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12节

  站在他旁边的魏王姜晔则放松许多,他只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领头的太子,心中暗道这位真能沉得住气,京中针对他的流言已经传了一阵子,他却没有任何应对的措施。

  也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太子姜暄仿佛没有感应到魏王的视线,他抬头看向宝座上的太后,恭谨地说道:“孙儿谨聆皇祖母圣训,字字如金,刻骨铭心。”

  “身为皇长子,更蒙父皇不弃,托付东宫之重,孙儿深知,天家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手足之情贵逾金石,岂可因一时意气与些许浮名而轻弃?”

  “皇祖母教诲,孙儿必当身体力行,恪守亲爱二字,对诸弟定以诚相待,以宽为怀,遇事多思其长,常念其好。孙儿身为兄长,更当以身作则,涵养气度,遇有龃龉,必先自省,以手足之情为念,以天家和睦为要。”

  “孙儿在此立誓,定当竭力维护兄弟情谊,使父皇无后顾之忧,使皇祖母能享含饴弄孙之乐,使我大燕天家为万民表率!”

  这番话沉雄厚重,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却将他的沉稳与庄重展现得淋漓尽致。

  左侧,卫皇后望着神情肃穆的太子,强行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暄儿终于成熟了,终于有了几分大燕储君该有的气度。

  这些年卫皇后为太子操碎了心,若不是担心波及到太子的地位,她又怎会坐视柳贵妃那个蠢妇几次三番招惹自己?

  她也知道天子一直对太子颇有微词,觉得他不堪大任,甚至一度动过易储的念头。

  私下里,卫皇后对太子耳提面命,不知教导过多少次,但是这世上有些事终究要靠自身领悟。

  如今见太子这般稳重,卫皇后难掩欣慰和酸楚,情不自禁地看向不远处的夫君。

  天子看了卫皇后一眼,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欣慰,但是以卫皇后对其的了解,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可以平稳落地。

  殿内其他人心思各异,徐德妃眼中带着笑,袖中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王淑妃一如往常,唯独多看了太子两眼。

  至于站在太子身边的皇子们,魏王和梁王十分配合地表现出敬佩的神情,代王姜昶却也没有呈现异常的反应。

  没人知道姜昶心里在想什么。

  太后的目光在皇子们脸上缓缓巡睃片刻,仿佛要将此刻他们的神情都刻在心里。

  最终,她长长地地吁了口气,身体缓缓靠回宝座深处,声音也恢复之前的平和。

  “暄儿能这样想,哀家自然放心。哀家老了,没多少时候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闭眼时,看到大燕的江山在你们父子兄弟的合力下,稳稳当当蒸蒸日上。”

  “如此,哀家去见列祖列宗也能有个交代,脸上也有光。”

  天子上前一步,开口说道:“母后殷殷期盼,朕与诸子皆铭记于心。母后安心颐养便是,朕定当严加督率诸子,不负母后嘱托,不负列祖列宗。”

  太后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颔首道:“哀家信你。”

725【画中人】

  巳正二刻,天光朗朗,秋阳煦暖。

  慈宁宫内外早已是华彩焕然,朱漆廊柱绘饰着祥云瑞兽,映照着金瓦飞檐,一派皇家寿典的恢弘气象。

  正殿之内,中央高设太后凤榻,东侧御座虚位以待天子。

  两侧偏席,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及天家宗亲已按尊卑序次落座,人人衣饰华美,珠翠生辉。

  殿门之外,宽阔的丹陛广场上,早已按规制设下百余席案。

  东侧廊下专为内阁辅臣设席,西侧廊下则是几位顶尖世袭勋贵的坐席,广场中央文武分列,皆是四品及以上大员与世袭公侯、军功显赫者。

  阶下,内侍与宫娥垂手侍立,如雁阵般整齐肃穆。

  广场西南偏廊处,庞大的礼乐乐工队伍已各持钟磬鼓瑟,静候指令。

  此刻满场冠盖云集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或仰望正殿高台,或凝视广场中央的白玉丹阶,那将是今日所有献礼者必经之路。

  无论何等贵重的寿礼,皆需沿此阶拾级而上,直至正殿门槛之前当庭展开,呈于御座之上的天子与太后御览,亦令满堂宾客皆能一览无余。

  吉时已至,广场西南偏廊,礼乐官挥动令旗。

  霎时间,韶乐大作,庄严浑厚的乐声如祥云汇聚,瞬间涤荡整个慈宁宫区域。

  编钟清越,玉磬叮咚,琴瑟和鸣,鼓点沉稳,交织成一曲象征国泰民安的《万寿无疆》乐章。

  乐声初起,满场官员勋贵皆从席位上起身,肃然垂手而立。

  一个身着正一品仙鹤绯袍、头戴七梁冠的身影,从内阁辅臣席中稳步走出。

  他身形清癯面容端肃,眼神中蕴含着全神贯注的精光,正是内阁辅臣兼掌礼部尚书的郑元。

  对于郑元来说,这极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主持如此盛大的皇家仪典,每一处细节都关乎他仕途的终章,更关乎礼部的体面与天子对他的最终评价。

  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郑元行至丹陛最高处,转身面向广场上肃立的百官勋贵,气沉丹田,朗声宣诵。

  “维太和二十四年,九月十四日,吉时良辰。臣等内阁辅臣、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勋贵宗亲,谨奉圣天子之德意,恭贺皇太后娘娘千秋圣寿!”

