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83节

  黄西滨在对面坐下,感慨道:“所以薛同知无法推拒。”

  “自然不能拒绝。”

  谭明光摇摇头道:“这是阳谋。薛淮既秉持为民请命之道,甫至扬州便亮明立场与态度,倘若拒绝接手此类棘手公务,难免予人表里不一、故作姿态之感。这于他日后整饬扬州官场,必成极大掣肘。”

  “然而……”

  黄西滨迟疑道:“据前面传回之消息,薛同知此刻手中积压难题二十有余,若依序逐件清理,耗时几何?且薛同知初任外官,恐不熟谙庶务,单单一案,或耗数月之功。”

  谭明光淡淡道:“那又如何?此乃为官者必经之阶。纵未外放,他亦当入六部涉此庶务,不经摔打,焉能更上层楼?”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当年被调去户部担任主事的岁月,从一开始的步履维艰到后来的融会贯通,耗时五载有余,其中辛酸苦楚一言难尽。

  黄西滨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他不由得轻声一叹。

  “何必叹惋?”

  谭明光语调平和,他知道幕僚不是在替薛淮忧虑,而是期盼局面出现转机。

  平心而论,谭明光并非心甘情愿过着现今的生活,他还没老到力不从心的地步,如果有的选,他当然也想政出一门独掌权柄。

  奈何扬州的水太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遭人算计,谭明光兢兢业业才熬到正四品知府的位置,他不敢拿自己的余生去冒险。

  虽说做一个被下属架空的知府不是滋味,但只要能够达成以三品衔致仕的愿景,谭明光不介意再忍这几载光阴。

  黄西滨的想法也很简单,如果薛淮真能撬动扬州官场,他的东翁未尝没有机会摆脱桎梏,成为真正的扬州知府。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劝说道:“明府既然已经帮过薛同知,何不再出手一次?”

  在他看来,薛淮纵然背景深厚心机不浅,在庶务的处理上绝对比不上宦海沉浮二十多年的谭明光,当下整个扬州城内,沈家或许能给薛淮提供一定的助力,但只有谭明光能够帮他破开荆棘。

  谭明光陷入长久的沉思。

  直至盏中清茶转凉,他才缓缓说道:“你怎知这不是刘傅及其背后势力,对老夫的又一次试探?”

  黄西滨闻言心中一凛,瞬间反应过来,垂首道:“明府恕罪,学生虑事浅薄了。”

  谭明光摆摆手道:“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沁凉的茶水让他的思绪更加冷静,续道:“即便这不是他们的试探,老夫亦不可冒然出手,一旦出手就会登上清流的船。这盘棋落子于扬州,实则角力于庙堂,漕运和盐政都是关系到国朝根基的大事,压根不是扬州几个官绅的问题。诸如刘家之流,放在大燕万里疆域之中又能算什么?”

  黄西滨逐渐领悟,他略显惊惧地说道:“明府之意,薛同知赴任扬州,其实是清流和宁党的再度争锋?”

  “恐不止于此。”

  谭明光平静地说道:“且观之,好戏犹在后头。老夫助过薛淮一次,现下要看他能否挡住对方的第一波攻势。若连此等事都无力应对,他在扬州必难久待。他在京中有所依仗,大可从容抽身而去,老夫若贸然助力,届时何以自处?”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依旧闪过挣扎之意。

  终究化作一片寂寥萧索。

  ……

  北城,永庆坊。

  扬州四姓之首的刘家大宅便坐落于此。

  “不知那位小薛大人如今是否头疼?”

  余庆堂内,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面带讥讽,哂笑道:“若非怕他狗急跳墙,老夫真想去府衙当面拜会一番,看看小薛大人可还如影园夜宴一般大义凛然。”

  他便是四姓之一王氏家主王世林。

  坐在他对面的郑氏家主郑博彦亦笑道:“维森兄放心,薛同知断然不会在你面前恣意妄为,这位年轻贵人精明着呢。”

  “精明?老夫看着也有限得很。”王世林冷哼道:“他若真精明,就不该狂妄自大地接招,明明一个拖字诀就能暂时搁置那些难题,他却非要提上日程,如今没有一年半载休想抽身。”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郑博彦摩挲着手中的杯盏,徐徐道:“过个一年半载,薛同知身上的锐气想必已经磨平,不会再想着为难我等。”

  在座白氏家主白修和葛氏家主葛怀城皆颔首称是。

  这四人加上端坐主位的刘傅,便是扬州本地豪族之翘楚,除了几年前与刘家决裂的乔家、自成一派稳步拓展的沈家,余者难望这五家项背。

  王世林看向沉默的刘傅,恭谨地问道:“子承兄,你觉得薛同知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装傻,从而以此来迷惑我等?”

  “这不重要。”

  刘傅轻描淡写一言带过,逐一看向四人说道:“今日请诸位来此,与那位新任同知无关,而是有件要事相告。”

  白修连忙问道:“何事如此要紧?”

  刘傅稍稍沉默,然后轻声道:“京城那边来信了。”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在场五人皆腰缠万贯之辈,但他们深知这泼天富贵非凭本事,实赖朝中勾连、漕盐私谋而来。

  这世上没有平白得来的好处,他们靠着漕运河工和盐政大发横财,自然需要定期上供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旁人取代。

  葛怀城迟疑道:“去岁国库困窘,京中索银百万。仅仅半载,竟又伸手……此番数额几何?”

  刘傅不语,只比出一个手势。

  就连一贯唯他马首是瞻的白修都忍不住皱眉道:“这般多?”

