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20节

  得到薛淮的肯定,叶庆愈发有了自信,继续说道:“海事衙门新立,若从上到下皆是旧衙门调来的官吏,难免旧习难改,甚至阳奉阴违。大人除招纳信得过的官员之外,还可培养和吸纳一批精通海事且愿为新政效力的干才。这些人未必都要科甲正途出身,诸如熟悉风浪的老船主,通晓夷情的通译,善于经营的账房和能工巧匠,只要有一技之长,且品行可靠,皆可破格录用。此事或可请陛下特旨,赋予大人一定的用人专断之权。”

  薛淮点头道:“海事衙门确需不拘一格用人才,此事我会寻机向陛下请旨。不过,用人不只在破格,更在立制,既要让专才得其位,也要防旧弊浸染新衙。”

  叶庆神色一凛道:“大人的意思是?”

  薛淮道:“等海事衙门成立,你正式调任之后,要助我搭建一套甄选与监察并行的章程,既要广纳实干之才,亦须严防有人借新政营私。”

  “下官敢不尽力。”

  叶庆正色应下,继而道:“大人,开海涉及巨额钱粮往来,利益诱惑极大,贪腐舞弊、内外勾结、海盗侵扰乃至地方豪强阻挠,这些恐难避免。在下官看来,若是陛下允准,海事衙门可设立一套独立于地方官府,甚至是独立于朝廷常规监察体系之外的稽查力量,既能搜集情报预防风险,亦能关键时刻清除障碍。”

  薛淮深深看了叶庆一眼。

  这显然是叶庆基于靖安司任职经验提出的核心建议,却也触及到最敏感的权力边界问题。

  建立这样的力量,等于在常规官僚体系外另设一套直属天子的秘密执行机构,极易招致朝臣攻讦。

  薛淮听姜璃提过,天子除了靖安司之外,在内廷还有一批专司监控京畿的人手,只不过这些人素来低调谨慎,轻易不会暴露,朝中知道内情的人很少,那几位内阁大学士即便知晓也不会泄露。

  倘若海事衙门另起炉灶,宁党绝对不会同意,而薛淮也没办法做到瞒住所有人。

  想到这儿,他看着叶庆诚挚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更需寻得合适时机,奏请圣裁。”

736【长夜将尽】

  叶庆在靖安司摸爬滚打十余年,自然能理解薛淮的顾虑和谨慎,而且他也知道这种事极其敏感,天子未必会轻易点头。

  他之所以依然要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他的身份已经发生转变,既然已经决定投效薛淮,便要一心一意为薛淮出谋划策,至于是否采纳则是薛淮的事情。

  薛淮明白这里面的关节,看着叶庆说道:“叶兄对朝中局势如何看?你觉得在左安倒台之后,宁党是会暂时偃旗息鼓,还是变本加厉反对开海?”

  叶庆道:“左安下狱对宁党是一大打击,段阁老难辞其咎,其在宁党内部威望必受影响。但宁党根基深厚,首辅大人稳坐中枢,韩阁老等人亦非庸才。下官在靖安司时,虽不涉党争,但也听闻宁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激进如段阁老者,亦有持重如韩阁老者。此次受挫,宁党短期内或许会收敛锋芒,但绝不会放弃对开海之事的干预,他们有可能会改变策略。”

  薛淮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何种策略?”

  “下官揣测,无非是掺沙子,拖后腿,摘桃子。”

  叶庆解释道:“掺沙子便是在海事衙门筹建及日后运作中,安插他们的人手,占据关键职位,从内部施加影响。拖后腿便是在钱粮调拨,人员选派,地方协调等环节设置障碍,延缓进度,人为增加困难。至于摘桃子,则是待开海利益显现时,再设法争夺主导权,或弹劾主持官员,换上他们的人。”

  薛淮思忖片刻,点头道:“首辅大人老谋深算,这次段阁老失之急切留下把柄,接下来恐怕会沉寂一段时间。我与韩阁老接触不多,但观其行事,似比段阁老更沉稳,更善于顺势而为。”

  叶庆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韩阁老确比段阁老更懂得审时度势。不过,无论宁党如何出招,此事关键仍在陛下圣意,以及开海本身能否迅速做出成绩。只要利国利民的实效摆在眼前,任何阻挠都将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紧迫啊。”

