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10节

  以卫皇后为首,柳贵妃、徐德妃、王淑妃等后宫妃嫔,个个身穿盛装,按品阶鱼贯而入。

  众人敛容屏息,行至殿中,在司礼女官清越的唱礼声中,齐齐跪拜下去,口中齐诵道:“臣妾等恭祝皇太后娘娘千秋圣寿,福寿绵长,凤体康泰!”

  太后端坐受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妆容精致神情恭顺的面孔,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雍容笑意:“都起来吧,难为你们起这么早。”

  “为母后贺寿,是臣妾等的福分,岂敢言辛苦。”

  卫皇后率先起身,含笑应答,仪态端方。

  柳贵妃眼波流转,也笑着凑趣道:“正是呢,能沾沾母后的福气,再早也是欢喜的。”

  徐德妃温婉附和,王淑妃则只是垂眸浅笑,并不多言。

  妃嫔们刚刚按位次在两侧的锦墩上坐定,殿外又是一阵更为清脆悦耳的环佩声响起。

  公主和郡主们联袂而至,云安公主姜璃亦在其中。

  她今日也着了吉服,但颜色选得清雅,是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宫装,外罩一层极薄的云影纱,既不违制,又在一片金红浓彩中显得格外出尘。

  她梳着端庄的牡丹髻,簪一支点翠嵌蓝宝的鸾鸟步摇,流苏垂落颊边,映得她清冷的眉眼愈发如画。

  “孙女恭贺皇祖母千秋华诞,松鹤长春,日月同辉!”

  太后的目光落在姜璃身上时,那份雍容的笑意里才真正透出暖意,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好孩子们,都平身。璃儿,到哀家跟前来。”

  姜璃依言起身,款步上前,走到丹墀之下。

  太后伸出手,姜璃便将自己的手轻轻递过去。

  太后握住,只觉得那手微凉,便轻轻拍了拍:“是不是没睡好?”

  “谢皇祖母关心。”

  姜璃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孙儿想着今日是皇祖母大喜的日子,心里高兴,又有些紧张,生怕礼数不周。”

  “你这孩子最是妥帖,哀家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笑着,目光慈爱地在她脸上流连片刻,然后才松开手。

  姜璃退至一旁公主的序列中站定,姿态无可挑剔。

  柳贵妃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徐德妃则若有所思地看了姜璃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接下来便是献寿礼的环节,这是内命妇朝贺的重头戏,也是妃嫔和公主们展现孝心与体面的时刻。

  卫皇后率先献礼,她捧上一只剔红海水云龙纹捧盒,内盛一对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吉祥如意。

  “臣妾谨以白玉双如意,恭祝母后福寿双全,万事顺遂。”

  “皇后有心了,甚好。”

  太后含笑点头,自有内侍恭敬接过。

  柳贵妃袅袅娜娜上前,献上一座一尺余高的赤金累丝嵌各色宝石九桃树盆景。

  只见金丝盘绕成虬劲枝干,鲜绿翡翠为叶,宝石镶嵌成累累寿桃,在宫灯照耀下流光溢彩,华美夺目。

  虽说众人都知道这位贵妃娘娘铆足了劲要在太后寿典上出风头,此刻看到这尊富贵至极的盆景也不禁感到讶异。

  卫皇后却只淡淡瞟了一眼,旋即收回视线。

  柳贵妃对其他人的反应恍若未觉,只上前看着太后,语调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臣妾愿母后如这仙桃宝树,福寿延绵,子孙满堂!”

  太后看着这过于耀眼的盆景,笑意未达眼底,淡淡道:“贵妃费心了,这盆景很是热闹。”

  接下来徐德妃献的是一盆名品素心兰,配手绘《兰草图》一幅。

  王淑妃的寿礼则是她亲手织就的一架苏绣《莲池清趣图》屏风。

  太后对这两份透着诚心的寿礼显然更为受用,微笑道:“你们的礼物都很好,哀家很喜欢。”

