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73节

  吴穹面色变幻不定,此刻除了那些灾民之外,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要是他处理不好,在县尊那里肯定会吃挂落。

  但他见识到江胜的身手和霸气,亦不敢强行动手,只好强撑着吼道:“尔等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袭击官差!”

  江胜看向一边,询问地看向薛淮,没有正主的同意,他肯定不会冒然亮明身份。

  “纵然是官差也不能无故伤人,这是他咎由自取,不过”

  薛淮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差役,平静地说道:“我们可以随你们去县衙分说清楚。”

  这里有太多灾民,而且围观的人也有很多,薛淮不愿和一群差役发生剧烈的冲突,万一闹成大规模骚乱事件,那定然是他不想看到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班头决定不了任何事情,薛淮想要尽快解决崔十七和灾民们的困难,唯有直接去找本地的父母官。

  吴穹显然没有料到薛淮会是这样的态度,他原本已经做好死撑着同时让人去搬救兵的准备。

  去县衙他当然求之不得,但他此刻并不轻松,因为对方依旧是气定神闲,那就说明哪怕是在县衙,对方也有足够的底气面对知县。

  一念及此,吴穹让人将地上的差役扶起来,继而对薛淮说道:“好,阁下就随我们走一趟吧。”

  既然意识到薛淮是个硬茬,吴穹自然不敢呼来喝去。

  薛淮回头看向崔十七说道:“崔郎中,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也将你家药铺的事情一道解决。”

  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崔十七如何还不明白?

  “多谢官人。”

  崔十七拱手一礼。

  薛淮微微颔首,随即示意吴穹等人在前引路。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去看那些灾民,更不曾当众许诺什么。

  临清县衙距离这片空地不远,就在大宁寺的西边,只需穿过解元胡同、州口街和新开街。

  县衙坐北朝南,采用中轴线对称、三重台阶式的典型官署规制,只不过相比一般的县衙,临清县衙占地面积更宽广,这也能看出这座运河重镇的富庶程度。

  一行人绕过照壁进入仪门,随即便来到县衙大堂。

  当此时,已经接到禀报的临清知县严保庸端坐案后,旁边站着一名中年幕僚。

  严保庸时年三十八岁,这个年纪还只是知县,看起来似乎仕途不太顺利,但事实并非如此,其一临清是上等县,知县为从六品;其二严保庸只是举人出身,能够坐稳这个肥差的位置,足以说明他要么能力强悍要么有人提携。

  其人方颌阔额深目如潭,唇角下垂蓄三缕墨髯,端坐如青松挺脊,并无举人出身官员常见的迂儒佝偻。

  “吴班头,这是出了何事?”

  严保庸肃然的目光扫过薛淮等人,心中登时有些诧异,以他在官场上磨砺出来的眼界,自然能看出薛淮的镇定绝非故作姿态,那是久经风雨才能练就的沉稳。

  一念及此,他不禁收起先给对方来个下马威的心思,准备先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吴穹不敢大意,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严保庸面色不变,心里越听越惊惧。

  先前传信的差役说得不清不楚,严保庸只知道吴穹等人去找崔十七要那间铺子,但是被几个外乡人横加阻拦,而且对方还出手打伤官差。

  现在听完吴穹的陈述,严保庸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再度看向泰然处之的薛淮,严保庸放缓语气问道:“阁下是何人?此番来临清有何贵干?”

  薛淮淡淡道:“新任扬州同知,薛淮。”

  堂内遽然死寂。

  站在严保庸一侧的中年幕僚双眼猛地瞪圆,旋即惶然地看向自己的恩主。

  吴穹等县衙官差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尤其是那个一直哼哼唧唧想要县尊给自己做主的受伤差役,在听到薛淮的话之后,立刻死死闭上嘴,身体微微发抖,不由自主想躲到旁人身后。

  他一想到自己刚才险些把刀鞘砸在薛淮脸上,内心便被巨大的恐惧吞噬。

  崔十七自从进入县衙大堂,便如透明人一般站在边角的位置,直到薛淮亮明身份,他才显露出几分讶异,同时眼中浮现希冀之色。

  堂上忽然刮起一阵风。

  下一刻,严保庸已经大步来到薛淮身前,躬身道:“薛府台光临弊县,卑职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薛淮依旧平淡地说道:“严知县不必多礼,本官南下履任途经贵地,叨扰了。”

  “府台言重了,卑职事先并不知情,以致下面的人闹出这等鲁莽之举。”

  严保庸极为果断,当即扭头看向吴穹斥道:“尔等竟敢对府台大人无礼,还不跪下赔罪!”

