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13节

  左安这点小伎俩又怎能瞒得过她呢?

  但是太后并未轻举妄动,一者左安虽然其心可诛,行为却没有越界,无非是打着贺寿的名义夹带一些私心,这种做法固然可耻,当下却很难挑出他的错处。

  二者,左安毕竟是吏部右侍郎,正三品的朝廷实权重臣,太后至尊至贵不假,但她若当众问责这样一位重臣,难免会有后宫干政的嫌疑。

  故此,太后神色冷淡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天子。

  天子没有刻意回避母亲的视线,只用眼神回应让她稍安勿躁,与此同时,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摩挲着玉扳指,熟悉天子习惯的近侍都知道,这是天子动怒的征兆。

  下一刻,天子转头望向西侧席间就坐的姜璃。

  其实这会不光天子,殿内不少天家宗亲都不约而同地瞥向姜璃,因为他们都知道姜璃便是流言中那位不具名的天家公主。

  出乎不少人的意料,姜璃清冷的面庞上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找不到,她就那般平静地坐着,仿佛流言和她没有丝毫关系,主打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看见姜璃如此镇定,天子忽然心中一动,便没有当即发作。

  殿内的沉默让殿外的气氛愈发压抑。

  主持仪典的郑元此刻脸色铁青,心中已将左安和其背后之人骂了千百遍。

  他苦心孤诣筹备寿典,眼看就要圆满收官,竟被这厮以如此阴险的方式搅局,这哪里是献寿礼?

  这分明是投毒!

  郑元强压着怒火,目光凌厉地射向左安,后者却依旧微微低头,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位新任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怒火,只是耐心地等待殿内的回应。

  越来越官员的视线汇聚在薛淮身上,似乎想看这位满身清誉、在坊间素有薛青天之名的清流中坚会如何应对。

  是当众起身大义凛然地指责左安,还是云淡风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如今看起来,似乎他无论怎么选择,最后都无法阻止流言的扩大化,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难道不会影响到天子对他的看法?

  薛淮安坐席间,神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窘迫。

  如今看来,代王总算是聪明了一回,他没有亲自上阵揭开这个盖子,而是假借宁党之手达成目的。

  不得不说,这一手有些超出他过往展现出来的水准,勉强有了和薛淮对弈的资格。

  左安必然是受段璞的指使才会这样做,而段璞有充足的理由针对薛淮。

  理清楚这些关节,薛淮很快又判断出当下的局势。

  段璞显然在打一副如意算盘,若薛淮当场极力否认,装作与云安素无交集,便是欲盖弥彰,落个虚伪矫饰心中有鬼的评价。

  若薛淮缄默不言低头隐忍,等同于默认流言属实,往后他与公主暗通款曲的说法会传遍天下,彻底摧毁他作为清流中坚的立身根基。

  若是他气急败坏,当场与左安争执,又会失了大臣体统,被扣上惊扰太后寿宴的罪名。

  三条路皆是死局。

  六年宦海沉浮,薛淮早已看透朝堂博弈的弯弯绕绕,可他不愿再无休止地陷入拉扯。

  他与姜璃的情意水到渠成,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是数年相守的知己之情,绝非市井流言扭曲出的龌龊私情。

  长久以来刻意回避,反倒让宵小借二人的关系大做文章,以此来玷污姜璃的清誉,同时攻讦薛淮,从而阻挠新政推行。

  更关键的是,薛淮心里清楚,天子和太后已然知晓他与姜璃相知相惜的过程,他们心中并无怪罪之意,只是碍于皇家体面和朝堂礼教,始终没有公开表态,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将这件事落定定论。

  今日这幅暗藏机锋的画作,这场蓄谋已久的构陷,恰恰是绝佳的破局机会。

  想到此处,薛淮抬眼看向那幅画卷,那幅《西山草堂图》被两名内侍高高举着,画中那模糊的草堂人影,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嘲笑着殿内殿外的所有人。

  在万众瞩目之下,薛淮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官袍,缓缓站起身来。

  他步出席位,行至阶前,对着殿内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又不卑不亢。

  “陛下,皇太后娘娘,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有言启奏。”

  太后满含深意地望着这个年轻臣子,先不说他能否解决流言带来的恶劣影响,单说这份敢于挺身而出的勇气,便让太后觉得很满意。

  天子则面无表情地望着薛淮,淡淡道:“薛卿,你有何言?”

