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真则更侧重于墨色与印章的细节,他用细毫笔轻轻蘸了特制的药水,在画作边缘不显眼处极其小心地测试着墨色的附着力和年代感。
良久,两人查验完毕,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刘怀德转身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道:“启奏陛下,皇太后娘娘。臣刘怀德会同黄公公,已仔细验看此《西山草堂图》。”
天子淡淡道:“如何?”
刘怀德肃然道:“此画整体构图、山石皴法、林木笔意、云气渲染,确系墨禅先生晚年手笔无疑,画心纸张和墨色沉淀亦符合年代特征,当为真迹无疑!”
此言一出,旁人的反应暂且不提,坐在东侧廊下的新任内阁辅臣林邈略显疑惑地看了一眼刘怀德。
林邈十分了解刘怀德和沈望的交情,也知道刘怀德对薛淮的态度不同一般,六年前薛淮在翰林院被杂役构陷的时候,刘怀德便表现出明显的偏向。
既如此,他为何没有偏帮薛淮?
按理来说,薛淮认为这画有问题,并且当众要求验画,他应该知道天子肯定会让精通此道的刘怀德验画,林邈本以为这就是薛淮的底牌,却没想到局势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至于一直忐忑不已的左安,在听到刘怀德所言之后心中大定,只是还没等他趁势朝薛淮发作,刘怀德后一句话便传进耳中,令他如坠冰窟。
“然而经臣与黄公公反复勘验,画中草堂内人物部分,其笔触、墨色、晕染技法,乃至细微处的勾勒习惯,皆与墨禅先生晚年疏朗简淡、重意不重形的风格大相径庭!”
刘怀德侧身指向画卷上那对模糊的男女身影,高声道:“诸位请看,此人物描绘线条过于工整清晰,尤其屏风后女子插花之态,细节繁琐,刻意求形。其墨色虽经做旧处理,然与周遭山石林木历经百年沉淀之古意墨韵相比,浮于表面,附着之力亦有细微差异,显系后添之墨。且人物姿态拘泥于闺阁情致,全然失却张先生笔下点景人物那份超然物外的神韵,匠气十足。”
司礼监太监黄真适时上前一步,补充道:“启奏陛下、太后娘娘,奴才掌书画库多年,对前朝用纸墨亦略知一二。奴才以特制药水轻拭画心边缘空白处及人物墨迹旁侧,虽极尽小心,然人物墨色处反应稍异,略显浮燥,确非百年古墨应有之深沉内敛。奴才斗胆断言,此人物部分绝非墨禅先生手笔,乃后人精心添补伪造而成。”
如果说薛淮的质疑只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那么两位鉴定权威斩钉截铁的结论则如同巨石砸落,瞬间在广场上激起滔天巨浪。
“竟真是伪造!”
“左侍郎竟敢献一幅被篡改过的赝品给太后贺寿?”
“好大的胆子!这是欺君!是大不敬!”
“难怪薛左佥一眼看出端倪,此等拙劣添笔,岂能瞒过行家法眼?”
“左侍郎方才还言之凿凿购自墨韵斋,这下该如何收场?”
议论声此起彼伏,先前还肃静的广场此刻如同炸开的油锅。
左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强撑着官架子,几乎要瘫倒在地。
当下已经轮不到他开口辩解,太后冰冷的声音响彻殿内。
“好一个意境高远!好一个安泰祥和!左安,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竟敢以伪作欺瞒哀家与皇帝,你该当何罪?”
“噗通!”
左安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白玉丹陛之上。
“臣冤枉啊!”
左安嘶哑颤抖道:“陛下,太后娘娘,此画确系臣购自墨韵斋,有契约为凭!臣万万不知此画竟被人动了手脚,臣只是仰慕张墨禅画作,想以此博太后娘娘一笑……臣冤枉!冤枉啊!”
“冤枉?”