  京中的胃口一次比一次大,虽说这影响不到他们各自的家底,但是盘子只有那么大,京中多拿一部分,他们就得少拿对应的数额。

  郑博彦亦沉声道:“子承兄,若循旧例,盐运司断无此巨银,这不是逼得我们要拿自家的银子填补缺口?”

  “诸位莫急。”

  刘傅冷静地说道:“我已经想到应对之法,今日便请诸位共同参详。”

  众人素来敬佩他的眼光和谋略,当下齐声道:“愿闻其详。”

  “很简单,新增引窝。”

  刘傅伸出右手食指,不疾不徐地说道:“盐运司那边推行此事,届时我等在旁推波助澜,想必会有很多人经受不住引诱,便是乔、沈两家也有可能会出手。”

  大燕盐政几度改革,如今以纳银制为基础,即盐商先取得代表食盐运销资格的引窝,再向盐运司缴纳银钱获得可以运销食盐的盐引。

  引窝可以世代继承,从而使得盐商能够长期控制规定区域的盐业经营权,在场五家和外面的乔家与沈家都有一定数量的引窝。

  那些没有引窝又想在盐业分一杯羹的富商,只能以高价向盐商租用引窝。

  简而言之,引窝便是控制盐引分配权的牌照,与钱庄需要的牌照类似。

  郑博彦略显热切地说道:“子承兄之意,待盐运司确定新增引窝,我们五家便联手拿下总销之权,再以高价卖给其他人?”

  “没错。”

  刘傅意味深长地说道:“盐运司这次的胃口不会小,我们拿出足够的银子就能垄断引窝的行销权,也能给京城那边一个满意的交代,诸位都是明白人,肯定可以算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得失。”

  众人皆点头。

  他们一辈子都在和盐业打交道,当然看得明白个中门道,要填饱盐运司乃至京中大人物的胃口,他们这次要付出足够多的真金白银,但往后的收益之丰厚同样肉眼可见。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王世林当先表态道:“愿遵刘公调度!”

  其余三人纷纷附和。

  刘傅一笑,举起茶盏道:“老朽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请!”

  众人笑容满面。

  气氛无比融洽,无人再关注薛淮,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局外人。

第116章【进退之间】

  两天后,府衙二堂,通判值房。

  照磨所典吏王贵进来的时候,刘让正在复核一桩几天前发生的殴斗案。

  虽说他联合一群府衙属官给薛淮出了一个大难题,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能高枕无忧看热闹,相反为了避免让薛淮找到发作的由头,他们一改往日的懒散懈怠,变得勤勤恳恳,刘让更是以身作则。

  王贵往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关好房门。

  刘让见状微微皱眉道:“缘何这般鬼祟?”

  王贵来到他对面坐下,笑道:“伯逊兄,你猜薛同知这两天在做什么?”

  刘让放下手中的卷宗,端起茶盏淡淡道:“有话直说。”

  王贵压低声音道:“他将自己锁在值房之内,整整两天都在研究那些卷宗,脸色难看得吓人!”

  照磨所主管府衙文书,王贵这两天没少往同知厅送卷宗,因此他大概知晓薛淮的状态。

  刘让闻言不禁微微一笑,悠然道:“这才区区两天而已,同知大人就沉不住气了?等他看完那些卷宗,只怕花儿都谢了。”

  “可不是嘛!”

  王贵得意地说道:“他还以为这里是京城,能仗着上面的器重横行无忌?伯逊兄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让他寸步难行。依我看,同知大人要不了多久便会放弃挣扎。”

  “不可大意。”刘让提醒道:“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谨慎行事。”

  “是。”

  王贵点头道:“伯逊兄放心,大家都警醒着呢,谁都不敢放松。说起来也要多亏同知大人那夜在影园翻脸的举动,若非如此,怕是还有不少人会心存幻想,以为他来扬州只是充实履历而已。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薛同知这次绝非走个过场,他就是想在扬州立威,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听到这番论述,刘让忽地心中一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些问题。

  如王贵所言,薛淮原本可以继续维持和光同尘的假象,那他为何要在影园夜宴翻脸?

  抛开他想表明立场争取盟友的原因,还有没有其他谋算?

  便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书吏恭敬地说道:“刘大人。”

  刘让给王贵使了一个眼色,见后者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便淡然道:“进来。”

  书吏入内行礼,垂首道:“刘大人,厅尊大人请你现在前往同知厅。”

  刘让双眼微眯,不动声色地说道:“知道了,下去罢。”

  书吏告退,王贵连忙低声问道:“伯逊兄,他又想做什么?”

  “慌什么?”

  刘让起身道:“一会机灵些,见机行事便是。”

  片刻过后,两人联袂来到同知厅,这里已经聚集不少府衙属官,基本上除去外出办事的官吏,其他人都被薛淮找了过来。

  薛淮坐在案前,几大摞卷宗放在手边。

  他抬头看向进来的两人,目光在刘让面上稍作停留,随后移向侧后面的王贵,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这个笑容让王贵怔了一怔,心里涌起莫名的慌乱。

  他不明白薛淮为何要对他笑,更重要的是这个笑容隐隐带着亲切的意味,这让旁人如何看待他?

  要知道他虽然只是王家的旁支子弟,但是凭借紧紧抱住刘让的大腿,现今他在扬州城内也算风生水起,在王家内部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倘若刘让误会他和薛淮的关系非同一般,这岂不是最离谱的状况?

  还好刘让不至于如此愚蠢,薛淮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王贵的心绪才稍稍安定。

  “诸位无需多礼,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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