  “伏惟皇太后娘娘,坤仪配天,厚德载物。母仪天下,泽被苍生。慈晖普照,如日之升;懿范长存,若月之恒。欣逢七五华诞,普天同庆,率土咸欢。”

  “臣等感沐深恩,仰瞻慈范。值此佳期,谨率群僚,敬备薄礼,聊表寸心。伏愿皇太后娘娘: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松龄鹤寿,凤体康宁!享无疆之遐福,膺万寿之嘉祥!”

  这番话回荡在广场与殿宇之间,可谓字字铿锵情真意切。

  诵毕贺词,郑元双手高举过顶,转身向着殿内深深一揖到底。

  广场上,所有官员亦随之躬身行礼,口中齐声山呼:“臣等恭贺皇太后娘娘千秋圣寿,福寿绵长,凤体康泰!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汇聚,直冲霄汉,在宫阙间久久回荡。

  太后慈祥的声音从高台处传来:“众卿家有心了,平身。”

  郑元遂直起身,神情愈发肃穆,再次朗声道:“启奏陛下、皇太后娘娘,臣郑元谨代满朝文武百官与天下臣民,进献寿礼!”

  “此乃臣等汇集天下各州府百姓感念皇太后娘娘慈恩仁德,自发联名敬献之万民祝寿帖!”

  话音甫落,两名礼部司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卷以明黄云龙纹锦缎精心装裱的卷轴展开。

  只见卷轴之上并非金玉珠宝,而是由各地耆老、乡绅、学子乃至普通百姓亲笔签下的姓名与祝语,墨迹或苍劲或稚拙,却无不饱含着真挚的祝福。

  帖首以金粉绘有“万民同庆,福寿齐天”八个大字,四周饰以祥云仙鹤图案。

  郑元高声道:“民心所向,即为天心。此帖虽轻,承载万民之敬爱;祝语虽简,蕴含四海之归心。恭请陛下、皇太后娘娘御览,愿我大燕江山永固,皇太后娘娘福泽绵长,与国同休!”

  卷轴被送至御前,太后的目光落在其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时间心潮不免澎湃,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温润的水色。

  她凝视着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名字,仿佛能透过墨迹看到一张张朴实而热忱的脸庞。

  太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流露出由衷的喜悦和感动。

  “好……好……”

  太后轻轻颔首,目光久久流连在那卷轴上,老怀甚慰道:“此乃哀家今日收到的最重之礼。”

  天子将母亲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动容,温言道:“母后心怀天下,方能得此万民赤诚之心。此帖实乃母后仁德之印证,亦是朕与天下臣民之福。”

  太后的目光终于从卷轴上抬起,复又望向殿下肃立的群臣,脸上的笑意愈发舒展祥和。

  阶下,郑元见太后与天子如此动容欣喜,心中不由大定。

  为了今日这场寿典,他可谓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只要接下来寿宴平稳进行不出差错,他这次便能给太后和天子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郑元心满意足地退了回去,宴席继续进行,丝竹礼乐稍作停歇,公侯勋贵和三品及以上文官依次上前敬献寿颂贺礼,或是诗词卷轴,或是祥瑞摆件,皆紧扣福寿安康之意。

  从内阁首辅宁珩之、魏国公谢到一众部院堂官,流程平顺无波,郑元见之愈发欣喜。

  等轮到吏部右侍郎左安上前,坐在东侧廊下首位的内阁首辅宁珩之忽地放下手中的玉筷,面色淡然地朝那边望去。

  左安身着正三品孔雀补子绯袍,头戴五梁冠,步履沉稳地踏上白玉丹阶。

  此刻不少朝臣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位右侍郎身上,其中便有安静坐在席上的薛淮。

  他抬眼朝左安望去,旋即视线移动,看向不远处的另外一位中年官员,后者微微点头致意。

  左安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画匣,匣身打磨得光可鉴人,显见内藏之物非凡。

  他行至丹陛顶端,在距离殿门数步之遥处站定,姿态恭谨,目光微垂。

  “臣,吏部右侍郎左安,恭贺皇太后娘娘千秋圣寿。”