  薛淮轻声一叹,抬手捏了捏眉心。

  “叶兄,你既已决定前来,有些事我便不瞒你。关于海事衙门的诸般架构与地方及各部院的协调机制,我已有初步构想,但诸多细节仍需完善。”

  叶庆精神一振,连忙道:“愿闻其详。”

  薛淮遂对守在门外的江胜交代了一句,后者很快就取来一份文稿。

  薛淮接过来递给叶庆,温言道:“这是我草拟的《海事衙门筹办纲要》初稿,叶兄可先看看。”

  叶庆双手接过,只略略翻看几页,便被其中条分缕析的规划和周密详尽的条款深深吸引。

  他越看越惊喜,这绝非一时兴起的空想,而是建立在大量调研和深思熟虑基础上的系统性方案,许多设想甚至超越了这个时代常见的施政思路,极具前瞻性和可操作性。

  “大人,此纲要若完成,开海之前景已可窥见大半!”

  叶庆难掩激动,振奋道:“下官在靖安司见过无数章程条陈,如此缜密务实且兼顾各方者,实属罕见!”

  薛淮笑着摆摆手道:“纸上谈兵易,躬身行之难。此稿尚粗糙,许多细节需结合实际情况调整和填充,更有赖叶兄这般实务干才查漏补缺,尤其是其中关于情报搜集、风险防控和内部监察等部分,叶兄经验丰富,还望不吝指教。”

  “下官必竭尽所能。”

  叶庆神情郑重,指着文稿一处说道:“大人且看此处,设立海事学堂,招募沿海通晓水性之子弟,教授航海、天文、测绘和夷语等科,此乃长远根本之策,但是无论师资教材,还是生源经费,这些皆是难题……”

  薛淮不仅没有介怀,反而很欣赏叶庆这种务实的态度,当即认真与其探讨起来。

  两人就着文稿你来我往,从衙门架构谈到人员选拔,从税则制定谈到律法保障,从港口建设谈到水师护航……

  不知不觉之间,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江胜悄悄进来点燃了烛火,又默默退出去守候。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张专注而充满热忱的面孔。

  叶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感慨道:“与大人一席谈,胜读十年书,下官对开海之策信心更足了。”

  薛淮也觉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振奋,笑道:“有叶兄相助,我亦觉肩头重担轻了几分。前途依旧多艰,宁党不会坐视,地方利益盘根错节,海上风波不断,海外夷情复杂难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大人请放心。”

  叶庆目光坚定,毫不犹豫道:“下官既已决意追随,自当与大人同舟共济。大人指向何处,下官便冲向何处。”

  薛淮心中感动,举杯以茶代酒:“得叶兄此言,淮之幸也。愿我等同心协力,为我大燕开创这海运新局!”

  叶庆举杯相应道:“愿随大人,开创海运新局!”

  饮罢,薛淮正色道:“叶兄既来,便不能虚置。眼下有一件急务,需叶兄即刻着手。”

  “大人请吩咐。”

  “还请叶兄帮我搜集东南沿海各省,尤其是闽粤地方豪族和海商势力的详细情报,越详尽越好。此事你可动用旧日关系,但务必谨慎,莫要留下把柄,更不可与靖安司现行公务冲突。”

  叶庆郑重道:“下官明白。”

  “好。”

  薛淮点点头,又道:“至于你的身份变动,等韩都统那边安排妥当,我会想办法将你调入工部挂职,再以借调或协理的名义进入海事衙门筹备处。如此既能全了韩都统的安排,也不至过于惹眼。”

  “全凭大人安排。”

  叶庆对此并无异议。

  薛淮看了看窗外夜色,道:“今日便到此吧,改日我寻个清净地方,我们小酌一杯。”

  叶庆欣然领命,起身拱手一礼道:“下官随时恭候大人。”

  “自家人,不必客气。”

  薛淮微微一笑,亲自送叶庆出门。

  望着叶庆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薛淮独自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疲惫。

  叶庆的到来如同及时雨,他不仅带来薛淮急需的实务经验和情报网络,还能名正言顺地指导白骢,为那支构想中的暗卫队伍打下更加坚实的基础。

  韩佥此举看似惩罚叶庆,实则给薛淮送了一份大礼,那位深不可测的靖安司都统究竟是何用意?