  柳贵妃闻言微微低着头,眼底闪过一抹鄙夷。

  轮到公主郡主们献礼,几位年长的贵女献的多是珠宝首饰古玩珍器,年幼一些的则大多是自己亲手做的寿礼,譬如一诗一画,一绣一织。

  相较于先前对妃嫔们所献寿礼的淡然,太后对孙女们并不华贵的礼物显得更感兴趣,几乎每一样都仔细瞧了瞧,又同她们每个人都说了一会话。

  姜璃最后上前。

  她亲自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尊一尺见高的白玉天冠弥勒佛像,并非民间常见的大肚笑弥勒形象,而是头戴宝冠身着天衣仪态端庄的菩萨造像。

  在这种礼仪庄重的场合,若是送那种大肚袒胸的弥勒佛,肯定会被人批评轻浮无状。

  姜璃自然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她捧着佛像上前,待慈宁宫的女官接过,然后亲手为佛像系上自己绣的福寿锦带。

  做完这些,她才对太后行礼道:“孙儿听闻佛有慈愿,庇佑世人安乐。此尊弥勒圣像,愿皇祖母常得佛护,身心康泰,笑伴春秋,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太后细细打量着佛像,双眼竟然有些湿润。

  太和二年齐王病逝,年底姜璃出生,太后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到如今长成亭亭玉立风姿卓绝。

  一晃已然二十二年。

  “好孩子……”

  太后语调微颤,定定地看着姜璃,轻声道:“只要你好好的,哀家便知足了。”

  姜璃心里也有些伤感,但她迅速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灵动的笑容,声音也清亮了几分:“皇祖母,您瞧瞧这弥勒佛的笑容多慈悲,孙儿可是诚心诚意求了佛光普照,好让您老人家福寿双全,长长久久地照看着孙儿呢。您要是不好好的,孙儿往后受了委屈,找谁告状去?您这靠山可得稳稳当当的,孙儿还指着您给撑腰呢!”

  太后被她逗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方才那点伤感被冲散,化作满眼的慈爱。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姜璃的手腕,这次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心意传递过去。

  “你这丫头,愈发会哄哀家开心了。”

  太后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柳贵妃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姜璃身上,笑道:“好,哀家答应你,这靠山啊,一定给你当得稳稳当当的,哀家还要看着你……”

  后面的话没有明说,但是殿内心思玲珑的几位都心领神会太后要看着姜璃平安顺遂,看着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柳贵妃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卫皇后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行了,你这礼,哀家最是喜欢。”

  太后拍了拍姜璃的手背,示意她可以退下,接着对肃立一旁的心腹女官微微颔首。

  女官会意,立刻扬声道:“礼毕!请诸位娘娘、公主、郡主移步偏殿暂歇。”

  妃嫔和公主们再次行礼,依次退出慈宁宫正殿,前往偏殿暂歇,等待后续仪程。

  太后依旧端坐在宝座上,挺直的脊背终于松弛了一丝。

  贴身伺候的老嬷嬷立刻上前,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太后接过,并未立刻饮用,只是捧着暖手,目光投向殿门外熹微的晨光,轻轻吁了口气。

  老嬷嬷低声询问道:“娘娘,可要松泛片刻?”

  太后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了。这一身穿上不易,卸下更麻烦,就这样坐着歇会儿吧。”

  她微微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那日与皇帝的谈话。

  她这辈子顺遂至极,唯一的遗憾便是英年早逝的次子姜寰,故而后来将所有的疼爱和怜惜都投注在姜璃身上,只盼她能无忧无虑幸福美满地过完这一生。

  然而那些不胫而走的流言……

  一念及此,太后睁开眼,看着殿内金碧辉煌的景象,眼神冷了几分。

  今日无事最好,若真有不长眼的跳出来,她断然不会手下留情。

723【凤威】

  慈宁宫偏殿暖阁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众贵人们褪去最外层的礼服大妆,只穿着相对轻便的常服或衬袍,在宫女的服侍下或饮茶,或用些精致的点心果品,为接下来更重要的仪典积蓄精神。

  气氛比正殿时轻松许多,但也暗流涌动。

  柳贵妃坐在一张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东珠,眼神却瞟向安静坐在窗边一隅的姜璃,笑吟吟道:“云安今日献的玉佛当真清雅脱俗,太后娘娘爱不释手。只是本宫瞧着,那玉质虽好,样式却过于素净了些。你这孩子,莫不是将体己银子都省俭了?太后千秋,便是多用些心思在富贵气象上,也是该当的。”

