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87节

  狗咬狗这一幕终于出现,薛淮缓缓停下拿令签的手。

  陈观大惊失色,扭头斥道:“王栋,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本官何时对你说过这些,你自己胆大包天做下这等恶事,与本官有何关联!”

  “怎么没有?”

  王栋索性豁出去,面红脖子粗地说道:“草民这几年给你送了一千多两银子,一笔一笔都有账目记着!你还想抵赖不成!”

  “你……你……”

  陈观气得七窍生烟,连忙转头对薛淮说道:“启禀厅尊,王栋这刁民肆意诬陷胡乱攀咬,还请厅尊莫要被他蛊惑!对付此等卑劣之人,理当即刻用刑!”

  见薛淮只是漠然地看着他,陈观只能转而对李春久说道:“县尊,卑职这几年勤勤恳恳,您应该都看在眼里,请县尊帮卑职解释一二!”

  “这……”

  李春久心中为难,他就算再傻也能看出王栋所言非虚,这个时候他若是偏帮陈观,岂不是连自己也要被拖下水?

  一念及此,李春久正色道:“陈主簿,你还是老实交代吧,莫要痴迷不悟!”

  陈观一怔,眼前的知县变得无比陌生,不再是过往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

  他的面色变幻不断,最终颓然道:“事到如今,卑职没有什么好说的。”

  薛淮这才开口说道:“江胜。”

  “卑职在!”

  江胜看完全程,只觉心绪翻涌难以自持,此刻薛淮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愈发高大,宛如戏文中传颂的古之名臣,反手间便彻底掌控局面,从始至终不曾浪费过多的精力。

  薛淮吩咐道:“将王栋和陈观带下去,由郝典吏负责审问,你在旁予以协助。”

  江胜拱手道:“卑职领命!”

  他朝旁边看去,两名追随薛淮从京城南下的护卫当即上前,将陈观和王栋直接拖离大堂,与此同时府衙刑房典吏郝士安向薛淮行礼告退。

  王贵等人在旁看着,对于陈观的下场并无兔死狐悲之念,心里生出几分不受控制的遐思。

  其实他们先前对薛淮成立的临时事务司并不看好,就算他们不拖后腿,单凭薛淮自身的手段,恐怕很难厘清扬州官场的种种沉疴,直到今日亲眼见证薛淮如庖丁解牛一般,将一桩拖延大半年的案子顺利解决,他们自然会受到不小的触动。

  另一边,薛淮没有过多关注府衙属官的心绪变化,他起身来到堂下,李春久连忙跟了过去。

  黄大等三名百姓看着薛淮来到近前,连忙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重重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诸位请起。”

  薛淮让他们站起来,看着三人发红的眼眶,叹道:“这桩案子并不复杂,是我们这些官员未能及时帮你们伸冤,好在还不算太晚。”

  这句话让侧后面的李春久几近无地自容。

  薛淮用实际行动证明此案确实不难,只要用心分析涉案各方的立场和举动,很容易就能发现其中疑点,而他先前全权交给陈观负责,自己则风花雪月吟诗作赋,才酿成一桩所谓的悬案。

  黄大等人自然不敢指摘知县,关键如今的结果已是他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们不光拿回属于自己的田地,还得到王栋的赔偿,每家都能分到十几两银子,这对于去年经受洪水侵袭损失惨重的二十五户百姓来说,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三人不善言辞,只能重复向薛淮道谢。

  “不必如此。”

  薛淮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对三人说道:“本官会派专人落实此事,你们马上就能拿回田契,此外王家的赔付银子会在三天内送到你们手上。此案已结,回去向家人报喜吧。”

  黄大等人对视一眼,不顾薛淮的阻拦,再度跪下磕头,眼含热泪地说道:“草民拜谢青天大老爷!”