  左安沉稳的声音回荡在稍显安静的广场上,他双手将画匣高举过额,朗声道:“臣谨献前朝诗画大家张墨禅先生晚年名作《西山草堂图》一幅,聊表臣下拳拳孝心,恭祝皇太后娘娘福寿康宁,松柏长青!”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匣,一人捧匣,一人极其谨慎地从中取出一幅装裱精美的古画。

  画卷徐徐展开,一幅水墨氤氲意境悠远的山水图景呈现在众人眼前。

  画中描绘的是西山一隅,层峦叠嶂间隐现一处古朴草堂,另见山势苍茫,云气缭绕,林木蓊郁,溪流潺潺。

  此作笔法洗练而意境深远,既有山水的磅礴大气,又透露出隐逸林泉的恬淡闲适,落款处是“墨禅居士”的钤印与题跋,笔力遒劲,气韵贯通。

  殿内,天子与太后视线交错,母子二人神色淡然,眼底却有不悦之色。

  另一边,太子姜暄微微皱眉,魏王姜晔则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姜璃。

  他们当然都听说过京中近来的流言,虽然流言只提薛淮之名,从始至终未曾点明那位与朝臣有私的公主是谁,但是随着流言的加剧,一些有鼻子有眼的细节被添加进去,譬如两年前西山暴雨倾盆之际的巧遇。

  殿内气氛复杂,殿外亦是如此。

  旁人暂且不提,主持今日大典的郑元冷冷看着左安。

  他和清流交恶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亦不否认之前他得到宁党的助力才能入阁,所以在入阁之后,他依旧在很多事情上偏向宁党,和沈望的关系也未曾修复。

  但这不代表他就要给宁党卖命!

  他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礼部尚书,在朝中并非没有人脉,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宁党不可能不知道他对这场大典的看重,却还是要借机生事!

  虽然只是一幅画,但是在这样的场合特意点名西山,这群大燕朝堂的聪明人岂会联想不到那桩流言?

  但是左安并无其他出格举动,郑元也不好发作,他只能转头看向席间的首辅大人,很想问一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宁珩之此刻却看向了段璞,后者神色坦然地与他对视,仿佛问心无愧。

  宁珩之微微摇头,神色肃穆,段璞却是浅浅一笑,示意首辅大人不必忧心。

  在这种略显古怪的气氛中,左安继续躬身陈词道:“臣闻张墨禅先生乃隐逸高士,其画作寄情山水清逸脱俗,蕴含天地自然之灵气,颐养身心之妙谛。此《西山草堂图》,笔意超然,墨韵天成,草堂幽居,隐于林泉,一派祥和宁静之象。臣以为,此画意境高远,正合皇太后娘娘仁德慈怀、福寿绵长之象。草堂虽简,却显安泰祥和;山水无言,足证地久天长。”

  “臣谨以此画恭献御前,伏愿皇太后娘娘凤体安泰,福泽绵延,如西山之巍巍,如松柏之长青!”

  此刻画卷已经完全展开,一些眼力好的重臣骤然发现,画卷之中绝大多数区域是在描绘西山的风景,绘尽层峦叠嶂古木幽涧,然而山腰却隐现草堂数间。

  草堂窗扉半开,堂内仅见模糊人影,一男子伏案读书,女子身影掩于屏风后插花,人物比例极小,需细观方能辨识。

  至此,大殿内外骤然安静下来。

726【真真假假】

  这幅《西山草堂图》意境深远画工精湛,但若放在平时,也只会引起一些文人墨客的赞叹与欣赏,不至于让皇太后七十五圣寿的大宴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究其原因,关于薛淮和某位天家公主有私的流言已经传了多日,京中绝大多数消息灵通之辈皆已知晓,更遑论此刻能够参与太后寿典的朝堂重臣。

  当流言中出现薛淮曾与那位公主在西山巧遇,虽然姜璃的名字仍旧没有出现,有心人已经足够推断出公主的真身。

  此刻左安进献这幅名家古画,仅是西山二字便已让人浮想联翩,而画中角落处出现的一男一女及其神态,仿佛更能印证流言的真实性。

  倘若薛淮未娶姜璃未嫁,说不定这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反正大燕百余年来从不禁止驸马出将入相,问题在于薛淮已经有了一妻一妾,这种情况下还和天家公主纠缠不清,往小了说是私德不修,往大了说是秽乱宫闱,视天家威仪和朝廷礼制如无物。

  一片寂静之中,百官彼此暗中交换目光,有人暗藏探究,有人漠然观望,也有人幸灾乐祸,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点破画中深意。

  正殿内,太后高踞凤座,脸上的慈和笑容缓缓敛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穿过殿门,落在仿佛对此间暗流全然无知的左安身上。

  老人家这辈子不知见过多少阴谋诡计,这些年极少插手后宫的事情,不是因为她看不明白,只是因为她懒得理会,心思全在天子和姜璃身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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