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16节

  这倒不是一句场面话。

  靖安司内部架构较为简单,都统统管全局,三位副都统分管协助,京城总衙设仪卫、机宜、侦讯、典刑四司,地方则设九位掌令。

  叶庆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校尉到仪卫司主簿,再到位高权重的江苏掌令,仅仅用了八年时间,靠的是他自身的能力和韩佥的赏识与提携。

  后来他在江苏又立下不少功劳,因此得以调回京城总衙,没过多久便升为机宜司郎中,成为靖安司最具实权的数人之一。

  机宜司主掌京畿秘闻搜集,同时负责监控百官。

  “恩典……”

  韩佥万年不变的木讷表情有了一些变化,他有些不解地望着叶庆,徐徐道:“十五年,不短了。靖安司的规矩,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叶庆心头一紧,立刻应道:“下官明白,靖安司第一条铁律乃是不涉党争,不私交外臣,耳目只为陛下所用。”

  “你记得便好。”

  韩佥的语调依旧平缓,眼中却有了几分寒意:“那本官问你,关于左安献画之事,薛淮何以能未卜先知,当庭发难直指画作真伪?他纵有书画鉴赏之能,又岂能笃定那画中人物必是后添之笔?更遑论,左安何时购画、何时呈递乃至画中暗藏机锋,薛淮如何能算得这般精准?”

  这是天子的疑问,也是韩佥的疑问。

  不说薛淮是否提前掌握了宁党的动向,至少他应该已经意识到段璞和左安所谋,知道左安会在寿典上发难,这样才能有所准备,而不是凭着一股热血强行扭转局势。

  叶庆面色微变,他当然听得懂韩佥的言外之意,当即正色道:“大人,下官决无暗通款曲之举!”

  韩佥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道:“本官对扬州旧事并非一无所知,当年薛淮任扬州知府,你为江苏掌令,他借你之力肃清盐漕积弊,你借他之势积累功勋,互利互惠,交情匪浅。这些不止本官知道,陛下也知道。”

  叶庆伏地不语。

  “陛下知道却从未过问,是因你二人当时所为于国于民有利,且未触及底线。”

  韩佥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可如今呢?叶庆,你身为机宜司郎中,掌京畿耳目与百官阴私,此乃何等要害之位!你可知,私通消息于外臣,干预朝堂攻讦,此乃靖安司大忌!若陛下下旨彻查此事,你以为你能藏得住?届时不止是你,连本官乃至整个靖安司都要被你拖累!”

  “大人!”

  叶庆面色坦荡,毫不迟疑地说道:“下官并未将左安之行踪告知薛左佥,大人若不信,可彻查下官近日所为,若真有此乱纪之举,下官愿领任何责罚!”

  韩佥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这个忠心又能干的下属,他当然不愿看到叶庆行差踏错,然而薛淮在寿典上的反应太坚定太敏锐,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这使得韩佥不得不怀疑这是叶庆通风报信的功劳。

  此刻看着叶庆不似作伪的神态,韩佥忽地想到一些事情,沉声道:“本官姑且信你这次没有胡来,那你可曾对薛淮说过如何训练密探,如何布置暗桩?”

  左安身为吏部右侍郎,又是宁党核心之一,想要盯住他没那么容易。

  所谓术业有专攻,这种事不是随便派个亲信跟踪监视便能成功。

  靖安司能有今日之实力,靠的不是某个人大发神威,而是无数前辈呕心沥血,历经数十年时间研究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操练方法和行事准则。

  只有在这个框架之内,靖安司的密探才能最大程度发挥自身的实力,从京城到地方再到九边,布下一张窥探隐秘的巨网。

  听到韩佥所问,叶庆面上出现片刻的迟疑。

  仅仅这一瞬,韩佥便有了答案。

  叶庆低下头,无比愧疚地说道:“下官不敢欺瞒大人,当初薛左佥巡查九边之际,因为他需要暗中监视一些不法军官的行止,下官……下官确实对他提过一些法子,但是请大人相信下官,断然不会泄露靖安司的机密!”