  薛淮朗声道:“禀陛下,臣观左侍郎所献《西山草堂图》,笔法高古,墨韵淋漓,确系墨禅先生晚年逸品,实为贺寿佳礼。左侍郎为太后娘娘觅得如此珍品,其心可嘉。”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

  薛淮竟然在夸赞左安,这是服软了?

  代王姜昶心里哂笑,所谓清正刚直薛青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但是下一刻,薛淮话锋一转道:“臣方才细观画作,心中却生出一丝疑惑,故冒昧启奏,恳请陛下与皇太后娘娘圣裁。”

  左安闻言瞬间心中一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薛淮。

  天子则问道:“哦?是何疑惑?”

  薛淮抬手指向画卷中草堂窗扉内那模糊的男女身影,朗声道:“臣疑惑之处,在于此画中人物。墨禅先生作画素以意境取胜,笔下人物多为点景,或渔樵耕读,或隐士高贤,身形飘渺,重在传神,绝少作如此具象之闺阁情态。观此二人姿态,男子伏案,女子插花于屏风之后,分明是描绘内宅之景,此与张先生寄情山水、超然物外之风骨,可谓南辕北辙,格格不入!”

  话音甫落,左安脸色微变。

  天子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此画落款为墨禅居士,钤印亦似。臣曾有幸在江南见过张先生真迹数幅,其晚年心境愈发空寂,笔意愈发简淡,画中人物往往只余轮廓,甚至以点代之,绝无可能如眼前此画般,刻意描绘屏风后女子插花这等细节。臣斗胆揣测,此画中人物部分,恐非张墨禅先生亲笔,乃是后人仿作甚或刻意添补!”

  “哗!”

  广场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幅画上,仔细审视那草堂窗内的人影。

  经薛淮这么一点破,许多人越看越觉得那人物描绘的笔法,确实与整幅山水画的写意风格有些许不协调之处,显得过于清晰和俗艳。

  若真如此,那左安献上的岂不是一幅赝品?或者被人动过手脚的伪作?

  献赝品给太后贺寿,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左安的脸色猛地一变,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薛淮的应对如此刁钻狠辣,不从流言本身辩驳,而是将话题引向画作的真伪。

  若这幅画确系伪作,堂堂吏部右侍郎居然做出这种事,可比那些没头没尾的流言更加引人注意。

  左安强自镇定,厉声道:“薛左佥休得胡言,此画乃本官重金购于京中老字号墨韵斋,店主可作保此乃张墨禅真迹无疑!你空口白牙污蔑本官献赝,究竟是何居心?!”

  “左侍郎稍安勿躁。”

  薛淮微微一笑,安抚道:“下官并非断言整幅画为赝,只是指出其中人物部分存疑。下官身为风宪,有风闻奏事之权,见有疑点秉公直言,此乃职责所在。若因此冒犯了左侍郎,下官在此赔罪。”

  他对着左安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却更显左安的失态。

  左安心里却在咆哮,这只是一幅画作而已,和你都察院职权究竟有何关联?

  薛淮不再理会他,转向御座禀奏道:“陛下,太后娘娘,此画既为贺寿重礼,又关乎左侍郎清誉,臣恳请陛下召翰林院精通书画鉴赏的待诏学士,以及司礼监掌书画的内侍高手,一同当场验看此画。一则辨明真伪,不使明珠蒙尘,亦不令赝品亵渎凤仪;二则,也可洗刷左侍郎可能蒙受的不白之冤,还其清白。”

  “是非曲直一验便知,若臣所言有虚,甘受任何责罚!”