天子沉声道:“墨韵斋乃京城百年老号,素以诚信著称,岂会做出这等以假作真的恶劣行径?即便店家疏忽,你左安身为饱学之士,难道就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还是说你本就知情,甚至这添补之事便是受人指使,刻意为之?”
天子此言犹如一道无形的惊雷,瞬间劈开广场上纷乱的议论,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左安浑身剧震,眼神惊恐地扫过段璞的方向,然而段璞面色沉肃,显然没有出言帮他辩解的打算。
其实左安心里也清楚,这个时候强行将段璞卷入进来没有任何意义,反倒会更进一步加深自己的罪责。
难以形容的惶恐之下,左安猛地看向就在身边不远处的薛淮,望着对方满含讥讽的双眼,他一时鲜血涌上头顶,厉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这一切都是薛淮的阴谋,他早就布下此局,要置臣于死地!刘怀德乃薛淮故旧旧识,当年薛淮在翰林院任职时,刘怀德便百般回护,今日所谓验画,不过是他们串通一气颠倒黑白!”
“这幅画定是薛淮暗中派人篡改,借机在今日寿典之上嫁祸给臣,只为转移众人对他秽乱宫闱的流言视线!臣清白无辜,薛淮才是包藏祸心欺君罔上的罪魁祸首啊!”
728【以身入局】(为盟主依鼎加更)
满场哗然。
左安这番话显然是死到临头的攀咬,即便薛淮和刘怀德交情不浅,可他和黄真并无私交,后者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他作伪证?
更重要的是,这幅画卷是左安自己弄来的,难道薛淮有未卜先知之能,料定左安会在太后寿典之上借机发作,并且事先准备好一幅存在问题的古画送到左安手上,最后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反杀?
这未免过于离谱。
此刻群臣哗然倒不是因为左安颇为荒谬的指控,而是他话中提到的那四个字。
秽乱宫闱。
相较于指控薛淮设计算计自己,左安说出这四个字,便将今日的局面推向无法控制的深渊。
那个流言在京中已经传了一段时间,然而所有高官和权贵都不会公然谈及,只有至交才会在私下交流几句,因为他们知道流言所指的天家公主是谁,更清楚太后和天子对姜璃的宠爱程度。
没人会去触这个霉头。
哪怕方才左安进献的画卷指向流言,也没有任何一个薛淮的政敌站出来点明。
直到此时此刻,左安慌不择言地揭开了盖子。
哗然之后,大殿内外一片死寂,气氛几近凝滞。
内阁首辅宁珩之当即起身,看向左安肃然道:“左子静,你受人蒙蔽,以伪作充真迹进献寿礼,已是铸成大错!陛下与太后娘娘圣心仁厚,或可念你往日勤勉予以宽宥,然你此刻不思己过,惶恐失据之下竟敢攀诬同僚,口出大逆不道无凭无据之狂悖妄言!此非但污蔑薛淮清誉,更是公然亵渎天家尊严!此等胡言乱语,形同失心疯魔,岂是朝廷重臣所应为?还不速速向陛下、太后娘娘叩首请罪,恳求天恩浩荡!”
