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74节

  崔十七应道:“回大人,确有此事。”

  通过他的讲述,薛淮逐渐明白个中原委。

  崔家乃临清本地杏林世家,崔十七从小就显露医术的天分,得到其父倾力栽培。

  七年前,十八岁的崔十七按照家中规矩外出游历行医增长见识,这一走就是四年。

  三年前他再度回到临清,却发现父母皆已病故,只给他留下这间药铺和几名忠心的伙计,可谓物是人非人生剧变。

  好在崔十七没有被变故打倒,他继承这间德润堂,一心一意为穷苦大众治病,尽可能减免对方的诊金。

  这次隔壁魏县的灾民涌入临清县城,官府只是象征性地给了一些赈济,主要还是靠大宁寺的僧人和城内几家颇有善名的富户。

  崔十七不忍那些灾民被病痛折磨,于是一文不收帮他们治病,若非德润堂的底子足够厚实,他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你这份仁心委实难得。”

  薛淮亦有些动容,继而关切地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不瞒大人,其实草民很早就想卖了这三间铺面,因为草民只想行医治病,不在意能靠着门面赚多少银子,只是这两年始终没有合适的买家。”

  崔十七苦笑一声,叹道:“也不能说没有,但每次都会被人搅黄,草民知道是那位吴员外暗中作梗。若非草民两年前救过严知县的幼子,恐怕早就守不住这份家业。今日得大人援手,草民总算能了却一桩心事,接下来准备在城内寻一处普通铺面,将德润堂继续开下去。”

  这番对答让薛淮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

  起初他认为崔十七有点像以前的薛淮,为心中的准则可以不惜一切,眼下看来对方并非固执之人。

  “如此也好,三千两加上你这间德润堂储存的药材,应该够你支撑很久。”

  薛淮好心地说道:“不过我始终认为,你不能一直免费帮人治病,一来你这样很容易引起同行的愤恨,二来这世间永远不缺病人,你这样做无法长久。”

  “多谢大人提点,草民记下了。”

  崔十七神色真挚,随即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草民心中有一个疑惑,不知能否相询?”

  薛淮点头道:“但说无妨。”

  崔十七斟酌用词,徐徐道:“大人是否知晓,严知县的靠山便是本省道台倪大人?”

  所谓道台,指的是山东布政司左参政,大抵算是布政司第三号人物,位在左右布政使之下。

  实际上左参政在一省之内的地位肯定没有那么靠前,毕竟除了布政司之外还有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此外还有山东巡抚的存在。

  但是对于临清县来说,左参政已经是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薛淮心中一动,已经品出这位满怀赤子之心的年轻郎中话中深意,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觉得我是因为严知县有位大靠山,所以才与他和光同尘?”

  “草民岂敢!”

  崔十七连忙起身,躬身道:“今日大人仗义出手,草民的困难得已解决,那些灾民也得到安置,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草民若是还觉得不足,那与禽兽何异?”

  “不用这么紧张。”

  薛淮示意他坐下,平静地说道:“临清非本官治下,今日之举已是越俎代庖。严保庸的靠山是谁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本官只是路过此地,今日若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亦或一份弹章直接送往京城,这些本官确实都能办到。这些手段固然解气,但是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崔十七并未落座,他微微低着头,眼中浮现不解。

  薛淮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条幅,缓缓道:“或许严保庸会因为本官的弹章丢了乌纱帽,但这件事至少需要一两个月,在这期间他可以阳奉阴违,暗地里刁难拖延,让灾民们迟迟无法得到安置。再者,他身后的势力会因此被惊动,继而抱团反扑,极有可能导致灾民们成为他们泄愤的目标。届时非但灾民们难以求活,就算你崔郎中也没有安稳日子。”

  “本官亮明身份,让严保庸低头应下这几件事,已是借势而为的极限,毕竟本官只是千里之外的扬州同知,并无直接决定对方生死的权力。”

  “当然,本官也可以图一时之畅快,扮猪吃虎耍威风,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你们面对本地官僚的报复打击,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么?”

  崔十七沉默良久,他十分艰难地说道:“草民并无此心,只是……只是这严知县与富绅暗中勾结强夺民产,又视灾民如草芥,如此贪墨卑劣之人,只因大人位高权重,便能在顷刻间换了副嘴脸,变得心怀怜悯爱民如子?大人在时他不敢怠慢,可是大人马上就要南下,他的承诺与画饼充饥何异?”

