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15节

  一念及此,老人家面上浮现一抹慈祥的微笑,郑重地说出一个字。

  “善!”

729【余波】

  太后那一声“善”字落下,慈宁宫内外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这寂静并非空无,而是无数心绪翻涌却强行压抑后的凝滞。

  百官勋贵垂首肃立,无人敢抬头窥探天颜,更无人敢交头接耳,可那一道道低垂的眼帘下,思绪早已如沸水般翻腾。

  薛淮此番当众剖白,将一段本可永远藏于暗处的情谊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太后用一个“善”字,为这段公案定下了基调。

  这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庇护,太后的态度明确无疑她相信薛淮所言,认可这段情义的坦荡,更不容许任何人再以此攻讦。

  左安跪在冰冷的白玉丹陛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完了,攀诬同僚,进献伪画,亵渎寿典,惊扰凤驾,更在御前失仪狂悖,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而此刻数罪并罚,再无转圜余地。

  “左安。”

  天子威严的声音传来。

  “臣……臣在。”

  左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你身为吏部右侍郎,不思精忠报国恪尽职守,反以伪作充真,进献寿礼,是为不敬;御前失仪,攀诬构陷,口出狂言,亵渎天家,是为不忠。更兼此前京察之中,你多有疏漏徇私之举,朕已悉知。”

  天子每说一句,左安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数罪并罚,着即革去尔吏部右侍郎一职,交有司会审详查伪画来源、攀诬动机及是否受人指使,并查其历年所行不法之事,待审明案情,再行议处!”

  左安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数十载宦海沉浮,毕生追求的权力与荣耀,在此刻化为乌有,更将身陷囹圄前途尽毁。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瘫软如泥的左安架起,拖离慈宁宫广场,那幅引发风波的《西山草堂图》也被内侍小心收起,作为证物封存。

  薛淮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的喜悦和痛快。

  随着开海日程的逐渐逼近,以及他在朝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往后类似左安的人不会少,这条路永远不会是坦途。

  除非他能不断地做大蛋糕并且合理地分蛋糕,因为世间熙攘,皆为利来。

  处理完左安,天子的视线转向神色镇定的薛淮,放缓语气道:“薛淮。”

  薛淮拱手应道:“臣在。”

  “你今日不畏流言,勇于自陈,既维护了天家清誉,亦澄清了自身清白,更彰显了御史风骨,此心可嘉,此行可勉。”

  天子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深意道:“你身为风宪,执掌纠劾,亦当自省其身,谨言慎行,以避瓜田李下之嫌。今日之事虽则坦荡,流言纷扰终非朝廷之福。望你日后更加惕厉,不负朕望,不负清流之名。”

  薛淮心领神会,恭谨道:“臣谨遵陛下教诲,必当时刻自省,克己奉公。”

  “嗯。”

  天子微微颔首,抬眼扫过全场,朗声道:“左安咎由自取,其案由有司详查,今日乃皇太后千秋圣寿,莫让此等小人行径再扰了太后雅兴。诸卿,寿宴继续!”

  “臣等遵旨!”

  广场上,百官齐声应和,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整齐。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落下帷幕,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宁珩之面色沉静地坐回席位,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无关,唯有垂眸之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段璞瞒着他自作主张,想借太后寿宴发难,结果却是一败涂地,而薛淮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也更敢于破局。

  最重要的是,天子对这个年轻人的偏袒超出宁珩之的想象。

  其实流言四起之时,宁珩之便隐约察觉到,天子对薛淮和姜璃的纠葛未必不知情,否则宫里不会如此平静,等到天子同意薛淮所言当众验画,宁珩之已能断定此节。

  如今看来,天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完全偏向了开海。

  漕海新政的利益摆在那里,天子的态度又如此明确,开海已是大势所趋,宁党与其强硬阻挡,不如改变思想插足其中。

  片刻之间,宁珩之心中便有了定计,他没有再去看神色沉郁的段璞,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韩公宣,后者微微颔首致意,显然跟上了首辅大人的思绪节奏。

  段璞没有注意到宁珩之和韩公宣的眼神交错,此刻他内心恼恨交加,左安被废意味着他失去一条臂膀,更让天子与太后对宁党的观感降至冰点,而薛淮经此一事,虽担了风流之名,却也赢得坦荡之誉,更得到太后明确表态的庇护。

  往后旁人再拿这件事攻讦薛淮,便是对皇太后的大不敬。

  至于那个处在严密掌控中的栖云苑杂役,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段璞心中再有不甘,当下也只能强压怒意,静待时机。

  殿内,魏王姜晔垂眸饮酒,暗自沉思。

  薛淮今日看似冒险实则高明,将暗处的流言摆到明处,借太后寿宴这个最庄重的场合澄清,以坦荡破阴谋,以阳谋对诡计,借此得到太后公开的认可,那么自己与他的盟约或许可以更进一步了。

  想到这儿,姜晔不禁意味深长地看向身边的代王姜昶。

  姜昶强自镇定,低声道:“四哥,怎么了?”

