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18节

  总要为身后事打算。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窗外夜色正浓,一阵清风吹过,带起枝叶簌簌,平添几分苍凉。

733【后继】

  两日后,西苑。

  太子姜暄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天子日常起居的精舍。

  “儿臣参见父皇。”

  天子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细细打量着这个长子。

  年过三旬的太子,面容与自己年轻时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些锐气,多了些温润。

  这些年天子对这个儿子并非没有失望,甚至一度动过易储的念头,但是最近两年他长进了不少,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太子的种种表现让他有些意外。

  “平身吧,给太子赐座。”

  “谢父皇。”

  姜暄起身,在曾敏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态恭谨却不显局促。

  天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道:“这个时辰来见朕,是有要紧事?”

  姜暄抬眼看向父亲,坦诚道:“儿臣确有一事想向父皇禀明,亦想聆听父皇教诲。”

  “说。”

  “前日寿宴之上,薛左佥当众剖白,流言之事暂且平息,但是京中还有另一桩与儿臣相关的传闻,仍在暗处滋生蔓延。儿臣思之再三,觉得此事不能回避,当向父皇坦诚以告,并请父皇示下。”

  天子眉梢微挑。

  他自然知道太子说的是什么,那条流言暗示太子对一名优伶的赏识已超君臣之份,甚至有断袖分桃之嫌,这比薛淮与姜璃的传闻更加阴毒,直指储君德行,意图动摇国本。

  “朕听说了,你对此作何解释?”

  姜暄深吸一口气,神色庄重而坦荡,起身回道:“父皇,坊间传闻儿臣宠信优伶云笙,私授御赐之物,举止逾越。此等流言看似细节详实,实则皆系捕风捉影恶意曲解。儿臣今日来,便是要将实情原原本本禀于父皇。”

  “儿臣确知云笙此人。他是去岁由詹事府一位属官引荐入府的清客,擅书画通音律,尤工于临摹前朝名家笔意。儿臣见他确有才艺,且谈吐不俗,便允其在府中行走,偶尔令其为东宫藏书阁鉴别书画。所谓御赐之物,乃是去岁父皇赏赐儿臣的一方前朝古砚,儿臣见云笙于笔墨之道颇有见解,一时兴起,曾取出古砚与之共赏,令其试墨临帖,仅此而已。此乃文人雅士间寻常切磋,绝无私授之说,更无任何逾越礼法之举。”

  天子静静地看着长子,见其神色自然镇定,不由得微微颔首。

  太子仿佛受到了莫大鼓励,继续说道:“流言初起之时,儿臣不敢轻忽,曾暗中遣人查访。经查证,云笙确有虚荣浮薄之病,偶在与伶人同侪往来时,夸耀儿臣对他的赏识,言语间或有过当之处。此虽系其虚荣自炫,并非儿臣真有逾矩之举,然则究其根源,终是儿臣未能明察,误将此等浅薄轻浮之徒置于近侧,致授人以柄,酿出风波。此乃儿臣识人不明之过,儿臣深感愧怍,特向父皇请罪,伏乞父皇训诫裁断。”

  这番陈述与靖安司这些天查到的线索大抵相符。

  天子稍稍思忖,开口问道:“你既知流言恶毒,为何不早些向朕陈明,非要等到今日?”

  姜暄跪伏于地,恳切道:“父皇明鉴,儿臣之所以隐忍至今,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皇祖母七十五圣寿乃是举国大庆,亦是彰显我大燕仁孝治世四海升平的盛事。儿臣身为皇长孙,若因己身之事,在寿典前掀起波澜,乃至令父皇与皇祖母烦忧,岂非因小失大,不孝不悌?”

  “儿臣深知,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朝堂之清正。彼时若急于辩白,反而易落入圈套,正中背后构陷者下怀。故儿臣选择暂忍一时之污,以皇祖母寿典圆满为要。如今寿典已毕,皇祖母凤颜欢悦,儿臣方敢前来,将此事始末禀于父皇,恳请父皇圣裁。一切皆因儿臣虑事不周,御下不严,方予小人可乘之机,致使流言滋生,儿臣愿领失察之责。”

  天子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太子,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丝温和。

  “起来吧。”

  “谢父皇。”

  “此事,朕知道了。”

  天子抬手轻敲桌面,缓缓道:“你能以大局为重,隐忍至寿典之后,这份心思殊为可贵。朕会着人彻查流言源头,你无须为此过多困扰,但是往后更需谨慎,勿再授人以柄。”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姜暄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天子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太子淡淡道:“你可知朕这些年来,对你最不满意之处是什么?”

