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71节

  姜璃继续说道:“另一位则是江苏布政使窦贤,他和陈琰素来不合。若有必要,你可以利用这一点行事,但是千万不要成为这二人斗法的棋子,个中分寸相信你能把握。”

  “多谢殿下提点。”

  薛淮虽如此说,面上表情却很平静,很显然姜璃所言并非绝密,等他到了江南地界大概就能知晓。

  如果这就是姜璃的助力,未免显得无足轻重。

  姜璃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江苏巡按御史卢志玄和宁党无关。”

  薛淮登时了然。

  他有些好奇地端详着姜璃。

  对方这句话显然另有深意,卢志玄不是宁党的人那会是谁的人?

  一念及此,薛淮缓缓道:“殿下,你最好还是谨慎一些,毕竟人心隔肚皮。”

  姜璃轻咳一声,面对薛淮突如其来的关切,她的眼神略显闪烁,言简意赅地说道:“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随即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随着气氛的放松,他们的交谈也不再局限于江南和官场斗争。

  等到薛淮惊觉之时,两壶酒竟然被喝得干干净净。

  不过姜璃没有说谎,这酒确实很绵柔,薛淮的脑子依旧很清醒,反倒是起初气势显赫的姜璃双颊晕红,眼神透出几分清澈的愚蠢,丝毫不见平时的清冷锐利。

  薛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开口说道:“殿下,时辰不早了。”

  “你是该回去了,等等”

  姜璃揉了揉眼眶,朝薛淮伸出白皙的手掌:“你答应送我的东西呢?”

  “我当然不会食言。”

  薛淮左右看看,窗边竟然提前备着桌案和笔墨纸砚,他不禁会心一笑,起身走到桌边。

  “我来。”

  姜璃抢先一步研墨。

  薛淮微微一怔,他觉得这位公主殿下今日某些细节反应不太寻常。

  转念一想,两人虽然是因交易展开接触,但这大半年相处下来难免会有几分交情,姜璃又年轻,如今因为他的离去有几分离愁别绪也很正常。

  薛淮按下心中思绪提笔挥毫,随着他笔锋的落下,站在旁边的姜璃轻声念了出来。

  “玉楼春,四月初十辞别云安公主以赠之。”

  “东城渐觉风光好,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薛淮停笔,侧身。

  姜璃依旧凝望着纸上的笔迹。

  春风徐徐,窗外繁花轻曳。

  她抬眼向窗外望去,微笑道:“我以为……你会再写一首咏梅词送我。”

  薛淮诚实地说道:“我无法写出能够与那首咏梅词并肩的新作。”

  “这首也好,我喜欢杏花。”

  姜璃指着窗外说道:“你看,我的园子里刚好有很多杏花,如今正是盛开时节,你这句红杏枝头春意闹,很妙也很应景。”

  薛淮点头道:“殿下喜欢便好。”

  姜璃转头看着他,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最终只是灿烂一笑道:“薛淮,一路顺风,千万珍重。”

  “殿下,珍重。”

  薛淮拱手一礼,随即告辞。

  姜璃靠在窗边,凝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轻声呢喃道:“春意正盛终须别,杏花再闹难如昨。这一别……怕是隔日再开,也非此刻了。”

  ……

  ……

  (书友们好,本书第一卷《春冰虎尾》结束,明日开启第二卷《沧浪濯缨》)

第99章【人世间】

  暮春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三桅楼船破开卫河平静的水面,逶迤前行。

  朝阳洒下,春光遍染,两岸北方原野渐次展开。

  “少爷,您得沉肩收肘,像我这样。”

  清爽的晨风中,江胜站在船上摆出练功的架势,扭头看向后方的薛淮。

  刚开始来到薛淮身边的时候,江胜毕恭毕敬谨小慎微,毕竟这位年轻的翰林新贵声名在外,一听就觉得不是好相与的人。

  接触一段时间之后,江胜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薛淮对待身边人不会刻意笼络虚伪示好,但他始终保有对他们人格上最基础的尊重。

  江胜对此的感受格外明显,毕竟公主府是一个等级森严不得行差踏错半步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自己当成薛府的一份子,再加上薛淮的允许和其他护院的鼓励,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敬称薛淮的官职,而是和这艘船上其他人一般,称呼尚未成亲的薛淮为少爷。

  这艘官船于四月十二从通州码头启程,沿潮白河南下至天津,再从天津转入卫河,路过山东沧州和德州等地,总计耗时六天。

  船上的生活很单调,沿途的风景固然充满这个时代的别样韵致,但是看久了难免无趣,薛淮在读书之余,每天都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向江胜和护院们请教练功。

  先前江胜说得很清楚,以薛淮如今的年纪再想学武已经迟了,除非他是千万里挑一的盖世奇才。

  薛淮确实不是这种奇才,他也没有想过练成高手,且这个世界并不存在那些可以飞檐走壁、拈花伤人的武功,有的只是最直接的杀人技。

  他只想强身健体,因为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这样么?”