  吴穹等一众官差面色发白,倒也知道县尊这是帮他们圆场,登时顾不得脸面体统,纷纷跪下朝薛淮磕头求饶。

  “不过是误会而已,严知县不必如此。”

  薛淮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这点小事无足轻重,本官亦无意置喙临清县务,但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严保庸眼睛一转,扫过不远处的崔十七,心中便有了计较,连忙赔笑道:“府台是说崔郎中的药铺?其实这都是误会,卑职让吴穹这蠢东西去请崔郎中,只是想将这件事说清楚,往后药铺就是崔郎中的私产,任何人都不得觊觎!请府台放心,只要卑职还主政临清,便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强取豪夺他人私产。”

  江胜和几名护卫心中鄙夷,暗道这个鸟知县真是长了一张狗脸。

  “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本官误解了。”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看向崔十七问道:“崔郎中,你可放心了?”

  崔十七读懂了薛淮目光中的深意,上前一步道:“薛府台,严县尊,草民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不擅经营生意,原本就想着将铺面以三千两的价格转售给吴员外,只不知他是否愿意接纳。”

  “他怎会不愿意呢?”

  严保庸笑了起来,看了一眼吴穹说道:“还不快去把吴员外请来?让他带上银票!”

  吴穹心中腹诽不已,面上不敢迟疑,连忙领命而去。

  严保庸便请薛淮入内堂,极其恭敬地说道:“不瞒府台大人,卑职虽远离京城,却也听过大人的盛名。工部贪渎案,大人协助大司空肃清宵小,春闱之中,大人以一己之力为数千名举子创造公平公正的环境,如是种种难以尽述。大人以弱冠之龄屡屡建功,实乃我等官员的楷模。”

  “严兄谬赞。”

  薛淮跟着他步入内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室内的环境,那一件件品相不凡的陈设不知藏着多少漕运私利。

  二人落座之后,严保庸如同好话不要钱一般,将薛淮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而薛淮从始至终都只是面带微笑,谦逊地拒绝这些高帽。

  “严兄,大宁寺外那些灾民是什么情况?”

  薛淮饮了一口清茶,状若无意地开口询问。

  严保庸登时紧张起来,连忙解释道:“大人容禀,这些灾民是从西边的魏县逃难而来,他们原该由魏县赈济,谁知那边竟然说灾民如今在谁的境内就该由谁管,哪有这样的道理?卑职看着灾民可怜,实在不忍将他们驱逐出去,只好任由他们在城内待着。卑职已经让人去府城禀报,请求本府府尊行文给魏县知县,但是至今还没有定论,唉……”

  薛淮点头,想了想说道:“严兄心怀怜悯,令人敬佩。不过这些灾民都是大燕子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病死,本官拙见,不如先将他们安置一番,至少让他们头上有遮雨之片瓦,手里有充饥之食物。相比魏县那边的不管不顾,严兄若是能出手相助,这不是更能分出高下么?”

  严保庸心中对这位年轻的同知愈发高看一眼。

  方才从吴穹的陈述中,他已经知道薛淮先前并未亮明身份,未曾凭借官职给那些灾民做出许诺。

  换句话说,对方此刻在私下请托而非以势压人,那么赈济灾民依旧是他严保庸的功劳,最重要的是这位薛同知在朝中背景深厚,要是他将来能美言几句,自己岂不是有望飞黄腾达?

