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面白短须的中年男子上前,对薛淮说道:“启禀厅尊,卑职乃江都县主簿陈观,于去年十一月初奉李知县之命,前往城外东南榆树镇查探情况。经过卑职和户房胥吏的仔细勘察,最终断定那六十亩水田分属下等,王栋的出价没有任何问题,此案纯属黄大等人恶意闹事。”
此言一出,跪在堂下的王栋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旁边的三人则悲愤又惶恐。
薛淮微微点头示意陈观退下,继而对堂下说道:“黄大,尔等可听清楚了?无论是县衙所载鱼鳞图册的证明,还是本县陈主簿的证言,都表明尔等所售水田实为下等。本县李知县对尔等极尽宽仁,面对这等确凿证据,依旧耐心向尔等解释,但是尔等好赖不分,竟然一再生事,甚至将李知县告到县衙,尔等好大的胆子!”
惊堂木下,堂内一片肃然。
黄大等三人目瞪口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黄大强忍着恐惧喊道:“大人,草民冤枉……冤枉啊!”
薛淮冷厉道:“冤在何处?从实招来!”
黄大连忙磕头道:“大人,草民不懂那个图册怎么弄的,但是这几亩田是草民家中祖辈传下来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情况,如果不是去年遭了洪灾,一家人实在活不下去,谁会舍得卖田卖地?大人,草民家里的田一直是上等田,再说江边哪有下等田,请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你胡说!”
陈观立刻怒斥道:“鱼鳞图册记载本县全境田地详细,难道还有假不成?你们这群刁民如此贪婪,现在还敢在厅尊大人面前胡说八道!”
他又转向薛淮说道:“厅尊,对付这等刁民理应用刑,不怕他们不交待!”
“陈主簿好大的官威。”
薛淮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位比李春久更像知县的主簿,漠然道:“本官让你开口了吗?”
陈观一窒。
陈家虽然比不上扬州四姓那等豪族,但是在北面的宝应县颇有底蕴,因此陈观内心一直瞧不起外来的李春久,要不是后者醉心风月流连忘返,他多半会让对方明白什么叫流水的知县铁打的胥吏。
平时他在李春久面前习惯有话直说甚至是越俎代庖,显然没有意识到此刻坐在堂上的年轻同知是何等人物。
陈观迅速清醒过来,躬身赔罪道:“大人恕罪,是卑职僭越了。”
“退下吧。”
薛淮摆了摆手,对于这桩所谓的疑难案子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其实先前在研究卷宗的时候,他就发现其中有几个解释不通的疑点,然而从知县李春久到府衙推官郑宣,这群人似乎压根没有察觉,今日亲眼见到江都县衙的状况,他便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李春久和谭明光不同,后者本质上并不愿同流合污,只是囿于扬州官场复杂的局势不得不退让,而李春久显然很享受这里的富庶繁华,对于县衙的控制力度聊胜于无,以至于这样一桩原本不算复杂的案子都能变成所谓的悬案。
一念及此,薛淮看向堂下的王栋说道:“王栋,你说说为何要购买这六十亩下等田。”
王栋见识到陈观吃瘪,当下不敢大意,谨慎地说道:“回大人,草民与黄大等人算是邻里乡亲,见他们的田地被洪水淹没,一家老小的口粮都难以为继,便想着出钱买下他们的田地,好让他们有口饭吃。草民的出价并未亏待他们,如今市面上一亩下等水田只值二三两,草民给他们四两一亩,谁知……大人,草民真的很冤枉,早知如此就不买田了。”
“你倒是有善心。”
薛淮语调平静,又问道:“本官翻阅此案卷宗,其中提到你买下这些田地是为了改做桑田?现今进度如何?”
王栋答道:“回大人,洪水退去之后,草民让人清除田里的淤泥和污浊,再排水和填土,平均下来每亩田耗银五六两,算上前期买田,到如今总共花费了六百多两银子,大概要两三年才能见到成效。”
“你也不容易。”
薛淮这短短一句话让王栋心中大定,就连面色沉肃的陈观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薛淮看向左侧说道:“孔典吏。”
府衙户房典吏孔礼上前应道:“厅尊。”
薛淮道:“你是户房老吏,对田地稽核了如指掌,现在就请你给本官说说,本州境内田地等次如何区分?”
孔礼沉稳地说道:“回厅尊,田地等次划分主要依据是土地肥瘠和灌溉条件。江都县榆树镇靠近江边,灌溉条件极其优越,因此这一条不受影响。按照朝廷户部下发的章程,田地亩产五石以上为上等田,亩产三石以下为下等田。”
薛淮道:“也就是说,上等田和下等田缴纳的赋税不同?”
孔礼回道:“是的,厅尊。依照本州田税条例,上等田每亩需要缴纳田税一斗至二斗,下等田可免除田税。”
跪在堂下的王栋还未意识过来,李春久已然面色微变,陈观更是心绪生乱。
当此时,黄大仿佛福至心灵,立刻说道:“启禀大人,草民过去几年一直缴着田税呢!一亩地要缴一斗半粮食!”