  姜晔微微一笑,仿佛是在夸他:“左安此举委实愚蠢,好在和我等无关。”

  姜昶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老四这句话是在说他没有一意孤行,否则今日的下场不会比左安好到哪里去。

  问题在于是姜昶把那个杂役和相关线索,通过隐蔽的方式暗中交给了段璞,虽说段璞不会蠢到直接把他这位五皇子牵扯出来,但是一想到薛淮弹指间解决这桩麻烦,姜昶自然满腔愤懑。

  迎着姜晔的注视,姜昶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道:“四哥说的是。”

  姜晔见状不复多言,浅笑着自斟自饮。

  宴至中途,太后以凤体疲乏为由,先行起驾回慈宁宫内殿歇息。

  天子亦起身,嘱咐皇后、诸妃和皇子公主们代他尽礼,陪着太后一同离去。

  主角退场,场中气氛稍稍活络了些,官员们相互敬酒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薛淮所在的席位。

  薛淮安坐如素,对投来的各种视线视若无睹,只与相邻的几位官员礼节性地寒暄饮酒。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姜璃借故退出宴席。

  她离席时步履平稳仪态端庄,行经薛淮席前不远处时并未驻足转头,却有一缕独属于她的清冷香气飘过。

  薛淮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旁人交谈。

  寿宴直至申时末方散。

  百官勋贵依次退出皇城,许多人直到走出承天门才敢长长舒一口气,与相熟的同僚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

  慈宁宫,偏殿。

  太后靠在榻上,天子和卫皇后坐在左边两张交椅上,太子、魏王、梁王、代王站成一排,姜璃则被太后叫到榻边的矮凳坐下。

  气氛十分凝重。

  太后脸上已无寿宴上的慈和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儿孙,最后落在天子身上。

  “皇帝,今日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

  天子歉然道:“让母后受惊了,是朕治下不严之故。”

  “受惊?”

  太后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哀家活了七十五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侍郎,几缕阴风,还惊不到哀家。哀家只是觉得,有些人怕是忘了哀家这把老骨头还没入土呢!”

  此言一出,众皇子心头都是一凛。

  天子顺势朝他们望去,沉声道:“朕只问一遍,近来京中关于薛淮和云安的流言,以及今日左安在寿典上闹出的动静,与尔等是否有关?”

  四人神情肃然,太子左右看了一眼,上前一步垂首道:“父皇,京中流言纷扰,儿臣身在东宫亦有所耳闻,今日左安殿前狂悖之举,儿臣与诸位皇弟皆在场目睹,事前绝无半分预闻。兄弟手足同沐天恩,共守祖宗基业,纵有政见分歧,亦当明堂正谏,岂会行此阴私构陷、亵渎圣寿之事?”

  天子沉默不语,冷峻的视线在这四个成年儿子面上来回梭巡,除太子之外,其余三人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继续说道:“父皇,流言乱政,构陷伤国。儿臣身为储副,不能弭谤于未萌,已是有亏职守。若再因此事使天家猜忌兄弟离心,更非社稷之福。恳请父皇明鉴,儿臣愿与诸弟共表心迹,我等纵愚钝,亦知君臣大义手足伦常,断不敢行此不忠不悌自毁长城之举。”

  卫皇后听闻此言,只觉眼中一热,愈发心满意足。

  天子则冷冷道:“太子所言是不是真的?”

  魏王等人哪敢迟疑,连忙正色表态,代王姜昶夹在其中,只觉度日如年。

  天子目光幽深,神色颇为复杂,既有对太子愈发稳重的满意和欣慰,也有对某人的彻底失望。

  他给了机会,而且是在这个天家关起门来谈事的场合,既然对方不珍惜,天子自然不会再多给哪怕一道眼神。

  他转而看向太后说道:“母后,此事应该和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无关。”

  太后稍稍迟疑,望着天子满含深意的视线,终究没有节外生枝,只不容置疑道:“皇帝,左安必须严办,他背后的人无论官居何职都必须揪出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哀家的寿宴上用这等下作手段!”

  天子正色道:“母后放心,朕定会给母后一个交代。”

  太后脸色稍霁,随即对一直沉默的姜璃说道:“璃儿,别怕,有哀家在,有皇帝在,没人能欺负你。”

  姜璃眼眶微红,低声道:“谢皇祖母、皇伯父,云安不怕,也不委屈。”

  太后轻叹一声,看向天子说道:“皇帝,从今日这件事来看,薛淮有担当也有胆识,他为了天家体面敢在百官面前自陈心迹,这份赤诚难能可贵。虽说他已有家室,但是这件事……”

  话没说完,殿内众人却已领悟,太后这是想成全薛淮和姜璃。

  天子看了一眼含羞带怯的姜璃,又看向面露恳求的母亲,想起当初许诺的一年期限,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母后且宽心,此事容朕思量一二。”

  太后熟悉长子谨慎的性子,知道这句话算是当众答应下来,不由得面露喜色道:“好,那便交给你了。”

  她朝姜璃递去一个略带狡黠的眼神,逗得姜璃霞飞双颊。

730【前程】

  太后七五寿典虽然出了一点小波折,终究还是圆满结束。

  只不过左安献画之举和薛淮那番光风霁月的自白必然会在京中引起不小的议论。

  若论此刻最忙碌的衙门,自然非靖安司莫属。

  他们要尽可能搜集坊间的信息,然后汇总整理送入宫内,以便天子能够对接下来的时局变化做出准确的判断。

  然而出乎靖安司一众官吏的意料,韩佥并未如往常一般给他们布置详尽的任务,只吩咐众人循例办事,随即便将机宜司郎中叶庆叫到自己的值房,紧紧关上了房门。

  “都统大人。”

  叶庆毕恭毕敬地行礼,肃立等待问询。

  韩佥抬眼看向这个能干的下属,缓缓道:“你入靖安司多久了?”

  叶庆微微一怔,他本以为韩佥是想询问流言源头的探查进展,却不料会是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又隐隐带着几分深意的问题。

  他迅速回过神来,垂首道:“回大人,下官入靖安司已有十五年。”

  韩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带着些许感慨说道:“也就是说,你跟了本官十五年。”

  “是,大人。”

  叶庆想了想,感激地说道:“若非都统大人提携,下官断无今日,大人恩典如山,下官一日不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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