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
“时辰到,请诸命妇为皇太后娘娘行朝贺大礼!”
随着吴鹊这一声高亢的唱礼,庄重恢弘的韶乐奏响,黄钟大吕之声仿佛自天际垂落,震得人心头微颤。
庭院中那片原本静止的锦绣汪洋瞬间动了起来,站在最前列的超品命妇们在早已铺设好的明黄锦缎拜垫上跪下,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层层叠叠,次第俯伏。
当礼成之声落下,命妇们在乐声中齐刷刷起身。
“请诸命妇献寿礼!”
吴鹊再次高唱。
按照预先排定的次序,前排几位超品的国公夫人和侯夫人率先上前,由女官引导着,将手中捧着的寿礼或者礼单恭敬呈给殿前侍立的内侍。
众人所献之物无非是象征福寿的玉雕、寓意吉祥的珊瑚盆景、名贵的古玩字画或是各地珍奇贡品,由司礼太监高声唱出名目与献礼人身份。
“魏国公夫人王氏,敬献白玉雕群仙祝寿山子一座,恭祝皇太后娘娘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镇远侯夫人李氏,敬献赤金累丝嵌宝五蝠捧寿盆景一尊,恭祝皇太后娘娘福寿康宁,子孙绵长!”
队列缓缓向前移动,气氛庄严而略显冗长。
当司礼太监唱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之妻,三品淑人沈氏”时,沈青鸾在徐知微的陪伴下,仪态万方地越众而出,行至丹墀之下。
因身怀六甲,她行动虽端稳却显凝滞,徐知微始终以手臂稳稳托住她的手肘,二人行至丹墀下明黄拜垫前。
沈青鸾深吸一气,在徐知微的协助下郑重跪拜,双手将托着礼物的朱漆螺钿托盘高举过眉。
托盘左侧置一串浑圆澄澈的琥珀佛珠,三十六颗金珀如凝结的秋阳,静静卧在靛蓝缎面刺绣《药师经》经袋中;右侧则是徐知微所献的紫檀木灵芝盒,盒盖微启露出三株赤芝如云层叠,旁侧一卷素绢《养生经》以簪花小楷工笔誊写,墨色清润。
沈青鸾垂首恭声道:“臣妇沈氏,代外子薛淮并薛氏满门,恭祝皇太后娘娘松龄鹤寿,福泽绵长。敬献琥珀佛珠一串,愿佛光护佑凤体康宁;附药师经袋,祈菩萨慈恩庇佑娘娘万安。妾室徐氏亦献山野薄芝三茎,手录养生经卷,惟愿娘娘颐养天和,春秋永驻。”
司礼太监正要依例唱礼,殿内却传来太后温和含笑的声音,清晰地传至庭院:“薛卿家的夫人?近前来,让哀家瞧瞧。”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庭院中瞬间安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沈青鸾身上,既惊讶又羡慕。
要知道整个仪程当中,皇太后只召见了寥寥数人,譬如魏国公谢和镇远侯秦万里的正室夫人,这些身份最尊贵的外命妇才能有幸亲沐凤颜,余者不过是在殿前丹墀之下行礼罢了。
而沈青鸾身为三品诰命能够得到太后如此看重,必然是因为她夫君薛淮的缘故。
一时之间,庭院内的贵妇人们无不暗暗感慨,谁让自家夫君不争气呢?
否则她们也能像沈青鸾一般,在这等万众瞩目的场合露露脸。
然而殿内观礼的妃嫔们却另有心思。
尤其是满身珠玉的柳贵妃,她看着沈青鸾在徐知微的搀扶下走进来,虽说她承认这两名女子的容貌和身段都极为出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太后召见沈青鸾,只怕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呢。
柳贵妃扭头看了一眼姜璃,却见对方神态平静,没有丝毫不妥之处。
另一边,太后目光慈和地望着沈青鸾,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一瞬,眼中笑意更浓:“哀家听说你有了身子,这般辛劳难为你了。这佛珠香气甚好,经袋绣得也精巧,哀家很喜欢。”
“谢太后娘娘隆恩!为娘娘贺寿是臣妇的福分,不敢言辛苦。”
沈青鸾依言起身,姿态温婉得体。
“薛卿家为国操劳,你持家有道,都是好的。”
太后温言赞了一句,目光又掠过安静侍立在沈青鸾身旁的徐知微,笑道:“徐神医,哀家这身子骨能恢复得这般利索,病中多赖你施针用药,这份细心和本事,哀家心里都记着呢。”
徐知微不慌不忙地福礼,语调清润而恭谨:“臣妇惶恐,能略尽绵力侍奉娘娘凤体安康,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当娘娘记挂。娘娘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
太后愈发欣赏她的进退有据,正要结束对话,旁边却响起柳贵妃的笑语。
“难怪母后这般欣赏薛夫人和徐神医。”
柳贵妃带着一丝感慨,目光在沈青鸾、徐知微和姜璃之间流转了一圈,浅笑道:“臣妾过往曾听说,云安与这二位也是极为相熟的,起初还有些好奇,如今见薛夫人温婉贤淑,徐神医气质高洁,可见云安眼光好,识得这般可心的人儿,连带着臣妾看着都觉得亲切呢。”
明明是夸人的好话,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带着些许古怪的意味。
有心人自然会联想到近来京中的流言。
太后先是看向姜璃,示意她莫要开口,然后才转向柳贵妃,面上笑意依旧和煦,缓缓道:“贵妃这话说得是。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懂得欣赏薛夫人与徐神医这般端方明理之人,可见是长进了。你往日虽有些疏忽,如今这般明白起来,哀家也欢喜。”
殿内登时一片寂静。
柳贵妃脸色涨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早就猜到薛淮和姜璃有私,对此事自然满心鄙夷,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天子对姜璃的看重,倘若姜璃能够嫁给柳家子弟,这岂不是能给柳家再添一门富贵?