  韩佥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糊涂!”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叶庆,望着窗外靖安司内肃杀的庭院。

  叶庆耷拉着脑袋,这种事原本不算很严重的问题,可若是被有心人联系到这次太后寿典的风波,恐怕会让叶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沉默了片刻,韩佥喟然长叹一声。

  “你跟了本官十五年,能力出众,办事细致,本官都记得,但是你应知道,只要入了靖安司,便不能有朋友,更遑论结交朝中重臣,这是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不论你和薛淮之间有着怎样的交际,既然你没有把持住自己,靖安司便容不下你。”

  叶庆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乞求道:“大人”

  “听我说完。”

  韩佥出言打断,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声道:“薛淮圣眷正浓,开海大计势在必行,陛下对他寄予厚望,海事衙门的筹办也会提上日程。开海之事千头万绪,急需干练可靠之人,薛淮既有心揽此重任,必然要组建自己的班底。你熟悉江南风土人情,又精通庶务,于情报梳理亦有专长,更与他有旧,或许那里是你的一条出路。”

  叶庆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韩佥。

  韩佥走回案后坐下,恢复平日那种木讷平静的表情,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

  “等这次的风波平息,本官会寻个由头将你调离机宜司,暂于闲职安置。将来等你出了靖安司的门,往日功过就此勾销。”

  叶庆何等聪明,立刻明白韩佥给他指了一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可能更有前景的路,那便是投身薛淮正在开创的新局。

  韩佥是在保他,用这种看似惩罚的方式给了他一个转换门庭的契机。

  一念及此,叶庆满心愧疚与不舍地深深叩首,久久未起:“下官多谢大人保全之恩!大人教诲,下官永世不忘!此后定当谨言慎行,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今日苦心!”

  “起来吧。”

  韩佥挥了挥手,淡淡道:“今日之后,你好自为之。”

  叶庆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行礼告辞,他看着这位追随了十五年的上官,心中难掩伤感和怅惘。

  其实这几年叶庆心中一直在问自己,靖安司这种永远隐藏在暗处的生活是否自己的理想,他始终找不到答案,然而每次因为公务和薛淮接触的时候,他总会被对方的气度与抱负感染。

  若非如此,他当初在扬州就不会告诉薛淮那么多朝堂隐秘,也不会在薛淮巡查九边之时,教薛淮如何训练密探和一整套的跟踪盯梢之术。

  或许,他内心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自己不肯承认,一方面是因为在靖安司待了这么多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韩佥的知遇之恩。

  见叶庆沉默站着,韩佥大抵明白他的心情,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将来莫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叶庆闻言再度俯身,一揖到底。

  韩佥受了这一礼,望着这个一手带出来的下属,在朝臣眼中无情无欲、甚至没有一丝人味的靖安司都统眼中浮现些许波澜,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去吧。”

  叶庆缓缓起身,退后几步,转身轻轻拉开值房的房门。

  室外光线涌入,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韩佥独自坐着,良久才轻声自语道:“薛景澈,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些人。”

  他重新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那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这一生只为陛下的旨意活着,偶尔小小地任性一次,想来也不算大错。

  韩佥冷峻的嘴角微微一勾。

731【覆水难收】

  酉时初刻,宁府书房。

  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暗金色,屋内尚未点灯,一片昏沉沉的静谧。

  宁珩之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端砚上,砚中墨迹已干,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略显急促。

  宁珩之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段璞与韩公宣一前一后步入。

  前者面色沉郁,后者则神色平静,反手将门掩上,隔绝外间一切声响。

  “坐。”

  宁珩之抬手指了指下首两张紫檀交椅。

  段璞与韩公宣依言落座,房内又陷入沉默。

  段璞几次欲开口,瞥见宁珩之纹丝不动的姿态,又生生咽了回去。

  韩公宣垂眸盯着自己靴尖,仿佛那上头绣着的云纹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奥秘。

  更漏又滴了十余声。

  宁珩之终于抬起眼皮,他伸手取过案上的火折子,“嚓”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点亮桌角的青铜烛台。

  烛光亮起的瞬间,段璞看清了宁珩之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叔圭,你对今日之事有什么要说的?”