第121章【启程】

  榆树镇田产案尘埃落定,为富不仁的乡绅王栋不止付出惨重的代价,他过往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罪状亦相继暴露,而帮他遮掩罪行的江都主簿陈观自然无法逃脱国法的制裁。

  这只是一个开始。

  借着此案顺利破获,薛淮带着事务司顺理成章地入驻江都县衙。

  他一边亲自审理江都县积压的各种案子,一边大刀阔斧地肃清县衙风气。

  仅仅四天时间,县衙便有七名贪赃枉法的官吏落网。

  此事迅速形成一股风浪,飞快地冲击整个扬州官场。

  府衙内部对此议论纷纷,毕竟江都县衙和扬州府衙就在一座城内,薛淮弄出这般大的动静,委实让府衙属官震惊难言。

  这日清晨,当薛淮带着一群胥吏继续在江都县衙为民解忧的时候,府衙通判刘让和推官郑宣联袂来到府衙后堂,求见知府谭明光。

  存朴斋内,谭明光命小厮给二人上茶,微笑道:“二位一大早赶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他对二人的态度一如往常,似乎并未因为薛淮的到来就生出不该有的念想,依旧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悠闲的知府。

  刘让见状心中稍安,随即拿出两件公务向谭明光请教。

  郑宣亦是如此。

  谭明光暗暗哂笑,倒也没有直接戳破二人的心思,陪着他们虚与委蛇。

  约莫一炷香之后,刘让放下卷宗,神情凝重地说道:“府尊,薛厅尊这几日在江都县衙雷厉风行,相继问罪陈主簿等多名官吏,坊间对此议论纷纷,下官心中有些不安。”

  “不安?”

  谭明光品了一口茶,好奇地问道:“伯逊缘何不安呢?”

  刘让喟然道:“府尊,下官并非指摘薛厅尊所为不妥,只是他的动作如此激烈,完全不顾后果,难免会导致人心惶惶。扬州乃江南赋税重地,平稳胜过一切。如今薛厅尊惩恶扬善确实大快人心,但是若不稍加控制,恐怕最后难以收场。”

  “是啊,府尊。”

  郑宣随即帮腔道:“官场做事本就艰难,没人不想当清正纯臣,只是囿于现实困难,有些时候不得已而为之。薛厅尊这般做下去,江都县衙还能剩下几个人?其他地方的官吏又如何想?怕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安心做事,这必然会影响到扬州地界的稳定。”

  “唔……”

  谭明光陷入沉吟,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们明知薛淮来扬州要大展拳脚,不想着收拾干净自己屁股下面的腌事,反倒主动去招惹他,以为靠着一堆棘手公务就能让薛淮束手束脚,结果被人一招釜底抽薪扭转大局。

  现在薛淮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各地官场,毕竟这是府衙大部分属官联手送给他的大义名分,而且像王贵等人跟着薛淮办事都有功劳,现在他们尝到甜头,只怕会坚定地支持薛淮一路走下去。

  倘若薛淮解决不了那些难题,你们的如意算盘自然就能发挥效果,问题在于那些棘手公务对于薛淮来说易如反掌,这就导致局面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如今你们心里发慌,又想把老夫拉出来当做挡箭牌?

  谭明光想到这里,不由得迟疑道:“此事不会有这么严重吧?”

  “府尊。”

  刘让皱眉道:“江都县衙只是一个开始,薛厅尊便已问罪八人,接下来估计还有,而这只是薛厅尊的第一站,他还要去仪真县、宝应县等地,届时扬州官场会出现多少缺额?此事一定会惊动布政司和巡抚大人。”

  他刻意在最后四字加重语气。

  谭明光自然知道刘家和江苏巡抚陈琰的关系,但是陈琰在江苏官场并不能只手遮天,更何况若是真要比拼关系,薛淮的背景不更强大?

  他想了想说道:“伯逊无需担忧,大燕最不缺的就是候补官员。前日薛同知命人禀报江都县的详情,我便行文布政司,很快就会有候补官吏前来,不会影响到江都县衙的正常运转。”

  刘让心中躁郁不安。

  他昨夜被老父亲刘傅骂得狗血淋头,明明刁难薛淮是对方的安排,最后却要他承担后果。

  当然他能理解老父亲的心情,刘家和其他四家豪族正在筹备一桩大事,这个时候实在分不出过多的精力对付薛淮,原以为薛淮会被一堆棘手公务困住,谁知此子竟然快刀斩乱麻,短短几日就解决江都县的陈年旧案。