柳贵妃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那块料,也从未想过怂恿代王去争夺储君之位,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天子对她总是另眼相看。
她想得其实很简单,为代王多攒一些家底,为母族柳家都添一些富贵,说不定几十年后,柳家也能成为当世名门望族。
然而无论她怎样讨好和暗示,姜璃始终不肯松口,当初甚至当着卫皇后和其他妃嫔的面,讽刺柳贵妃的亲侄儿柳璋性情卑劣,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柳贵妃格外留心观察姜璃的行止,终于让她发现姜璃对薛淮格外不一般的态度。
本着你不给我体面,我就不让你好过的原则,柳贵妃偶尔会刺姜璃几句。
最近京中流言泛起,柳贵妃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方才那番话便是想隐晦地告诉殿内的天家贵女们,传闻中和薛淮有私的天家公主究竟是谁。
她本想看姜璃的反应,谁料太后会这般不给她体面!
殿内的贵人们噤若寒蝉,显然是极少见到太后娘娘动怒的场面,同时对姜璃在太后心中的地位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眼见柳贵妃窘迫到了极致,卫皇后心中好笑,却也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道:“母后息怒。贵妃妹妹也是一片热心,关心小辈们相处和睦,只是言语间思虑不周罢了。今日是母后大喜的日子,满殿和乐方是正理,贵妃妹妹想必也深以为然,日后自当更谨言慎行,不负母后慈心教诲。”
她见太后沉默不语,顺势看向柳贵妃说道:“贵妃,还不快向母后告罪,莫要再扰了母后的兴致。”
柳贵妃脸上红白交错,心中纵有万般不甘,此刻在太后冰冷的注视和皇后隐含威压的提醒下,也只得强压下羞愤,垂首对着太后方向深深福了一礼,低声道:“臣妾愚钝失言,请太后娘娘恕罪,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太后见她服软认错,又是在自己寿辰吉日,便也不再深究,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便从她身上移开,殿内紧绷的气氛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仪程继续进行,免费看了一场戏的沈青鸾和徐知微回应了姜璃带着一丝顽皮的眼神,而后行礼告退。
及至卯正时分,外命妇的朝贺方才结束,她们在女官和内侍的引导下退出皇宫。
当此时,天子率诸皇子们前来。
724【嫡长】
沈青鸾和徐知微出宫的时候,已近卯时末刻,天光早已大亮。
和几位相熟的诰命们寒暄一阵,沈青鸾便登上自家宽敞舒适的马车,徐知微紧随其后。
墨韵、芸儿、负责贴身保护沈青鸾的齐慧和十余名护卫簇拥着马车,不紧不慢地离开皇城区域。
车厢之内,沈青鸾一边让徐知微帮自己诊脉,一边轻声感慨道:“往常我只听说云安殿下得宠,今日才知道太后娘娘究竟有多疼她,真是捧在手心里一般。那位柳贵妃据说也是陛下跟前得宠的妃子,就因为说了几句酸话,便被太后娘娘当众教训。”
徐知微确定她的身体没有隐忧,遂收回手,莞尔道:“夫人不用担心,老爷将来肯定会向着夫人的。”
一句话将沈青鸾弄得脸颊微红,嗔道:“姐姐又取笑我。”
“倒也不是取笑。”
徐知微在她身边坐着,继而道:“世人皆知云安殿下在皇室之中超然的地位,不说太后娘娘和当今天子,便是年轻一辈的皇子们,对她亦是格外厚待。将来她入了薛府,夫君若不偏向你一些,岂不是会内宅失衡?”