  他是真的惜才,想为叶庆寻个更好的出路?还是另有深意,想在未来的海事衙门中埋下一颗属于靖安司的棋子?

  薛淮摇摇头,暂时将这些猜测压下。

  无论如何,叶庆的才能是实实在在的,他的投效之心此刻也显得真诚。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自当以诚相待,共图大业。

  至于韩佥或者宁党的下一步动作,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加快自己的步伐。

  长夜漫漫,前路亦漫漫。

  但是薛淮并不觉得孤独。

  除了叶庆之外,老师沈望如今已是内阁次辅,蔡璋掌控都察院,谭明光升任顺天府丞,吴振之调任户部浙江司,遍布朝中的清流骨干,欧阳晦留给他的政治遗产,还有薛淮积攒的人情以及他在江南洒下的火种。

  他看向桌上的草案,眼中泛起一抹坚毅之色。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亥时二刻,薛淮洗漱过后来到正院卧房。

  他轻轻推开卧房门,屋内晕黄的光线柔和地铺洒开来。

  沈青鸾果然还未睡,正半靠在床头引枕上,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儿肚兜,就着光线细细端详。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柔声道:“回来了。”

  “怎么还没歇下?”

  薛淮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妻子已显圆润的腹间,语气不自觉放得更温和:“不是说了不必等我么?”

  “白日里睡得多,这会儿倒不困。”

  沈青鸾将手中的针线活搁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轻叹道:“今日休沐,你也不能歇歇。”

  薛淮望着妻子温婉的侧脸,歉然道:“往后怕是要更忙了。”

  沈青鸾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嫣然道:“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家里一切有我,倒是你莫要太过劳神。如今可不比从前,你若是累倒了,我们娘俩可要心疼的。”

  薛淮心头一暖,顺势道:“昨日在衙门,范副宪还打趣说我如今走路都带着三分小心,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范大人倒是眼尖。”

  沈青鸾抿唇一笑,旋即微微侧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抬眸望进薛淮眼中:“说起来,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你说。”

  “之前知微姐姐帮我摸了脉象,说我胎气十足,脉象稳健有力,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儿。”

  薛淮怔了怔。

  烛光映在沈青鸾温润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为人母的欣悦,还有一丝细微的忐忑,她知道丈夫心中装着家国天下,也知道他并非看重子嗣性别之人,可这毕竟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总盼着能给他更多欢喜。

  薛淮回过神来,缓缓将妻子的手完全包裹住,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男孩女孩都好,都是我们的孩子。只是若真是个小子,将来怕是要调皮,你可要多费心了。”

  沈青鸾嗔道:“还没出世呢,你就说他调皮。不过话说回来,这几日他确实动得越发有力了,有时半夜里都能把我闹醒。我想着,是不是该给他起个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东西地叫着。”

  “起名……”

  按照大燕风俗,婴儿落地当天便可取乳名,大名则要等两个时间节点,其一是满月之时定谱名,乃家族正式大名,专为入族谱。

  其二则是在六到八岁左右定学名,也就是日后专用大名。

  简而言之,幼年称乳名,开蒙之后称学名,至于谱名一般不用。

  这个时候就给孩子取名有些早,但薛淮不会拒绝沈青鸾,而且这只是提前拟定学名,不对外声张便可,于是他点头道:“是该起了,这些日子我也想过。”

  沈青鸾眼睛一亮,问道:“可想好了?”

  “想了两个。”薛淮沉吟道,“若是男孩,便叫薛承。”

  “薛承……”

  沈青鸾轻声念了一遍,又问道:“有何寓意?”

  “《周易》有云,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薛淮目光深远,缓缓道:“君子当顺应天道,持中守正,我们的孩子自然该有这样的品格。”

  沈青鸾静静地听着,眼中泛起认同的光彩:“那若是女孩呢?”

  “若是女孩,便叫望舒吧,薛望舒。”

  “可是取自‘前望舒使先驱兮’?”

  “是。”

  薛淮微笑道:“望舒为月御,为光明前驱。我愿我们的女儿,不必囿于闺阁方寸,心中自有明月清风,能照见自己的路。无论世道如何,她眼中当有澄澈之光,心中当有坦荡之境,从容娴雅,明慧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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