  她的话引来暖阁内其他人的注意,她们自然听得出柳贵妃话里带刺,多半是因为方才太后对她精心准备的寿礼兴致缺缺,所以才想从姜璃这里找补回来。

  主位之上,卫皇后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出言转圜,这柳贵妃仗着天子宠爱,有时候在她跟前都会故意装模作样,卫皇后只是不愿与这等蠢笨妇人一般见识。

  再者,姜璃看着温顺乖巧,本心可不是个愿意吃亏的主儿。

  此刻姜璃正端着一盏清茶,闻言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柳贵妃,温婉地笑道:“贵妃娘娘说笑了。皇祖母礼佛至诚,云安想着佛门讲究个庄严清净,过于堆砌珠玉,反倒失了本真。倒是娘娘那株金桃宝树,金丝累叠,宝石生辉,听闻是集京中最巧匠人百日之功,这般富贵气象,云安便是想学,也断无娘娘这份慧眼与手笔呢。”

  柳贵妃倒也不是听不出好赖话,如何不知姜璃是在讽刺她只会堆砌俗物。

  平时她能趾高气扬,是因为卫皇后不与她计较,其他妃嫔的位份又没她高,可是姜璃偏偏不吃她的压力,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反击。

  徐德妃见状便微微一笑,打圆场道:“云安一向心思细腻,她备的礼,太后娘娘喜欢是自然的。”

  明明她是好意,柳贵妃却觉得驳了自己的面子,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徐德妃也不在意,看向姜璃说道:“方才太后娘娘说你精神不济,想来是没有睡好,要不要去歇一会?”

  姜璃垂首道:“谢德妃娘娘关心,云安无事。”

  另一边,王淑妃独自坐在靠墙的绣墩上,垂着眼帘仿佛置身事外,只偶尔与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位低位嫔妃低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今日的装扮依旧是最不起眼的,在这满室珠光里像一抹安静的影子。

  几位年轻的少女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彼此的衣饰和刚才的场面,目光时不时好奇地瞥向姜璃。

  一位胆大的郡主凑近姜璃,乖巧地说道:“璃姐姐,你身上的香气真好闻。”

  姜璃对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若喜欢,改日我那里还有些制好的香饼,送你一些便是。”

  那郡主得了允诺,开心地谢过,也不再追问。

  暖阁内茶香氤氲,低语切切。

  柳贵妃偃旗息鼓,不再招惹姜璃,氛围终于正常起来。

  及至卯时初刻,天色又亮了几分,外命妇也就是京城勋贵及四品以上官员的诰命夫人们前来进礼道贺,卫皇后连忙带着内命妇们前往正殿观礼。

  只见慈宁宫正殿外,在司礼监女官和光禄寺赞礼官的引导下,各色命妇大妆汇成一片锦绣的汪洋。

  超品国公夫人和侯夫人身着真红大袖衫,头戴珠翠翟冠,一二品诰命夫人着深青或大红缎地绣云霞翟纹褙子,配同色霞帔。

  三品至四品诰命则着青缎或蓝缎绣云霞孔雀的圆领袍,头戴珠翟庆云冠。

  无论品阶高低,人人皆是妆容端肃神情恭谨。

  在这片按品级排列的队列中,沈青鸾的身影并不在最前列显赫的位置,却也绝不靠后。

  她身着三品淑人诰命服色,数月的身孕虽被宽大的礼服巧妙遮掩,但仍能看出她行动间那份特有的沉稳与谨慎。

  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安静立着一位同样引人注目的女子,正是身着四品恭人诰命服色的徐知微。

  她搀扶着沈青鸾的手臂,低声道:“站了这许久,可还撑得住?若觉得乏了,便悄悄活动下腿脚,无妨的。”

  徐知微看出沈青鸾有些紧张,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慈宁宫,同时又带着身孕,在这种场合任何一个不恰当的举动都会引来无数命妇的侧目。

  至于徐知微自己,她当初为给太后治病,来过慈宁宫很多次,甚至去过太后的内殿为其施针,自然也就能够坦然相对。

  沈青鸾抬起眼帘,轻轻摇头道:“姐姐放心,我无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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