  姜暄心中一紧,垂首道:“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不是你才具不足,也不是你德行有亏,而是你总想面面俱到,总想谁也不得罪,总想在矛盾中寻一个两全之法,这是为君者的大忌。”

  姜暄身体微震。

  “为君者,当有决断。”

  天子转身看着他,徐徐道:“朝堂之上,利益交织,党争不断,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要做的是看清大势,抓住要害,该断则断,该舍则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只会让忠臣寒心,让小人得志。”

  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姜暄的脑海。

  他怎会不知,天子这不只是在教他做事,更是真正认可了他的储君之位。

  太子强压心中的激动和感激,深深一揖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天子见状便岔开话题道:“那日薛淮在寿宴上当众掀桌,逼得左安现形,使得流言不攻自破,这是阳谋也是决断。他若畏首畏尾,或百般辩解,反倒落了下乘。”

  姜暄由衷道:“是,薛景澈确有胆识魄力,儿臣钦佩。”

  天子顺势考校道:“若你是他,当日要如何破局?”

  姜暄沉思片刻方道:“儿臣若为薛淮,亦会选择当众挑明。流言如疮,捂之愈溃,不如剜之。寿宴百官齐聚,皇祖母、父皇皆在,正是将事情摆到明处的最佳时机。且薛淮选择从画作真伪入手,而非直接辩驳流言,化被动为主动,这是极为高明之举。”

  “但此举风险极大,若画作无伪,他当如何?”

  “薛淮敢赌,必有所恃。其一,他与诗文书画之道造诣颇深,既有质疑,应有把握。其二,他料定幕后之人仓促行事,画作必有破绽。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相信父皇和皇祖母必能看透流言背后的阴谋。”

  天子不置可否,返身坐了回去,片刻之后才挑眉道:“你是想说,薛淮在用云安的清誉和天家的体面来要挟朕?”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盖因薛淮在寿典上的举动确实很突然,要么他笃定左安献上的画作有问题,要么便如天子所言,他这是仗着天子的回护有恃无恐。

  当然,太子心里清楚,父皇并非真要发落薛淮,而是想看看他这个太子对此事的看法。

  “回父皇,儿臣以为薛淮此举非是要挟,实是以身为注,赌圣心之明。”

  短暂的思忖之后,姜暄极为冷静地回道:“父皇与皇祖母对云安的爱护朝野皆知,薛淮身为臣子,若真以公主清誉为筹码行要挟之举,无异于自绝于天家,自弃于朝堂,他绝非如此不智之人。”

  “其次,薛淮敢在寿宴上当众掀开此事,恰恰是因他笃定,唯有将流言置于父皇与皇祖母眼前,由天家亲自定调,才能彻底斩断幕后黑手继续操弄的空间。这不是要挟,而是将裁决之权全然奉还天家,以示绝无半分隐匿欺瞒之心。”

  “薛淮赌的是父皇身为君父对臣子的护持之心,亦是皇祖母对晚辈的慈爱之情。他若只求自保,大可私下陈情,但他选择在百官面前坦荡自陈,正是要以自身为盾,替云安挡住那些阴私流箭。”

  “故儿臣以为,薛淮所行看似险着,实则是算准了三点,圣心明察如镜、太后慈晖如日、而他自身坦荡无愧,三者合一,方有寿宴上那番破局之言。”

  姜暄略顿,抬眼正视天子道:“此非臣子要挟君上,恰是贤臣以身为棋,将清白与忠心摊于君父案前,只求一个堂堂正正。”

  这番话条理清晰,天子听在耳中,心中波澜微起。

  太子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要快。

  “好。”

  天子神色温和,继而道:“关于你自身的流言,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暄正色道:“儿臣已有三策,请父皇定夺。”

  “讲。”

  “上策,儿臣明日便上疏自陈,将流言来龙去脉和东宫所查线索,如实奏报父皇,并请父皇下旨,由三法司会同东宫属官,公开彻查此案,将幕后主使揪出明正典刑。此可彻底肃清流言,震慑宵小,但动静较大,恐引发朝局震荡。”

  “中策,儿臣继续暗中搜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将确凿证据直接呈送父皇,由父皇圣裁。同时,儿臣会禁止云笙再入东宫,此策较为稳妥,可逐渐平息流言,但耗时较长。”

  “下策,儿臣什么也不做,只以行动证清白。勤勉政务,修身立德,待时间流逝,流言自散。然此策过于被动,若幕后之人继续兴风作浪,恐遗患无穷。”

  姜暄说完之后便垂首肃立,静待天子的决断。

734【传承】

  天子稍作思忖,不答反问道:“你觉得朕会选哪一策?”