  段璞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在膝上握紧又松开,终是愧然道:“元辅,今日之失皆在下官谋划不周,连累左子静,更险些搅扰太后寿典。”

  “谋划不周?”

  宁珩之重复这四个字,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且说说,原本你是如何谋划的?”

  段璞脸上闪过一抹不甘,缓缓道:“下官让左安献那幅画,本意并非要当场扳倒薛淮。薛淮圣眷正浓,又有陛下回护,单凭一幅画和几句流言,绝无可能动其根本。下官所想,不过是借寿典百官齐聚之机,将流言从市井坊间抬到明面上,让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便因它暧昧不清捕风捉影,可一旦在御前和百官面前被提及,即便薛淮巧舌如簧自辩清白,此事也会成为他仕途上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天子或许信他,太后或许护他,可朝野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往后只要薛淮行事稍有差池,此事便会被人翻出来,成为攻讦他的利器。天长日久,积毁销骨,圣眷再浓也有消退之时。”

  韩公宣抬眼看了看段璞,又垂下眸子。

  宁珩之不动声色继续问道:“然后呢?”

  段璞道:“在下官谋划之中,左子静献画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诸多手段配合,此外下官已经掌控云安公主西山别苑的一名杂役,他曾亲耳听到公主府的侍女谈及,两年前那个西山暴雨之夜,薛淮并未宿于栖云苑的客房,而是直接住在了内院的暖阁。元辅,下官无意让左子静行险,他原本只需献上那幅画,谁知薛淮竟敢当众验画,左子静又一时失言”

  宁珩之忽然出言打断了他:“所以,那画中人物确为后添的笔迹?”

  段璞神情一窒。

  沉默片刻之后,他低声道:“不瞒元辅,此画乃是真迹,至于画中的人物,的确是下官于月前命人增补而来。”

  月前。

  宁珩之双眼微眯,这个时间点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流言的源头便在段璞这里。

  “你和左安等人的密谋早就被薛淮看在眼里,即便他不清楚你们想做什么,可当左安在寿典上拿出那幅画,以薛淮的聪慧和见识又怎会想不明白?”

  宁珩之目光如刀,沉声道:“你以为薛淮会被逼到绝境,要么闭嘴不言形同默认,要么强行否认欲盖弥彰,你事后再让各方人马联动造势,直接将此事坐实,逼得薛淮只能辞官谢罪。你想得很美好,可你不曾料到薛淮会当场掀桌子!”

  “可是那幅画”

  “没有可是,当薛淮奏请当众验画之时,结果便已注定!”

  宁珩之斩钉截铁,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莫说你这幅画存在破绽,就算没有任何问题,当陛下令刘怀德和黄真验画,这幅画便只能是赝作!”

  段璞脸色微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珩之难掩失望道:“为何你就没有想过一件事,流言传遍京城,宫里却没有任何动静,难道靖安司养了一群聋子瞎子?”

  段璞胸膛起伏,额角青筋微跳。

  宁珩之只差把话彻底说透,段璞还不至于听不明白,对方是在说天子早就知道薛淮和姜璃有私,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并未反对,所以他对近来京中的流言无动于衷,并且在寿典上允准薛淮所请。

  正如宁珩之所言,只要天子点头同意验画,画作本身的真伪便不重要了。

  天子不可能允许画作为真,那不光会让薛淮无地自容,也会让姜璃与天家颜面尽失,更会影响到朝堂大局。

  即便理清楚这些关节,段璞仍旧沉声道:“元辅,下官此举只是为了遏制薛淮的势头,是为了我们大家的利益着想。”

  听闻此言,宁珩之不再掩饰自己的失望,直白地说道:“不,你是因为不甘心。”

  段璞的双手不由得在袖中攥紧。

  宁珩之定定地望着他,缓缓道:“叔圭,你我共事多少年了?”

  段璞怔了怔,低声道:“二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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