  薛淮摇头道:“严保庸确非清官,但能力手腕还在,再者他很清楚本官的背景,只要本官给他留了体面,他就不会阳奉阴违。正如你所言,他顷刻换了嘴脸,正是因为他懂权衡,知进退。这种知进退,有时……恰能把事情做了。”

  崔十七喟然道:“大人说的道理,其实草民都懂,也明白大人愿意同草民说这些,是因为大人胸怀宽广,但……”

  他欲言又止。

  薛淮见状便直截了当地说道:“但他是贪官,所以你希望能换上一个清官。”

  崔十七默然。

  “莫要多想了,安心经营你的德润堂。”

  薛淮不愿再说下去,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明确的答案,他是念在崔十七一片仁心的份上才解释了几句。

  “多谢大人解答,草民往后会继续钻研医术造福苍生。”

  崔十七躬身一礼,极其谦恭。

  薛淮微微颔首,起身离去。

  崔十七一直送到门外,他看着薛淮一行人离去的身影,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当然明白薛淮那番话是金玉良言,官场便是如此,没人能随心所欲,亦做不到绝对的清正廉洁,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可是他眼中不断浮现那些灾民的惨状,枯瘦如柴的老人,衣衫褴褛的妇人,嗷嗷待哺的幼儿……

  他深吸一口气,眉心陡然剧痛,随即一个念头悄然涌起,仿佛不断在叩问他的内心。

  “历来如此,便对么?”

第103章【扬州慢】

  扬州,古称广陵、淮扬或者江都。

  这座有着千余年悠久历史的城池位于长江和大运河的交汇处,兼有漕盐之利,堪为江北富庶第一城。

  辰时三刻的日头攀过蜀冈山,扬州城郭在阳光中次第铺展,青灰城墙如老龙盘踞,护城河畔垂柳蘸水,柳絮混着琼花瓣漫天浮沉,恰似给这漕运咽喉蒙了层细雪纱笼。

  城内府东街,路尽头朱漆大门森然矗立,扬州府衙宛如一头石兽匍匐。

  府衙之内,却是一片悠闲轻松的氛围。

  官吏们三五成群,有人醉眼惺忪,有人打着哈欠,也有人兴致昂然高谈阔论。

  他们谈论的话题听起来颇为有趣,诸如小秦淮河东岸影园内部的奢靡景致,亦如瘦西湖上某艘画舫里的别样风情,当然也少不了东关街的金粉铺地和大明寺的暮春烟雨。

  总而言之,在这里很难见到京城部衙那种人人走路带风的场面,即便后者有些是装出来的假象。

  府衙大堂东西两侧各有数十间廊房廨舍,这里是六房、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的值房,通判和推官这两位的值房亦在其中。

  东侧廊房最深处那一间内,扬州通判刘让坐在桌边,面前摆放着两只天青釉马蹄杯,炭炉里煨着蜀冈泉水。

  他今年三十九岁,乃举人出身,五年前被擢为通判,这五年里换了三任扬州知府,而他的位置始终岿然不动。

  一方面他确实没有明确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出身于本地大族刘家,即扬州四姓“刘乔郑王”之一的刘姓。

  这四家依靠上百年的积累,在扬州民间的地位举足轻重,各自拥有的产业和田庄难以尽数,除了十几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薛知府之外,其他历任知府都需要仰仗他们四家的支持才能取得一些政绩,由此便能理解刘让牢牢把持通判之位的缘由。

  桌案另一边坐着一位年过四旬的男子,他便是府衙照磨所典吏王贵,乃四姓王家的旁支子弟。

  四姓之中,刘乔两家素来不合,王家则和刘家走得比较近。

  王贵见刘让三冲三泡,茶香渐溢,不禁赞道:“这道魁龙珠当真了得,取皖南魁针之清冽、浙西龙井之甘润、苏北珠兰之馥郁,遂成淮扬雅韵。”

  所谓魁龙珠,指的是扬州本土拼配茶,为当地特色之一。

  刘让不语,斟茶递给王贵一杯,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品尝另一杯。

  “如何?”

  刘让放下茶盏,淡然询问。

  王贵端起天青釉马蹄杯,那盈盈一握的温润恰如其分。

  浅碧的茶汤清澈透亮,映着他略显精明的脸庞。

  王贵品了一小口,细细在舌间回味片刻才咽下,继而诚挚地说道:“这珠兰的香最是点睛,若一味清冽甘甜,少了这股馥郁的花香,便失了扬州的气韵。”

  刘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落在杯中浮沉的嫩叶上,像是透过茶叶在审视着什么:“你是懂行的。这道魁龙珠,拼配得宜是根本,烹煮的水也马虎不得,唯有蜀冈泉水方能将这三种茶的韵味吊出来,融而不杂各显其长。这水啊,就好比咱们扬州这片地界。”

  王贵握着茶盏,神情专注地看向对方。

  刘让语调悠然,继续说道:“千年的运河,商贾云集百业兴旺,百川汇流之地鱼龙混杂,却也养出了淮左名都的独特气韵。什么风到了这里,都得被这水土浸润一番,才能真正入港。”

  “正是此理!”