727【狗急跳墙】

  薛淮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盘旋在所有官员和勋贵的心头。

  当场验画!

  这个提议既大胆,又极其高明。

  大胆在于,这是在太后寿宴上,当着天子和满朝文武的面,要求对一个三品大员进献的寿礼进行真伪鉴定,此举近乎于公审。

  一旦最后确认画作为假,左安的仕途只怕会终结于今日,可若一旦确认画作为真,薛淮不单要背上和天家公主有私的流言蜚语,还会承受来自宁党的激烈反扑,下场必然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高明之处则在于,薛淮将自身置于一个秉公直言的位置。

  他不是在为关乎自身的流言辩解,而是在为太后寿礼的真伪负责,在为左安的清誉请命。

  这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从反驳。

  更重要的是,他将验与不验的决定权交到天子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殿内御座之上。

  天子看着阶下神色坦荡的薛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激赏。

  临危不乱,反守为攻,瞬间将一场针对他个人和天家公主的阴私构陷,巧妙地转化为对朝廷礼制的维护,这份急智和胆魄的确罕有。

  问题在于,他怎能确定那幅画有问题?

  天子不动声色地朝一旁望去,垂首肃立在角落的靖安司都统韩佥心有灵犀地抬起头,迅速表示自己稍后会去查明。

  另一边,太后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薛淮没有纠缠于流言,而是直指画作本身,这让她心中的怒火找到一个更合理的宣泄口。

  她看向天子的眼神中带着明确的支持,这幅画必须验个清楚。

  哀家的寿宴岂容宵小以赝品亵渎,更不容许有人借画生事欺负哀家的璃儿!

  天子感受到母亲的目光,立刻明白太后的心思,短暂的思忖之后,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准薛卿所奏。”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左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下意识地看向段璞的方向,眼神中充满慌乱和担忧。

  段璞端坐席中,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

  薛淮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薛淮对书画鉴赏竟有如此造诣,更没算到他会如此果决地要求当场验画。

  段璞本意是利用这模糊的暗示,结合流言制造一种暧昧不清的联想,让天子心中生疑即可,却想到薛淮竟能一眼看穿破绽,并以此为突破口反戈一击。

  只不过此刻已经容不得他思索对策,天子已然下旨:“着翰林院侍读学士刘怀德,司礼监随堂太监、掌书画库的黄真,即刻验明此画真伪。”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躬身道:“奴婢遵旨!”

  身为天子最器重的大太监,他又怎会不懂这道口谕暗藏的深意?

  如果这幅画卷没问题,不光薛淮要担责,某些流言只怕会越来越荒唐。

  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原本庄重热闹的寿宴居然变成一个巨大的鉴宝现场。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在画卷、薛淮和左安身上来回逡巡。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薛淮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处,他甚至微微侧身,对旁边脸色发白的左安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

  这笑容落在左安眼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可怕。

  姜璃端坐殿内,仿若不经意间看向薛淮挺拔的背影,心中却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约莫半刻钟后,小黄门取来验画的工具,刘怀德和黄真旋即毕恭毕敬地来到画卷之前。

  刘怀德为人耿直,是翰林院内公认的书画鉴赏大家,这方面的功力尤在前任翰林学士林邈之上。

  司礼监随堂太监黄真则掌管宫中书画库多年,经验极为老道。

  两人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行过大礼,得到天子首肯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幅展开的《西山草堂图》之前。

  他们都是此道高手,自然明白今日场合的凶险,故而不敢有丝毫怠慢,拿出工具对着画作开始极其细致的查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怀德眉头越皱越紧,反复用水晶镜观察人物的线条、墨色和晕染效果,又对比整幅画的纸张质地、墨色沉淀和装裱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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