼎力支持,薛淮的所有谋划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天子望着薛淮难得一见的振奋之色,心中也有些感慨,微笑道:“这份纲要还不够详尽,你要拟定更加明确的条陈,但是也不用心急,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住气。”
“臣谨记陛下教诲。”
薛淮拱手一礼,他听得懂天子的言外之意,虽说君臣二人达成了共识,但是如何说服大多数朝廷和地方的实际掌权者,如何应对既得利益势力的凶猛反扑,仍旧是一项复杂且艰巨的任务。
按说薛淮已经达成了目的,这会便该行礼告退,他却浮现较为罕见的迟疑之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天子心中了然,故作不知问道:“还有事?”
“陛下容禀。”
薛淮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臣近日听到京中一些流言,说是……”
见他欲言又止,天子转头看向张先,后者立刻醒悟过来,带着内侍们退了出去。
轩内只余君臣二人,天子开口道:“什么流言?”
薛淮低着头,低声道:“说是臣与某位天家公主有私。”
天子哼了一声,随即没好气地说道:“糊涂东西,这会知道怕了?”
薛淮道:“臣并非惧怕,只是担心波及到云安殿下。”
天子险些气笑,沉声道:“朕可没提云安的名字,另外,流言里也没有云安的名字!”
薛淮眨了眨眼,似乎在说,当初不是您指责我和姜璃纠缠不清?
天子显然也想起了那次的事情,恼道:“那你还不老老实实交代,你和云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薛淮不再遮掩,把他和姜璃的交际一五一十说出来,从当年在青绿别苑的相见,到后来扬州公主行辕中的分离,再到西山暴雨夜互诉衷肠。
当然,他没有把两人的逾越之举说出来,只说是经过漫长的接触和很多意外状况的影响,他和姜璃从一开始友好相处,到后来情愫渐生水到渠成。
总而言之,发乎情,止乎礼。
天子这会算是完全弄明白这两人的缘分从何而起,也和他通过靖安司掌握的情况大抵相符。
薛淮说完之后垂首肃立,显得格外乖巧温顺。
天子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讥讽道:“世人都说你是端方君子,朕看也未必,分明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薛淮老实挨训,一言不发。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天子没有继续责备,摆摆手道:“此事不必担心,下去吧。”
薛淮一笑,躬身道:“谢陛下恩典!”
“混小子。”
天子笑骂了一声,又道:“对了,海事衙门总理大臣一职,品秩不得高于六部侍郎。”
薛淮心中一动,迅速领悟其中深意,恭谨道:“臣遵旨!”
720【势利使人争】
入夜,段府,内书房。
文华殿大学士段璞坐在太师椅内,半张脸隐在灯影暗处,宛如一头暮年蛰伏的老虎。
那场大廷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朝中局势渐趋平稳,虽说宁党最后除了郑元的友谊之外,可谓一无所获,但是一时的失利并不意味着末日的到来,日子还是得过。
对于段璞来说,这次的挫败却没那么容易排解。
沈望比他年轻五岁,如今抢在他前面进位次辅,除非将来发生惊天动地的变故,否则段璞这一辈子都会被沈望压制,更不可能觊觎首辅之位。
而那本是段璞最大的心愿,在宁珩之告老之后,过一把内阁首辅的瘾。
如今皆成泡影。
外人不知内情,只道宁首辅果然好手段,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够安抚住段阁老,没有让他在内阁和沈次辅拍桌子骂娘。
其实段璞是满心无奈,不得已而屈服。
宁珩之并未阻止他谋求次辅之位,也给了一定的支持,只是没料到薛淮会为了沈望做到那种地步,几乎是将所有压箱底的人脉都用了出来,最后才能让沈望以三票险胜。
段璞心里清楚,宁珩之确实没有倾尽全力,但他身为宁党二号人物,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雏鸟,总不能要靠着宁珩之强行把他推上去,说到底是他自身的根基还不够扎实。
事后宁珩之主动示好,又给出了不少实在的好处,段璞只好就坡下驴,维持着内阁表面的平和。
在他心里,对于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的仇恨早已达到顶点。
此刻房内还坐着三人,分别是刑部尚书卫铮、吏部右侍郎左安和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程兆麟,他们坐在下首的官帽椅上,神情都显得很凝重。
放眼望去,每个人都在薛淮和清流手中吃过亏。
卫铮被薛明纶生生斩断入阁之路,即便事后他反应过来,吴文奇那个老狐狸肯定是遵循天子的旨意,可他依旧把这笔账算在清流头上。
左安在廷推上被薛淮弄得灰头土脸,廷推结束后又被房坚拿走了一部分京察的权柄转交给吴文奇,更是当面警告他要秉公行事,使得他对薛淮恨之入骨。
至于程兆麟,他算是当下心情最平静的一位,毕竟他只是被薛淮抢走了都察院内的风头,没有发生过正面的冲突,而且他的亲信前不久接任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勉强扳回一城。
众人今夜相聚于此,当然不是为了叙说心中的牢骚。
左安看了一眼段璞,转头对另外两人说道:“依我看,坊间流言绝非空穴来风,那薛淮表面一副清流砥柱的模样,背地里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自绝于陛下,自绝于朝廷之举!”