  王贵立刻应和,眼神热切了几分:“扬州这碗茶汤,看似简单,内里乾坤深着呢。通判大人说这水是根,再说这熬茶的炭火、冲茶的手法,哪个不是百十年的讲究?若是没有足够的造诣,只怕好茶叶也会泡出一股子焦糊味。”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道:“卑职原以为大人会接任同知一职,这几年大人身为府尊副手,分掌粮运、水利、诉讼、河工诸事,若非你懂得扬州的水性,摸得透这街头巷尾、田亩河道的火候,如何能帮府尊料理得如此妥当?可偏偏……唉。”

  他的话中未尽之意很明显,刘让最终未能迈出那关键的一步,数日前一道行文由江苏布政司发下,新任扬州同知薛淮已经从京城出发,约莫半月后便会抵达此地。

  刘让不置可否,用杯盖轻拨着浮沫,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拨弄着一团看不见的烟云。

  “京中的大员们,自然是志向高远,俯瞰九州的。”他抬眼看向王贵,目光锐利,“但是你说得也对,扬州的地界不同于别处。盐务漕运、赋税粮课,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一件能绕得开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养出来的人情世故?便是当年那位薛文肃公……”

  他忽地停下不语,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

  十余年来,薛明章在扬州的风评逐渐呈现两极分化的趋势。

  在大多数经历过当年往事的普通百姓看来,薛公乃是难得一见清正又有手腕的好官,扬州在他治下一扫多年沉疴,即便遭遇洪水侵袭也能很快恢复安宁的生活。

  但是对于本地大族士绅而言,那几年毫无疑问过得极其艰难,几乎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所谓扬州四姓,当时根本比不上得到薛明章支持的后起之秀沈家。

  薛明章卸任扬州知府返回京城之后,沈家的势头已经成型,而当地大族只能小心翼翼舔舐伤口,直到京城传来薛明章病故的消息,他们才敢重新冒头,刘让便是那个时候进入扬州府衙。

  “薛文肃公当年确非常人所能及。”王贵默契地接话,言语中带着三分对故人的忌惮,又带着七分试探,“卑职听说,那位即将上任的薛同知便是薛公的独子?十九岁的翰林新贵,如今又外放实缺同知,当真是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只不知他继承了薛公几分心性?”

  “呵呵,少年气盛,当然最爱弄险峰峻岭之奇景,喜闻风雷霹雳之声威。”

  刘让放下杯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如利刃般穿过氤氲的茶气,“他入仕三年有余,在朝中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光是最近半年,便与他那位座师一道治罪工部几十人,今科春闱又让宁首辅损失礼部岳侍郎这位臂助。”

  王贵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下官所虑,正是如此。那位年轻气盛,又有骨鲠之名在外,难免锐气十足。这扬州城可不是翰林院的清闲书斋,这里的账册文书浩瀚纷杂,两淮盐务的九曲回肠,漕运丁口的盘根错节,那都是咱们用多少岁月才摸索清楚的门路?就怕小薛大人不谙此道,又一心想做些大事出来,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溯本清源。”

  “本末倒置,最为致命。”刘让冷冷接口,眸光一闪,“源头是泥沙还是清泉,有时反而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水能顺畅地流,能让上上下下都喝得上水解得了渴。若是一味追查源头,搅得泥沙俱下浊浪滔天,淹了良田断了生计,那便是好心办了祸事。”

  “通判大人睿智,所见极是!”王贵彻底明白了刘让的态度和底线,心中大定,脸上重新堆起恭敬的笑容,“这扬州的天,晴雨变幻自有其理,正如茶要慢慢品,路要稳稳走。大人您熟悉扬州水土人情,坐镇通判之位五载如一日,如同这炉中不熄的炭火,是维系这碗魁龙珠温润醇和的关键。”

  刘让自然明白对方这番话的用意。

  王贵虽然只是旁支子弟,但今日来此定然是代表他身后家中长辈的意见。

  简而言之,面对那位即将走马上任的少年新贵,本地几家大族得有一个大致相同的态度。

  至于府衙后宅那位肯定还在埋首故纸堆的谭知府,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

  前任知府韩翊因为治水不利被罢官,年近五旬的谭明光从湖广布政司调来,起初以刘让为首的本地官吏谨慎观察,很快就发现这位谭知府是个迂腐的道学,整天只研究那些案牍文字,时间一长也就无人在意。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让徐徐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一府之地,尤其是我扬州这般金雕玉砌、锦绣包裹、内里经络牵连复杂之所,更要讲究慢工细活、文火慢炖。当年薛文肃公深谙此道,所以他能在短短几年里掌控大局,然而从过去几年京中的消息来看,那位小薛大人横冲直撞惯了,丝毫不肖其父,届时只怕会将扬州境内弄得乌烟瘴气。”

  王贵心领神会,拿起茶壶为刘让的杯中续上温热的茶汤,恭敬地说道:“我等在扬州土生土长,世代蒙受乡梓恩泽,自然不希望看到那种场景。大人您放心,这府衙内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下官们自会秉承大人的指示,用心料理,务必让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

  刘让微微颔首,端起重新斟满的天青釉马蹄杯,与王贵的杯子隔着淡淡的茶烟,轻轻一碰。

  “说到底,只需我等齐心协力,这扬州地界就翻不了天。”刘让终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半月之后,待客人到了,我等便在这廊下再泡一壶好茶,请那位小薛大人仔细品品扬州的风土人情。”

  王贵满面堆笑,颇为春风得意。

  茶尽人未散,廊间的风似乎也带上优雅闲适的份量,一如这淮扬胜地的千古韵致。

第104章【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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