  现在薛淮在民间的风评扶摇直上,不少百姓都在传扬他的青天之名。

  对于刘傅来说,薛淮赚得名声倒也罢了,甚至笼络王贵那群胥吏也能接受,可若是任由他这般横冲直撞,将扬州各县搅得风起云涌,那会动摇扬州本地豪族的根基。

  因此刘让希望可以说服谭明光,以知府的名义暂时压制薛淮,谁知往常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谭明光居然打起了官腔。

  刘让强压心中怒气,诚恳地说道:“府尊,下官是为大局考虑,眼下坊间流言甚嚣尘上,倘若最后薛厅尊错判了案子,怕是会激起众怒,还请府尊斟酌。”

  “伯逊此心可嘉,不过嘛……”

  谭明光脸上依旧笑容可掬,温和地说道:“你大可放心,本府相信薛同知懂进退有分寸。再者他主要是为了解决府衙这些年积压的棘手公务,处理一些贪官污吏不过是顺带为之,你们不必多虑。”

  刘让登时语塞。

  谭明光说的没错,如今薛淮手中的大义名分是他们这些府衙属官亲手送上的,而且得到了谭明光的认可和允许,现在让薛淮停手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莫看谭明光平时对他们言听计从,他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扬州知府。

  他不松口,刘让还能强逼不成?

  郑宣见事不可为,便向刘让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开口说道:“府尊所言甚是,下官和刘通判一时情急,还望府尊海涵。”

  “诶,这话就过了。”

  谭明光摆摆手,微笑道:“如今薛同知在外你们在内,大家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必能肃清我扬州官场风气,本府对此实感无比欣慰。”

  二人又奉承几句,随即起身告退。

  走出存朴斋,刘让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郑宣轻声道:“伯逊兄,息怒。”

  刘让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且让他再得意一段时间,早晚有他追悔莫及的时候。”

  郑宣一怔,分辨不出他口中所指之人究竟是薛淮还是谭明光,当下不敢多问。

  二人快步离去。

  ……

  两天后,江都县衙,后堂。

  经过连续数日的奋战,薛淮大致解决完那些要紧的公务,并让县衙实现一定程度的换血。

  但李春久还在。

  一者他虽然有懈怠懒政的过错,但是基本没有参与下面官吏贪赃枉法的行径,顶多就是接受宴请多了些,这在当今的大燕官场委实不算什么。

  二者薛淮没有直接罢免一位知县的权力,甚至连谭明光也做不到。

  如果薛淮要撤换李春久,得先收集足够翔实的证据,再与谭明光联名上报江苏布政司,等布政司调查后上报吏部,最后由吏部做出决定。

  除非李春久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且证据确凿,江苏布政司才能先斩后奏,即便如此也非薛淮可以直接决断,这是大燕官场的死规矩。

  当然,这不代表薛淮就对李春久毫无办法,他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缓缓道:“李知县,本官记得明年便是大计之期?”

  所谓大计,是指大燕对地方官员三年一次的考评,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六年一次的京察。

  李春久忐忑地回道:“回厅尊,确实如此。”

  “大计……”

  薛淮抬眼看向李春久,停顿片刻才说道:“你觉得届时府衙会如何书写你的评语?”

  这几日他收获颇丰,比如在江都县衙提拔一些有能力没背景的官吏,亦如在民间取得极好的名声,另外便是彻底掌握李春久的底细,他眼下不动对方,不代表后续没有手段让李春久仕途到头。

  李春久自然明白这一点,他极其谦恭地说道:“厅尊,下官近两年怠于治政,心中委实愧疚难安,还望厅尊能给下官一个机会。往后下官必定勤勉理事,断然不会让厅尊失望。”

  此刻堂内再无旁人,薛淮又没有刻意遮掩,李春久不敢拐弯抹角,以非常露骨的姿态向薛淮表明态度。

  “漂亮话说起来不难,做实事却很难。”

  薛淮不置可否地说道:“李知县,希望你能牢记今日所言,莫要自误。”

  李春久连忙点头道:“下官明白。”

  “好好做官,好好做人,莫要让百姓对我等官员彻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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