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回答既有原则性又不失灵活性,天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太子,这些年朕对你要求严苛,有时甚至不近人情,你可曾怨过朕?”
听闻此言,姜暄险些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恳切道:“儿臣从不曾心怀怨望,父皇严加管教是为儿臣好,更是为大燕江山社稷。儿臣以往愚钝,让父皇忧心,是儿臣之过。”
“不。”
天子却摇摇头,轻声道:“是朕总拿朕年轻时的标准来衡量你,却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坎要过。”
姜暄眼中浮现泪光,仍旧强撑着微微躬身站立。
天子凝望着他的身姿,叹道:“你可知,朕为何今日要问你这些?”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因为朕要让你知道,为君不易。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会听到无数赞美,也会承受无数诋毁。会有忠臣直谏,也会有小人谄媚。会有真心为你着想的人,也会有处心积虑算计你的人。你要分辨,要权衡,要决断,而这些没有人能替你去做。”
天子微微一顿,稍稍加重语气道:“这次关于你的流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将来你若登基为帝,需要面对更多更恶毒的流言,更复杂更凶险的局。你要记住今日的感受,记住如何冷静分析,如何等待时机,如何借力打力,如何化险为夷。”
姜暄伏首道:“儿臣谨记。”
“好。”
天子点点头,神色略显疲惫道:“时辰不早了,你跪安吧。”
“是,儿臣告退。”
姜暄行了大礼,倒退三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子独自坐在偌大的御案后,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这个执掌天下二十余载的帝王,此刻卸下平时的威严,显露出一个普通父亲的疲态与苍老。
一晃之间,父亲也年近花甲了。
姜暄心中一酸,最终还是轻轻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姜暄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那个曾经如山岳般巍峨的父亲真的开始老了,而自己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接过那副沉重的担子。
回到东宫时,已是申时三刻。
太子妃李氏见他归来,忙迎上来:“殿下回来了,今日可还顺利?”
姜暄握住妻子的手,轻声道:“顺利,父皇很满意。”
李氏眼中闪过欣喜,又看到他神色中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柔声道:“殿下累了吧?妾身已命人备好热水,殿下沐浴更衣后,便能用膳了。”
“好。”
姜暄点点头,忽然问道:“两个丫头呢?”
“在念书呢,今儿好不容易乖一些。”
李氏神色如常,心中却有一丝黯然,盖因太子对她体贴又尊重,偏偏她肚子不争气,至今只诞下两位郡主。
好在两位侧妃各有一子,这才没有让太子受到非议。
姜暄只看了一眼便猜到妻子的心思,微笑道:“不用心急,我们还年轻呢。”
李氏心中感动,柔声道:“嗯。”
……
入夜之后,姜暄独自待在书房。
窗外月色正好,将庭院中的松柏映成一片墨色的剪影。
他伏首案前,亲自起草东宫自查的章程,既然天子将此任务交给他,他就要做到最好,让朝臣和天下人看到储君的担当。
更重要的是,父皇明言要让薛淮协助他,姜暄很清楚这个安排的深意。
薛淮和他一样年轻,将来必然是辅弼之臣,这是天子第一次允准他和薛淮直接接触,毫无疑问是为了将来做准备,而此番他不需要再像以前那般避嫌,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薛淮交心。
姜暄怎会浪费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这一写,就到了子时。
烛火摇曳中,姜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完全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姜暄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上已经写满十几页纸,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然重,但并非不可承受。
因为有父皇的教导,有贤臣的辅佐,有妻儿的支持,更有这万里江山和兆亿黎民需要他去守护。
窗外月色西斜,姜暄吹灭蜡烛,和衣躺在榻上。
在睡梦中,他仿佛看见一条漫长的路,路上有风雨,有坎坷,但也有光明,有希望。
而路的尽头,是一个富强昌盛万邦来朝的大燕。
他将带领这个国家走向那里。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荣耀。
735【如虎添翼】
薛府,内书房。
今日休沐,薛淮没有外出,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案头上一大摞卷宗整理分析。
他需要从这些纷繁浩瀚的档案里找到和开海有关的资料,为这项宏伟庞大的新政查缺补漏。
开海牵扯的层面太多,需要考量的利益纠葛也太多,虽说薛淮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谋划,但是想要做到尽善尽美依旧难比登天。
亏得他前世是某地头号笔杆子,又擅长统筹大局和做大型发展规划,否则没有底气揽下这样的重任。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着。
直到夕阳西斜之时,薛淮才停下笔,舒展双臂伸了一个懒腰。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江胜的声音:“大人,靖安司叶大人求见。”
薛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和叶庆的交情很深,但他很清楚叶庆的身份之特殊,自从结束九边巡查回京之后,薛淮便没有再私下联系过叶庆,不愿给对方增添麻烦。
叶庆没有通传便突然到访,多半不是因为靖安司的公务,难道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薛淮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开口回道:“请他到外书房稍候,我即刻便到。”
江胜应道:“是。”
片刻过后,薛淮让江胜守在外面,迈步走进外书房,叶庆见到他立刻起身,拱手道:“景澈兄。”
薛淮一边还礼,一边打量着叶庆的神色。
在他的印象里,叶庆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情,但是今天他显然没有刻意将心事藏起来,面上神情颇为复杂。
“介福兄,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薛淮亲自为叶庆斟了一杯茶。
叶庆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沉默片刻后,开门见山道:“我可能要离开靖安司了。”
薛淮眼神微凝,皱眉道:“为何?”