卫铮眉头紧锁,沉声道:“御史风闻奏事尚需三分影子,此等泼天大事岂能听信流言?想要钉死薛淮,必须人证物证皆在,那流言语焉不详,连个公主封号都不敢明指,如何取信于人?更遑论撼动陛下心意?”
左安登时一窒。
卫铮当然也想收拾薛淮,可他很清楚天子对薛淮的器重,尤其是这两年漕海新政的的确确为朝廷带来不少收益,天子接连提拔谭明光和吴振之,摆明是要依靠薛淮来推动开海大计,这个时候区区流言怎么可能奈何得了对方?
一念及此,卫铮看向左安,直白地说道:“子静,你执掌吏部考功多年,难道就抓不住一点实在的把柄?那薛淮难道真是无缝的蛋?”
左安被质问得脸皮微微一抽,一丝狼狈从眼底滑过。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了几分底气:“卫兄,薛淮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岂会轻易留下首尾?下官已着人细细筛过,他府邸内外如铁桶,仆从皆其心腹,难以撬动。至于那位……深居宫苑护卫如云,行止更难窥探,急切间确难觅得铁证。”
“哼!”
卫铮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铁青着脸说道:“没有铁证,单靠市井嚼舌,就想扳倒一个简在帝心的左佥都御史?卫某执掌刑狱多年,深知空口构陷反易引火烧身,陛下岂会因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就处置股肱之臣?弄不好,反落个诬陷忠良离间君臣的罪名!”
此言一出,书房内陷入颇为压抑的沉寂。
卫铮忍不住叹了一声,看向段璞说道:“阁老,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他知道段璞今夜召集众人所为何事,他也不反对攻击薛淮和清流,但他终究和左安不同,后者明显是段璞的铁杆心腹,而他卫铮虽然也站在宁党这艘船上,却不是段璞的附庸。
段璞抬眼看向卫铮,幽深的目光犹如寒潭。
便在这时,坐在末位的程兆麟恭谨地说道:“阁老,卫部堂,左侍郎,下官对此事有一些看法,不知当讲否?”