  一念及此,严保庸强忍心中的激动,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放心,卑职马上就去安排,保证那些灾民能够得到安置。”

  “严兄如此爱民,想来朝廷也会看到你的功绩。”

  薛淮给出一句似是而非的称赞。

  严保庸脸上的笑容愈发开怀,又想张罗着为薛淮设宴接风,只是被薛淮婉拒。

  “朝廷限期四十日到任,我可不能在路上耽搁太久。”

  薛淮笑了笑,起身道:“严兄,有缘再会。”

  “卑职送大人前往码头。”

  “严兄留步,正事要紧。”

  薛淮转身前行,面上浅淡的笑意迅速褪去,唯有一片冷肃。

第102章【行路难】

  薛淮从县衙内堂出来的时候,崔十七和那位匆匆赶来的吴员外也已办妥转让手续。

  崔十七得到三千两银票,吴员外则终于拿下心心念念的铺面,双方约定十天内完成交接。

  其实他有些肉疼,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他只需要数百两就能将那三间位于鳌头矶街的门面据为己有,如今却付出将近十倍的代价。虽说那三间门面确实值这个价钱,但他原本不需要拿出这么多银票。

  不过在来时的路上,侄儿吴穹已经给他讲明厉害,连县尊都不得不低头,更遑论他这样的富绅?

  只能怪崔十七命好,居然能遇见那位来自京城背景通天的扬州同知。

  他望着崔十七随着那一行外乡人离去的身影,不禁轻声一叹,对方如今有这等靠山,那三千两肯定不能再觊觎了。

  一回头,只见知县严保庸面色肃然地看着他,开口就让他心中一沉:“吴员外,本县决定要尽快安置那些灾民,不知你是否愿意出手相助?”

  吴员外暗自苦笑,面上毫不犹豫地说道:“县尊能够看得起草民,这可是草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吴家当然愿意尽绵薄之力!”

  严保庸这才放缓语气,赞道:“如此甚好。”

  且不提吴员外因为接连出血而肉疼,只说薛淮一行人原路返回,那些灾民见到崔十七安然无恙,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问好声。

  还没等他们离开,吴穹又带着一群差役赶来,当众宣布县衙即将安置灾民的决定。

  欢呼声骤然轰响。

  也有人向着薛淮等人的方向鞠躬致谢,这就像是浪潮涌动,越来越多的灾民诚恳拜谢。

  或许这是严保庸想不到的结局。

  灾民们吃不饱饭治不了病,但是他们不傻,都知道之所以陡然峰回路转,一定和那个身份神秘的年轻人有关。

  薛淮没有过多逗留,他只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感激涕零的灾民,然后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再次来到繁华喧嚣的鳌头矶街,江胜等人神情凝重,显然是受到极大的冲击。

  虽说他们只是随从护院,并非身份尊贵之人,但无论在公主府还是薛府,至少他们不愁吃穿,每月都能领到一笔不菲的俸禄,而且一直生活在相对富庶的圈子里,平时很难见到那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灾民。

  从进入临清城开始,他们看见的是川流不息天南地北的商贩,大燕的民间商贸往来在这个运河枢纽之地显露出旺盛的活力,但是就在一街之隔,仍旧有很多人为了一口饱饭苦苦挣扎,这些人同样是大燕子民。

  像这样的灾民,大燕万里疆域之内还有多少?

  没人知道答案,或许永远不会有一个明确的数字。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家药铺门前,只见匾额上写着“德润堂”三个古朴端方的大字。

  这里便是崔家药铺。

  崔十七站定说道:“府台大人,可否赏脸入内小坐片刻?”

  薛淮没有拒绝。

  江胜等人留在大堂,薛淮则随崔十七进入里间。

  这里同样弥漫着药草气息,室内最显眼的陈设是墙上悬挂的条幅,上书“悬壶济世”四字。

  崔十七请薛淮入座,亲自斟茶奉上,然后深深一揖:“今日若非府台大人仗义执言,不仅崔家先祖留下的铺面会被强取豪夺,那些灾民……恐怕也要被驱赶出城自生自灭。草民代他们,谢过大人再造之恩!”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感激,身体弯得很低。

  “崔郎中请起。本官路遇不平,出手本是分内之事,况且……”

  薛淮伸手握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这再造之恩怕是还谈不上。关于灾民安置,先前严知县已经立下承诺,此事既然关系到他的前途,想来他不会再漠视。”

  崔十七听得出薛淮语气的平静,他心里涌现挣扎之意,但最终还是没有出言。

  薛淮喝了一口清茶,好奇地问道:“崔郎中,之前听你所言,你似乎离开过临清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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