“这是韩大人的意思。”
叶庆苦笑一声,缓缓道:“你在太后寿典那日当众揭穿画作伪迹,反应太快太准,陛下和韩大人都起了疑心,怀疑是我向你通风报信,我对此问心无愧,自然可以否认。但是韩大人又问我,是否曾向你透露过靖安司的训练密探和布置暗桩之法。”
薛淮默然。
坦白说,最初他结交叶庆确实存有发展人脉,以便将来打探消息的用意,所以在扬州的时候,他给叶庆分润了不少功劳,并且始终以诚相待,为的就是和这位靖安司的核心骨干打好关系。
但是薛淮并未算计过叶庆,至于向他请教靖安司的一些手段,也是当时迫不得已的选择,他又怎能料到叶庆会原原本本地告诉韩佥?
只能说,叶庆为人过于实在。
一念及此,薛淮诚恳地说道:“介福兄,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没事,韩大人并未深究。”
叶庆面露感慨之色,继续道:“他说,等风波平息,会寻个由头将我调离靖安司,他还说海事衙门筹建在即,你那里需要人手。”
薛淮一怔,迅速反应过来:“韩都统这是在为你指路?”
叶庆点头道:“韩大人待我有知遇之恩,此番虽看似惩罚,实则是保全我。他让我投奔你,既全了靖安司的规矩,也给了我一条出路。”
薛淮心念电转,他相信叶庆的为人,但是对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韩佥韩都统,他本能存有戒备之心。
一个人能够统领靖安司这样的特殊衙门长达十年,不止是天子对他足够信任,他自身的能力、手腕和城府也绝对不容小觑。
这样的人真会因为私人的交情,便将一位熟知靖安司内部机密的能吏拱手相让?
叶庆何其敏锐,当即坦诚道:“景澈兄,我与韩大人相交十余年,深知他的为人,他亦知晓我的为人”
“叶兄,我信你。”
薛淮打断他,正色道:“你可愿来帮我?”
叶庆毫不迟疑道:“若薛兄不弃,叶某愿效犬马之劳。我在靖安司待了十五年,于情报梳理、人员甄别和实务协调上略有所得,对江南的风土人情也还算了解,或可助薛兄一臂之力。”
“求之不得。”
薛淮起身,郑重一揖道:“海事衙门草创,正是用人之际。你我在扬州便已相知,我深知叶兄之才绝非池中之物。韩都统此举于你是柳暗花明,于我则是雪中送炭。”
叶庆连忙还礼道:“大人言重了。”
称谓一换,便意味着彼此的关系正式确立。
二人重新落座,叶庆的神色放松了些,感叹道:“不瞒大人,下官这些年虽掌机要却始终如履薄冰,所见皆是阴私算计人心鬼蜮,此番能脱身出来,追随大人做一番开疆拓土利国利民的实事,下官心中实是畅快。”
薛淮为他添了茶,微笑道:“既如此,叶兄不妨先说说对海事衙门有何见解?”
听到这个问题,叶庆心里自然很熨帖。
虽说韩佥已经明确要将他调离靖安司,但他目前仍旧是靖安司的机宜司郎中,薛淮若是向他打探司中机密,他该如何应对?
好在薛淮不会这样做。
叶庆略作沉吟,整理思绪道:“大人,开海利在千秋,阻力亦如山积。下官在靖安司这些年,所见所闻无非利益二字,将来海禁一开,漕运、盐务、边贸乃至江南织造和各地矿冶都将受到影响,旧有的利益格局必将被打破。”
薛淮颔首道:“你说的没错,漕运关乎京师命脉,盐政牵涉国库根本,边贸则与塞外诸部息息相关,此三者是重中之重。此外,沿海各省的市舶司、卫所乃至地方诸多势力,皆会卷入其中,局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叶庆沉稳地说道:“依下官愚见,欲破此局,不能仅靠朝廷明发诏令,需得先立起一个势。这个势既要有陛下的圣意加持,也要有切实可见的利益前景,让观望者看到好处,让反对者不敢轻动。”
“如何立势?”
“大人此前推动漕海联运已初见成效,但是这还不够,下官建议在海事衙门成立之初,不必贪大求全,可选一两处条件最优的港口,集中力量打造为开海专港。在此港口内,试行新的税则和管理章程,给予商贾优惠,保障其安全与利益。只要有一处成功,国库岁入大增,商贾接踵而至,远近皆知利好,便是无需辩驳的实证。”
听闻此言,薛淮不禁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庆。
若非早已熟知叶庆的生平,薛淮说不定会怀疑对方也是异乡人,毕竟这个世界里极少会有人想到这种类似于经济特区的规划,而非常见的通商口岸。
由此可知,叶庆当初在江南待的那几年绝非虚度光阴,他不止擅长跟踪监视和分析情报,对于江南风土人情的了解并不是一句空话。
“叶兄此言深得我心,我已初步选定四地,岭南广州、福建泉州、宁波定海和松江府,作为开海新政的第一批试点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