听到这番当头棒喝,左安终于醒过神来,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
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然而话一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他只能对着御座,悔恨交加地说道:“陛下,臣罪该万死!臣一时昏聩,惶恐失智,口不择言,竟在圣前狂悖胡言,污蔑同僚,亵渎天家!此等疯魔之语绝非臣本心,实乃惊惧之下神魂俱丧所致!臣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其咎!”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玉阶发出沉闷声响,再不敢抬头。
“至于那幅画,臣确系重金购于墨韵斋,然臣才疏学浅,眼拙如盲,未能辨其真伪,竟使伪作亵渎太后娘娘千秋圣寿,此乃臣失察渎职之大过,臣不敢有半句推诿,更不敢再妄言攀扯他人!臣辜负圣恩,辜负太后慈心,罪无可逭,伏乞陛下、太后娘娘降下雷霆,重责臣之昏聩无能、不敬之罪!臣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殿内依旧一片寂静,天子和太后并未开口,似乎还在斟酌。
宁珩之见状默默叹息一声,他没有再看身边脸色暗沉的段璞,虽然他对段璞这种自作主张的行径极其不满,但是眼下并非算账之时。
身为内阁首辅和宁党魁首,掌控着朝堂大多数权柄,享受着无数官员权贵的敬畏,这个时候宁珩之其实没有过多的选择。
他迈步向前,来到丹陛之下,对天子和太后躬身一礼,继而道:“陛下、太后娘娘,左安所犯之过,臣已明察。其以伪作充真,进献寿礼,是为失职渎职。惊惧之下妄言攀诬,亵渎天家清誉,更属狂悖不敬。此等行径,实负圣恩,理当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左安闻言万念俱灰,他怎会不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然终结。
若事先知道这幅画存在问题,若知道这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听从段璞的驱使,哪怕对方手中握有他的大量把柄,总好过今日这般颜面尽失。
宁珩之此刻无暇顾及左安的心情,他必须要收拾这个烂摊子,因而继续说道:“今日乃皇太后娘娘七五圣寿,普天同庆,万方来贺,若因一人之过而延宕庆典,搅扰娘娘千秋雅兴,非但辜负陛下孝治天下之心,更恐令民间讹传朝廷失仪,徒增无谓非议。”
“臣斗胆恳请陛下与娘娘圣裁,将此案暂且搁置,容寿典圆满之后,交由刑部、都察院并大理寺三司会审,详查伪画来源及左安失言之由,必当秉公处置,绝不姑息。如此既可彰天家宽仁,亦不负今日万民同乐之盛景。”
此言恳切又克制,照顾到方方面面,大殿内外骚动的氛围终于有所平息。
天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宁珩之,注意到首辅的双鬓已然发白,面上更流露出少见的恳求之色,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便在这时,薛淮的声音再度响起:“元辅之言,请恕下官不敢赞同。”
宁珩之转头望着这个年轻的对手,平静地说道:“不知薛左佥还有何诉求?”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然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难道还要喊打喊杀?非要破坏太后的寿典才满意?
这些潜台词没有出口,但是几乎所有重臣都能听得出来。
薛淮迎着首辅大人沉肃的视线,不疾不徐地说道:“元辅,方才左侍郎直指下官秽乱宫闱,近来坊间亦有流言,污蔑下官与天家公主有私,倘若此事不能厘清,只怕流言会甚嚣尘上。而左侍郎一旦受罚,若有人推波助澜,坊间物议更会变得荒唐,譬如左侍郎今日指控下官德行有亏,随即便被朝廷问责,难免会被人认定为欲盖弥彰之举。”
听闻此言,高台之上的太后看向薛淮的目光愈发欣赏。
如此冷静且聪明,难怪璃儿那丫头心里始终放不下。
宁珩之微微皱眉道:“你待如何?”
薛淮并未回答他的疑惑,而是转向天子和太后,沉稳地说道:“陛下,太后娘娘,臣近来受流言困扰,心中有一些话不吐不快,还望二位至尊允准。”
天子和太后对视一眼,随即点头道:“朕准了。”
“谢陛下。”
薛淮转身走到那幅画卷跟前,抬眼扫过上百位文武高官,高声道:“此卷山水藏有的寓意,满堂文武心中皆明。今日有人借着贺寿献上此画,刻意勾起坊间无根流言,既然局面已然摊开,薛某便索性当众把话说透,从今往后,朝野上下不必再有无端揣测,无谓谣传也可就此断绝。”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素来行事克制、懂得藏锋自保的薛淮,会主动接过这个敏感难题,当众捅破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窗户纸。
在一片神情各异的揣测中,唯有姜璃静静地看着那个昂然站立的身影。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诸公,薛某不会掩耳盗铃,假意与云安公主形同陌路,也不会矫饰遮掩,否认我二人多年相交的情谊。”
“太和十八年秋,薛某不慎于九曲河畔失足落水,是云安公主下令将我救起,若无她这份善举,薛某早已是水中亡魂,焉能有今日之微薄成就?”