段璞顺势望过去,淡淡道:“仁甫与薛景澈同衙为官,对他的认识定然不浅,或可为我等开辟思路,但说无妨。”
程兆麟道了一声谢,狭长的眸子里精光内敛,不疾不徐道:“依下官愚见,对付薛淮这等人物,有时无证反比有证更为致命。铁证可查,可辩,可翻,而这等涉及天家体面和公主清誉的流言,却是无孔不入的毒雾,沾之即腐,挥之难散。它能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也能让薛淮身上那层忠直无双的金身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段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或许不信流言,但是公主清誉因薛淮蒙尘,天家颜面因他受损,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能容他一次逾矩,焉能容他再三再四变本加厉?再者,薛淮立足朝堂的根基在于清誉,一旦私德有亏之名盖在他身上,哪怕只是疑云不散,那些自诩道德完人的清流们,只怕立刻就会与他划清界限。”
程兆麟的语调冰冷而精准,他抬眼扫过卫铮和左安,最后落在段璞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下官以为,毁一人未必需要明正典刑。让他失了圣心,污了名节,孤了同道,纵使官位犹在,也不过是陛下案头一柄生了锈的钝刀罢了。此乃钝刀割肉,虽缓实痛,虽无形,却致命。”
卫铮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暗道这等阴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不愧是都察院出来的恶犬。
“钝刀割肉……”
段璞缓缓开口,似乎带了几分考校之意:“仁甫既深谙此道,依你之见,此风当如何助长,方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切记,凡事过犹不及,引火烧身则万事皆休。”
程兆麟脸上浮现一丝成竹在胸的浅笑,沉稳道:“阁老放心,下官省得。此等事最忌我等赤膊上阵落人口实,理当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下官有三策,或可为阁老分忧。”
“其一,借清议之口,行诛心之实。为官者,私德乃立身之本,若己身不正闺帷不修,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何以服众?何以正人?何以纠察百僚?清流最重羽毛,也最擅以道德大棒攻讦异己。只需一粒火星,他们自会点燃整片草原,只需将御史私德与薛淮之名死死捆绑,自然有人帮我们口诛笔伐。”
“其二,可借京察余波暗施冷箭。左侍郎执掌考功,手握百官命脉,京察虽毕,然后续升迁调补仍有诸多可操作之处。尤其那些与薛淮走得近的清流官员,不妨在其品性操守、持身是否严谨、家风是否清肃等评语稍稍着墨,留下一些可供人遐想的斟酌余地。吏部考语素来一字千金,这些模糊评语流传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自会与那些流言互相印证,坐实清流党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污名。”
左安仔细斟酌,不由得对程兆麟生出激赏之意。
程兆麟随即看向卫铮,徐徐道:“刑部执掌狱讼,耳目遍及三教九流,部堂何妨令些不起眼的青皮闲汉,于酒肆茶坊勾栏瓦舍之间,或酒后失言,或闲谈感慨,内容不必新奇,只需在现有流言中添些似真似幻引人遐想的细节。细节越模糊越好,来源越神秘越好,市井小民最爱此等宫闱秘辛和才子佳人悖逆之谈。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便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将三策说完,轩内再次陷入沉默。
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左安眼中精光大盛,满是跃跃欲试之色。卫铮紧锁的眉头虽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疑虑已大为减少,显然是被程兆麟环环相扣的毒计说服。
这三策将都察院、吏部、刑部的力量,以及清流内部的矛盾和市井舆论的狂潮,全都巧妙地编织进来,形成一张无形却足以令人窒息的大网,而执网者却隐于幕后,片叶不沾身。
段璞一直闭目听着,待程兆麟语毕,他才缓缓睁开眼,深潭般的眸子里不见喜怒,只余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没有直接评价程兆麟的计策,反而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太后寿辰还有几日?”
左安一怔,迅速答道:“回阁老,三日后便是太后娘娘千秋圣寿。”
“三日……”
段璞低声重复,这般姿态反倒引得另外三人心中一紧,暗想段阁老不会是被仇恨冲昏大脑,想要在太后寿典之上闹出一些动静?
这可万万不行。
天家最重体面,若是把这流言拿到太后的寿宴上生事,只怕天子会雷霆震怒,届时薛淮下场如何不好说,挑起这件事的宁党官员一定会被扒皮抽筋。
再者,短短三天的时间还不够舆论发酵,很难起到足够的效果。
段璞环视众人,立刻明白他们心中的担忧,遂淡淡道:“老夫不会冲动行事,只是想到有件礼物很适合在寿典上进献给太后,既能为这件事埋下一颗钉子,又能勾起天家某些人对薛淮和清流的不满。”
众人闻言不由得松了口气。
下一刻,段璞看向左安道:“子静,你是吏部右侍郎,按礼制应该进献寿礼,此事便由你代劳,如何?”
左安面上浮现一抹忐忑的笑意,问道:“阁老,不知是何寿礼?”
“莫要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