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的眼眶微微发热,这两个名字一宏大一柔婉,都寄托着父亲对子女最深切的期许。
不是富贵荣华,而是品格与境界。
沈青鸾将头轻轻靠在薛淮肩头,低声道:“都是极好的名字,我都喜欢。”
薛淮揽住她的肩,感受着妻子身上传来的暖意和那平稳的呼吸。
片刻过后,烛花轻轻爆了一声。
薛淮小心地扶着沈青鸾躺下,为她掖好被角,低声道:“睡吧。”
“嗯。”
沈青鸾安心地合上眼,不久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薛淮缓缓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一同沉入安宁的梦乡。
窗外,月色悄然漫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这座静谧的宅院。
737【水流无形】
九月二十六,入夜,西苑。
天子斜靠在长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典籍。
曾敏轻手轻脚地添了茶,低声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天子搁下文卷,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左安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曾敏躬身道:“刑部已将供状呈上,左安对受贿舞弊、诽谤同僚和进献赝作等罪供认不讳。三司会审后,拟判其革职流放。”
天子沉吟不语。
此案由刑部主审,刑部尚书卫铮是宁珩之的铁杆拥趸,若他们想为左安减轻罪责,未必不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眼下这般干脆利落地审结,显然是要放弃左安。
思忖片刻之后,天子淡淡道:“段璞呢?”
曾敏迟疑道:“陛下,左安并未供出此事与段阁老有关,他只说对薛左佥不满,恰好京中流言四起,便想借助这个机会将薛左佥拉下水。”
天子不禁冷笑一声。
宁党内部应该是达成了统一的思想,左安将所有罪名抗下来,宁党自会照顾好他的家人和亲眷,而段璞虽然没有被此事波及,却也必然会暂时蛰伏,以宁珩之的手段,自然能让他让渡手中的一部分权力。
再结合近来宁珩之和韩公宣接触增多的状况,天子转瞬间便已明了。
简而言之,宁党内部进行了一场权力博弈和调整,最大的赢家乃是韩公宣。
一念及此,天子吩咐道:“就按三司拟的判,不过流放之地改一改,左安不必去岭南烟瘴之地,改去辽东吧。”
曾敏垂首道:“奴婢遵旨。”
天子又问道:“薛淮这几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薛左佥除去衙署办公,只去过一次沈次辅的府邸,其余时间便在府中照顾有孕在身的薛夫人,此外应在起草海事衙门筹建章程。”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也就是说,从寿典那天到现在,他都没去找过云安?”
曾敏老老实实地应道:“是的,陛下。”
天子笑了笑,对此事不置可否。
曾敏见天子心情尚可,似乎没有被左安的破事影响,便鼓起勇气说道:“陛下,奴婢有事启奏。”
“说。”
“黄真对奴婢说,左安进献的《西山草堂图》虽然确有作伪之处,但是作假者技艺娴熟经验老道,而且没有改变原作的笔锋和意境,即便是精于此道之人,短时间内也很难发现其中蹊跷,更遑论……”
曾敏欲言又止,天子笑道:“吞吞吐吐做什么?”
“陛下,以当时薛左佥和画作相隔的距离,他绝无可能发现画作的问题,除非他事先已经收到消息,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笃定地奏请验画。”
曾敏抬头看向天子,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奴婢并非怀疑薛左佥,而是想到一件事,据说靖安司机宜司郎中叶庆和薛左佥交情很深,会不会是叶郎中将左安的异常举动告知了薛左佥?毕竟机宜司负责监控朝野,叶郎中又是重情重义之人。”
不得不说,这番话有些狠辣。
天子手里有两套耳目,其一是韩佥执掌的靖安司,其二便是内廷曾敏和张先培养出的一批人手。
后者没有公之于众,且规模和实力相对较小,天子当下更为倚重和信任韩佥。
天子面色如常,不紧不慢道:“你想说什么?”
曾敏恭谨道:“陛下,奴婢是觉着,靖安司的规矩向来最严,耳目只能为陛下所用,这是韩都统常挂在嘴边的话。叶郎中若真将左安的动向透给了外臣,哪怕是薛左佥,这终究是犯了忌讳。这往后万一底下的人有样学样,心思怕是就不全在陛下身上了。”
殿内十分安静。
天子定定地看着这个陪伴他二十余年的大太监,忽地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
曾敏面色微变,连忙跪下请罪道:“陛下恕罪,奴婢只是担心这样会坏了规矩,也寒了忠心办事的人的心。”
“寒心?”
天子双眼微眯,肃然道:“寿典结束之后,韩佥便仔细询问叶庆此事是否和他有关,叶庆断然否认,韩佥又去查过叶庆近来的行踪,证明他确实没有和薛淮暗通款曲。你现在说寒心,是说韩佥对朕不忠心,还是说朕有眼无珠?”
曾敏大骇,连忙叩首道:“陛下,奴婢思虑欠周,但绝无质疑韩都统忠心和陛下圣明之意!奴婢只是担忧规矩松弛,恐伤陛下耳目清明。奴婢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天子见状便皱眉道:“好了,起来吧。你是朕身边最得用的人,跟了朕那么多年,如今又管着内廷,说话做事要谨慎些,莫要学有些人捕风捉影。”
“谢陛下隆恩,奴婢记下了!”