  姜暄抬眼,与父亲目光相接,片刻后轻声道:“儿臣斗胆猜测,父皇会在儿臣三策之外另辟蹊径。”

  天子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太子心头一暖,他已许久未见父亲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说对了。”

  天子缓缓道:“朕会让都察院与詹事府协同,以整饬东宫仪轨为名,对内廷及东宫属员做一次例行的风纪核验。此事由你主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协理。核验不必大张旗鼓,但须有实据则录,有逾矩则纠。对外不言流言,只言东宫自省肃纪,如此既清源头,亦不显山露水。”

  姜暄眼睛一亮。

  天子稍顿,继续说道:“待核验毕,朕会下旨嘉勉东宫整肃有方、克己慎行。朕要让朝野看见,储君非但不避讳检视,反能主动清浊扬清。流言如尘,拂拭即可,不必掀桌拆梁。你此番坦诚陈情已显担当,再持中处置,更显沉稳。往后,你便以此事为鉴,修身为本,御下为要。”

  姜暄深深吸了一口气,父亲这两步棋既能为他正名,又能敲山震虎,这才是帝王手段。

  “儿臣……”

  姜暄声音有些发哽,垂首道:“儿臣谢父皇教诲。”

  看到太子如此真情流露的姿态,天子不免也有些感慨,放缓语气说道:“记住,储君之威不在避谣,而在立信。今日之后,无人再敢以此类阴私撼动东宫分毫。”

  太子躬身一揖到底,一字字道:“是,父皇,儿臣记下了。”

  “平身吧。”

  天子的声音难得温和,徐徐道:“你今日的表现令朕很满意,不是因为你说了多少漂亮话,而是因为你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权衡,学会站在更高的位置上看问题。为君者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必须知人善任,洞悉人心,把握大势。”

  姜暄眼眶发热,强忍着没有失态:“儿臣以往愚钝,让父皇失望了。”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天子一言带过,又道:“朕只问你一句,若将来有一日你继位为君,面对党争纷扰和利益纠葛,你当如何处之?”

  姜暄沉默良久。

  “儿臣以为,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念。党争不可避免,利益永远存在,但帝王心中须有一杆秤,一头是国法,一头是民心。任他各方势力如何博弈,帝王只须握住这杆秤,不偏不倚,依法度行事,顺民心而为。”

  姜暄鼓起勇气看向天子,坦诚道:“其一,用人唯贤,不唯亲,不唯党。清流可用,宁党亦可用,关键在于其才其德是否利于国家。其二,决策唯实,不唯书,不唯上。任何政令,当以实效为检验,合则留,不合则改。其三,处世唯公,不唯情,不唯私。天子无私事,家事亦国事,当以法度为准。”

  殿内一片寂静。

  天子望着儿子沉静而坚定的面容,那双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他期待已久的光,一种历经思考后的清明与担当。

  曾几何时,他也曾如此回答先帝的问话,那时的他还未登基,只是个在复杂局势中挣扎求存的皇子。

  岁月如梭,如今轮到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考校自己的继承人。

  “朕想听听你对开海的看法。”

  天子收敛心神,不紧不慢地说道:“自从四年前沈望奏请河海并举,到如今漕海新政顺利推行,朝野上下渐有开海之呼声,但是也有人反对开海,秉持海禁乃太祖定下之祖制。两边各有其理,你如何看待?”

  姜暄当然关注并思考过这个问题,此刻胸有成竹地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开海之议关乎国运,非一时一地之策可比。太祖高皇帝定下海禁祖制,乃因开国之初海疆不靖,不得已而为之。时移世易,今我大燕承平日久,东南沿海市舶之利已有明证,漕海联运亦初见成效。若能审时度势顺应时变,有限度有章法地重开海禁,非但不是违背祖制,实乃继承太祖安定天下之本意,是谓法祖而非泥古。”

  “至于阻力,儿臣以为不足为虑。朝中诸公,但凡心系社稷明晓事理者,皆知开海于国于民有大利。首辅宁公老成谋国,最是顾全大局,他身为内阁首揆,凡于国朝有益之策,必会深思熟虑,襄赞圣断。有宁公与内阁诸位辅臣同心协力,儿臣相信纵有些许杂音,亦难阻国家向前之步伐。开海事务千头万绪,正需宁首辅这般德高望重之重臣坐镇中枢,协调部院平衡利害,方能稳步推行,收其实效。”

  虽说听起来像是套话,但也能证明太子确实认真思考过此事。

  天子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色彩,悠悠道:“你觉得宁党不会反对开海?”

  姜暄垂首道:“儿臣相信以宁首辅之智,断不会逆势而为。”

  天子笑了笑,更直白地问道:“宁党若真如你所料,转变态度参与进来,你觉得该如何安置?”

  姜暄沉吟片刻,回道:“儿臣以为,开海新政的关键职位必须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此外无论清流亦或宁党,只要有真才实学,皆可量才而用,但须设制衡之策,重要决策需经合议,关键账目须公开核查,人事任命需多方会商。”

  天子微微颔首道:“若有人借参与之机,暗中阻挠掣肘呢?”

  “那便是自寻死路。”

  姜暄目光一凛,肃然道:“开海乃国策,阻挠者即为国贼。一经查实,当从严惩处,绝不姑息。父皇可明发上谕,申明开海事关国运,凡参与其间者,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有此明示在前,心怀鬼胎者自当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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