  薛淮努力模仿着江胜的动作,因为缺乏基础,他不得不从最简单的马步开始。

  “是的,少爷。”

  江胜陪薛淮练了一刻多钟,又带着他打了一套拳。

  不远处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便是负责这艘官船的漕运衙门通州司典吏甘全贺。

  望着那对沉浸在练功中的主仆,甘全贺心里满是好奇。

  一开始他得知要送新任扬州同知南下,还想着能不能哄着对方拿点赏钱,但很快一个消息就吓得他迅速清醒过来。

  这位薛同知年方十九,其父生前乃是清名著称的大理寺卿,本人近一年来在京城官场更是风头正盛。

  最重要的是,薛淮的座师乃是工部尚书沈望,而漕运衙门的漕船调配又受工部管辖,因此甘全贺上司的上司一核计,连忙把原本准备的双桅平底漕船换成更加宽敞平稳的三桅楼船,同时对甘全贺反复叮嘱,务必要在路上伺候好这位薛同知。

  毕竟他们可不想步去年那些工部官吏的后尘。

  在甘全贺的想象中,十九岁便官居从五品的年轻文官,又有家学渊源和清流传承,其人一定清高孤傲难以接触,但这五天来他并没有憋屈的感受。

  薛淮对他以及船上的杂役比较平和,没有高高在上呼来喝去,但也维持着符合身份的威严气度。

  这让甘全贺不再时刻提心吊胆,但依旧不敢大意。

  眼见那对主仆练功结束,甘全贺连忙讨好地笑道:“同知大人。”

  “甘典吏。”

  薛淮微微点头致意。

  甘全贺道:“最多还有半个时辰便到临清码头,届时船会停靠半日,我们需要补给一番。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致入城转转,还是留在船上歇息?”

  薛淮沉吟道:“到时候再看,你们办正事要紧。”

  甘全贺恭敬地说道:“小的明白。”

  薛淮回到座舱内自己的房间,墨韵立刻迎了上来。

  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窄袖交领薄绸袄,下面则是月白棉布褶裙,清新典雅又自然。

  “少爷,早饭已经备着了。”

  墨韵今年十七岁,她性情聪明内秀,极得崔氏的喜欢,在薛府内宅算得上半个管家。

  “好。”

  薛淮去里间洗漱换了一身轻便的青衫,坐在桌前吃着白粥搭配酱菜,还有一碗蒸鸡蛋和两个姜丝馒头。

  虽说有些简朴,在船上自然很难奢求美味,那碗蒸鸡蛋也是因为薛淮的官员身份才有供给。

  “你吃过了?”

  薛淮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墨韵。

  她温婉一笑,大大方方地说道:“等少爷吃好,我再吃。”

  薛淮不再多言,如往常那般三下五除二解决早餐。

  墨韵看在眼里,嘴上劝薛淮慢点吃,心里难免会有几分感触。

  等薛淮再度来到甲板上,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前方河道骤然开阔,却只见舟楫如蚁,层层叠叠的桅杆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甘全贺凑近说道:“同知大人,这还不到最忙的时候呢,要是七月漕粮北运,这河道上能挤得水泄不通。”

  薛淮微微颔首,目光却凝注在那座愈来愈近的水门城楼之上。

  临清城依运河而建,这座水门便如巨兽之口,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城楼高大,飞檐斗拱,虽经风雨侵蚀露出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威仪。

  墙体由巨大的青砖砌成,水门两侧连着城墙,沿运河伸展开去,不见尽头。最引人注目的是城楼悬着一块巨匾,赫然三个金漆大字:清源门。

  官船在众多漕船之间缓慢前行,最终被迫停了下来。

  薛淮向前望去,只见数百艘漕船在闸口淤作一团,沉滞的河水被船体搅成泥浆色,他不禁开口问道:“怎么堵成这样?”

  甘全贺面露为难之色,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大人,这是因为内廷税监新颁的验货令,南来商船须卸货抽税。”

  他随即抬手指远处关卡的红顶大帐,叹道:“您瞧,商船排了二里长,漕船反倒要等民船腾道!”

  内廷税监?

  薛淮微微皱眉,据他所知漕运税收由户部钞关统管,如今内廷又横插一手,这些商船岂不要交两道税?

  甘全贺见他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恕小的多嘴,据说户部和内廷税监因为这件事打了很久的嘴仗,至今还没有定论呢。”

  言下之意,您虽然是探花出身又是清贵翰林,最好莫要掺和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

  薛淮看了他一眼,道:“多谢提醒。”

  甘全贺连道不敢。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官船终于找到一处石砌码头停靠,还没等船停稳,岸上便有一群穿着短打的汉子涌上来,甘全贺应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他迅速上前几步来到船头呵斥道:“让开!这是官船!”

  若不是薛淮就在身后看着,他的用词肯定不会这般文雅。

  岸上的苦力们这才稍稍退后,但是仍旧用焦灼的眼神盯着船舱,只盼能揽上一些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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