曾敏缓缓起身,虽然面上惶恐,心中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天子并未动怒,虽说敲打了他一番,但是对他这种针对靖安司的举动似乎乐见其成,否则便不会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想来也是,陛下如此英明神武,最在意制衡之道,内廷这边若不隔三差五给靖安司上上眼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还能坐稳么?
……
两天后,朝廷昭告天下,原吏部右侍郎左安被革职流放,直接被押往辽东镇,左安的家人亲眷则没有受到牵连。
与此同时,经由部院高官廷推,天子又公布了三道任命。
内阁次辅、建极殿大学士沈望卸任工部尚书,由工部右侍郎薛明纶接任。
东阁大学士郑元卸任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卫铮转任此职,刑部左侍郎李宗阳接替卫铮。
詹事府詹事颜秉忠转任翰林学士,加右副都御史衔。
第一道任命在绝大多数官员的意料之中,虽说薛明纶由于当众改弦更张引来宁党官员的痛恨,但是因为左安的愚蠢举动,宁党内部先乱了起来,也就无暇在这段时间展开对薛明纶的攻势,使得后者可以从容接掌工部。
对于薛明纶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深谙工部运转之道,单论具体政务的操持尤在沈望之上,而且沈望给他留下一个相对清廉干净的工部衙门,这让他不必再像当年那般囿于宁党的人情要挟,不必再头疼于如何应对那些各有人脉的贪婪下属,可以将精力都投入到正事之中。
卫铮接替郑元则令不少朝臣感到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段璞无缘次辅,卫铮被薛明纶一招同归于尽斩断入阁之路,而今左安又被革职流放,天子无论是照顾首辅宁珩之的体面,还是为了朝堂的稳定而出手安抚,总得给宁党一点甜头。
最让朝野上下讶异的则是那位新任翰林学士。
从品级来看,颜秉忠原先是詹事府詹事,乃正三品,如今是翰林学士兼右副都御史,同样是正三品,看似只是一次很常规的人事调动,但这背后暗藏的深意足以让魏王姜晔和代王姜昶皱眉。
翰林院乃储相之所,翰林学士更是内阁辅臣的强力候补,之前两任掌院学士沈望和林邈如今都是阁臣。
十月初,天子又下旨命东宫循例自检自查,由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薛淮协理。
这一连串的动作出现,百官怎会不明白,天子早已注意到那条更加隐秘、和太子有关的流言,他用这两道旨意直接粉碎流言,颜秉忠的调任和薛淮首次与东宫合作,更加表明储君的地位很稳固。
且不提代王如何恨得牙痒痒,魏王又在暗中筹谋何事,朝中大部分文武对于天子这次的表态十分支持,毕竟储君稳固意味着国本无忧,尤其是天子春秋已高,传承有序是最重要的事情。
薛淮也是这般认为。
太子这两年明显稳重了许多,虽说薛淮之前拒绝了太子的笼络,但他依旧认为太子比魏王和代王更适合那个位置。
至于薛明纶、卫铮和李宗阳的上位,这也都在薛淮的意料之中。
大抵而言,如今宁党在朝中仍旧占据着优势,但清流也已站稳脚跟,这样的局势已经能让薛淮安心筹备开海大计。
“大人,到别苑了。”
车厢外传来江胜的声音。
薛淮应了一声,起身走下马车。
“薛大人,殿下已在园中等候多时了。”
别苑侧门处,苏二娘笑盈盈地行礼。
薛淮微微颔首道:“有劳二娘引路。”
苏二娘引着薛淮步入青绿别苑,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园内伸出走去。
时值深秋,园中枫叶正红,与青松翠竹相映成趣。
小径两侧摆放着数十盆菊花,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在秋阳下开得正盛。
“这些菊花是殿下这几日亲自挑选摆置的。”
苏二娘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亲切之意:“殿下说,薛大人素爱菊之清雅,特意让花房将今年最好的品种都搬来了。”
薛淮看向那些在秋风中摇曳生姿的菊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转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草坪荫凉处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姜璃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一丛菊花前,似乎在调整花盆的位置。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这身打扮少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清新和温婉。
“殿下,薛大人到了。”
苏二娘驻足禀报。
姜璃闻声转过身来,一张干干净净宛如无暇白玉的容颜落入薛淮眼底深处。
她脸上未施脂粉,肌肤在秋阳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那双总是清冷高傲的眸子里,此刻竟漾着明亮的光彩,带着几分雀跃,还有几分罕见的娇憨。
738【百花深处】
苏二娘已然识趣地退下,连带着侍女们一并离去,只留下这对年轻男女。
换做以往,苏二娘或许还会心怀忧虑,但是如今大不相同,薛淮在寿典上那番自白不仅让姜璃满心欢喜,也让姜璃身边的人彻底安心。
再者,太后的态度明确无疑,天子虽未表态,却也和默许无异,如今这两人只差一道赐婚的圣旨,偶尔见面并无不妥。
姜璃定定地看着薛淮,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半个月前太后寿典上的场景。
“你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尾音微微上扬。
薛淮朝一旁看了一眼,只见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旁放着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火炉,还摆着桂花糕、栗子酥和菊花饼,都是极为精致小巧的点心。
他朝前走了两步,十分自然地牵起姜璃的手掌,笑问道:“这是你自己准备的?”
姜璃耳垂微红,点头道:“闲着也是闲着,我便试了试自己的手艺。”
“那我今日有口福了。”
薛淮牵着她来到石桌边落座,姜璃便熟练地饬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