沈青鸾笑着摇摇头,温婉道:“其实我倒觉得云安殿下不是那种骄横之人,对了,太后知不知道夫君和云安殿下的事情?”
徐知微回想起当初在给太后治病时,一些谈话与细节,沉吟道:“应该知道,云安殿下若想有情人终成眷属,即便会瞒着天子,也不会瞒着太后娘娘。”
沈青鸾也很快反应过来,慈宁宫那位太后娘娘是姜璃最大的靠山,她怎会故意遮掩呢?
一念及此,她稍稍放松道:“那就好。”
徐知微大抵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相信夫君,他一定能妥善解决这件事。”
“唉,还不是近来京中的流言闹得。”
沈青鸾自嘲一笑,靠着徐知微的肩头说道:“我就怕有人在待会太后的寿宴上生事,让太后和陛下下不来台,到时候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哪有那么傻的人?在太后寿宴上生事,可真是嫌自己命长。”
徐知微眼波流转,在她耳边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保准你不会再胡思乱想。”
“什么?”
“我有八成的把握,你腹中是个男孩。”
“啊?”
沈青鸾一怔,果然没有闲暇再去考虑薛淮和姜璃的纠葛。
如果徐知微没有哄她,腹中的孩子不止是一个男孩那般简单,更是薛淮的嫡长子!
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一时间唯有满心柔软。
……
慈宁宫,正殿。
天子和皇子们正在进献寿礼。
天子准备的寿礼是一尊白玉雕药师佛像,配纯金佛龛及镶嵌宝石的莲花底座,既显尊贵又能体现出他对太后的孝心。
太子自然不会越到天子前面去,他选了一尊青玉观音像,另外还有一卷亲手抄写的《心经》。
四皇子魏王送上一串一百零八颗迦南香佛珠,搭配一卷前朝流传下来的孤本经卷,这是他前些日子遍访京郊古刹得来的寿礼,堂内贵人尽皆知晓。
五皇子代王出手不凡,一尊翡翠雕东海蓬莱景观,一架缂丝金线《九狮戏球》挂屏,一对珐琅彩百鸟朝凤大花瓶,极尽富贵堂皇之气象。
出乎众人的意料,太后一改之前对柳贵妃不冷不淡的态度,着重夸了几句代王有孝心,使得他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与代王的阔绰大气相比,梁王姜晏亲手抄写的《金刚经》毫无疑问有些寒酸。
太后让吴鹊将那卷《金刚经》拿上来,翻开看了看,旋即看向姜晏说道:“晏儿这字倒是愈发进益了,一笔一划透着沉静,哀家瞧着也觉心静。昶儿的礼厚重,你这礼清雅,都是你们做孙儿的一片心意。难得你们有这份诚心,哀家很喜欢,都收起来吧,回头哀家要仔细看。”
姜晏心中一暖,恭谨道:“谢皇祖母夸赞。孙儿想着抄经最是静心,能为皇祖母祈福添寿便是心意,字迹虽拙,但每一笔都是诚心所至。您喜欢,孙儿便安心了。”
“嗯,甚好。”
太后似乎很满意,她看向下方站成一排的皇孙们,从太子到梁王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郑重。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就连天子都微微垂首静待训示,其他人包括肃立两侧的妃嫔和宗室成员更不敢发出声响。
“哀家今年,七十五了。”
太后头上那顶赤金点翠嵌东珠九凤冠在明亮的宫灯下华贵依旧,却衬得她眼角的纹路愈发深刻。
“这人哪,上了岁数,眼皮就沉了,看东西也模糊了。可哀家心里头,有两样东西反倒看得比年轻时更清楚。”
“头一样,是盼着咱们大燕江山永固百姓安乐,只要社稷安稳,这比金山银山都贵重。”
太后顿了一顿,目光转向天子,感慨道:“皇帝,哀家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祖宗基业交在你手里,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天子微微欠身道:“母后言重,此乃儿子的本分。”
太后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皇子们身上。
“第二样,就是盼着你们兄弟和睦。”
“你们都是哀家的亲孙儿,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哀家不求你们个个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那是你们父皇该操心的事。哀家只盼着你们能记着亲爱这两个字,兄友弟恭互相扶持,遇事多想想对方的好处,想想你们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
“莫要让你们的父皇在为国事操劳之余,还要为你们兄弟间的龃龉忧心伤神。也莫要让天下人看着天家的笑话,觉得天家贵胄竟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兄弟和睦。”
最后几句话语调依旧不高,却像无形的磐石一般压在皇子们的心头。
殿内气氛肃穆到了极点,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代王姜昶勉强保持着镇定,内心却很不是滋味,他不太确定皇祖母这番话究竟是在说谁,却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