“太和二十年夏,云安公主为太后娘娘南下杭州祈福,途中路过扬州短暂驻跸,于夜游瘦西湖之际遭遇刺客行凶,薛某侥幸得以救下公主殿下。”
“太和二十二年,薛某奉旨彻查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亡一案,赴西山问询原三千营参将吴平,途中……”
薛淮不慌不忙说出二人的过往,没有半分遮掩,神情无比从容坦荡。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静静听他诉说,原本等着看他狼狈失态的众人,神色也渐渐凝重。
京中近来流传的谣言,在薛淮娓娓道来的表述下,逐渐变得站不住脚。
“陛下,太后娘娘,臣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执掌朝野风纪,日日以礼教法度纠察百官,自身自然不敢逾越半分规矩。臣家中结发妻子相伴多年,如今身怀有孕,臣从未生出抛弃妻室背弃家庭的心思,始终恪守为人夫的本分。”
“云安公主乃是天家血脉,尊卑分野清晰分明,臣时刻谨记君臣之别,数载往来只存知己相护之情,言行举止皆守分寸,从未有半分越轨之举,不曾做出半分辱没皇室体面、亵渎宗室身份的行径。”
“简言之,臣与云安公主患难相护的情义不假,可臣与公主殿下自始至终恪守礼法,同样不假。”
说到此处,薛淮微微一顿,视线转向阶下的一众官员,语气添了几分凛然冷意:“近半月京城流言四起,无凭无据肆意歪曲我二人患难之交,刻意抹黑忠臣名节,玷污公主清誉,背后之人意在借小道传闻搅乱朝堂,居心本就叵测。”
“今日乃是太后娘娘七十五岁万寿大典,本是四海同贺天下归心的祥和之日,有人不思恭贺圣寿,反倒借着贺寿之名献上这幅暗藏隐喻的画作,刻意呼应街头流言,在吉礼之上搬弄是非。这般行事,一是惊扰太后福寿,犯下不敬之罪;二是随意污蔑宗室,轻辱皇家血脉;三是揣测构陷朝中重臣,借机扰乱朝局。”
左安此刻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他怎会不明白,薛淮不止要粉碎流言,更要将他一脚踹进万丈深渊。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谁让他要在这种场合招惹对方?
当此时,宁珩之神色沉郁,终究没有再开口,因为他知道天子会是怎样的态度。
这时薛淮朝天子和太后躬身一礼,正色道:“陛下,臣今日斗胆剖白心迹,非为自辩,实不忍见天家清誉受损,更不愿见宵小之徒以阴私构陷之术,搅扰太后千秋圣寿,动摇朝堂清平气象。”
“臣与云安殿下相交于危难,相护于道义,此情坦荡,可昭日月。然此情发于义,止乎礼,臣问心无愧!”
“纵有不妥,亦是臣之过错,与云安公主无关,与天家礼法无关,臣愿领受责罚!”
他承认他和姜璃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但这并非见色起意,而是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二人历经风雨坎坷铸成的情义。
大殿之内沉寂良久,落针可闻。
天子垂眸看向下方坦荡而立的薛淮,眼底不见半分恼怒,反倒藏着赞许与了然。
他转头看了一眼姜璃,只见这个素来不会轻易表露心迹的侄女望着薛淮,眼中已然泛起清澈的水光。
凤椅之上,七十五岁的太后端坐其间,慈和的目光落在薛淮身上。
对于两个晚辈之间的故事,太后自然比天子所知更详细。
虽说薛淮在百官面前扯了一个弥天大谎,隐去了他和姜璃逾越界线的那一步,太后却一点都不在意。
薛淮是清正也好,厚黑也罢,这些对于太后而言并不重要,她在意的只是在她百年之后,薛淮有没有能力护住姜璃。
之前太后还担心薛淮过于方正,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