王栋听闻此言,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得一抖。
薛淮懒得看他,转向对陈观说道:“陈主簿,本县白册何在?”
所谓白册,便是指官府收缴赋税的记录。
陈观咽下口水,强迫自己冷静道:“回厅尊,白册皆在案牍库中,卑职这就去取。只是历年白册堆积如山,还望厅尊能够宽限一点时间。”
薛淮见他眼珠转动,就知道此人打得什么主意。
这一刻他不禁想起当初在京城,去工部查账的经历,这些人的手段翻来覆去只有那几种,要么修改卷宗要么干脆来个毁尸灭迹。
“不急。”
薛淮悠悠道:“如你所言,这些账册一时半会未必能寻到,本官没有太多的时间等着。”
陈观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这位年轻的同知究竟要做什么,明明他已经找到这桩案子的突破口,怎会如此轻易地放弃?
大堂另一侧,王贵等人悄悄对视一眼,心里不由得生出震惊之意。
从薛淮举重若轻的气度来看,他好像对这些庶务并不生疏,这真是令人费解,不是说他此乃初次外放,以前一直在翰林院待着?
短暂的沉寂过后,薛淮盯着堂下的王栋,沉声道:“王栋,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此案实情究竟为何?你现在如实交待,本官算你戴罪立功,若是继续遮掩欺瞒,休怪本官辣手无情!”
局势骤然变化,王栋不明白薛淮态度转变的缘故,他讨好地赔笑道:“大人,草民一直说的都是实话,绝对不敢欺瞒。”
“好一个实话。”
薛淮冷冷道:“你说不忍黄大等人食不果腹,大发善心买下他们各家被洪水淹过的下等田,本官姑且相信你这是发自真心。然而你买下这六十亩水田之后,居然大费周章将其改成桑田,你是不是以为本官五谷不分?孔典吏!”
“卑职在!”
“现在你就告诉所有人,所谓的下等田能不能改成桑田!”
孔礼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说道:“回厅尊,桑树耐旱忌涝,但是对田地肥瘠程度要求较高。依本案实际情况来看,这六十亩本就是水田,又受洪水侵袭,改为桑田需要开挖沟渠排涝,否则桑树根系容易腐烂。若是上等田倒也罢了,可若是下等田,最终桑叶的预期产量不足上等田的四成,这显然是一桩得不偿失的赔本买卖。”
听闻此言,王栋面色一白,心中的惊慌再也无法压制。
薛淮寒声道:“你都听到了?所谓下等田,所谓善心,不过是你欺凌百姓扯出来的弥天大谎!现在你来告诉本官,这六十亩水田究竟是不是下等田!”
“大人,草民……草民……”
王栋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薛淮拆穿。
另一边,李春久和陈观同样心神大乱,尤其是后者,他实实在在收了王栋的好处,两人的合作不止这一次,过往他曾用类似的手段帮王栋侵占了大量田地。
李春久此刻已经站起身来,惶然道:“厅尊息怒,下官对此实不知情!”
薛淮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握住惊堂木,一字一句道:“好个江都县,今日真是令本官大开眼界,区区一个主簿便能勾连富户瞒天过海欺压百姓。本官倒要看看,这座县衙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污秽!”
“砰!”
惊堂木落下,仿佛一道惊雷砸在陈观和王栋的心头。
满堂死寂,唯有黄大等三人双眼泛红,朝着薛淮磕头叩谢。
第120章【民心】
“大人饶命,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草民知错了,求大人开恩……”
王栋磕头如捣蒜,再无先前的镇定泰然。
这一刻他对薛淮生出强烈的畏惧,因为对方三言两语便揭穿他最大的破绽即便他是出于善心买下那二十五户百姓的田地,也没有任何必要将所谓的下等田改成桑田,除非那六十亩其实是上等田。
王栋无论如何都狡辩不了这一点,他只能认罪求饶。
随着王栋认罪,江都主簿陈观登时惊慌失措。
那份太和七年所制鱼鳞图册的错误记录还能解释,陈观可以推给前任主簿和知县,问题在于他曾亲自前往榆树镇实地勘察,哪怕王栋这厮守口如瓶、不将二人的利益勾连说出来,他这次也免不了一个昏聩的评价。
陈观心念电转,眼下王栋肯定保不住,不过这件事只要到此为止,王栋的下场不会太惨,他就不会拉旁人下水。
大案之后,薛淮沉声道:“王栋,本官现在问你,你要一五一十回答,若是再敢欺瞒遮掩,便是罪上加罪,本官定会重罚!”
王栋连忙伏首道:“草民明白,草民再不敢说谎。”
“你向榆树镇二十五户百姓所购之六十亩水田,究竟是上等田还是下等田?”
“回大人,是……是上等田。”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六十亩乃上等田?”
王栋面色艰难,迟疑不定。
“啪!”
薛淮一拍惊堂木,厉声道:“本官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用刑!”
“大人!大人且慢!草民什么都说。”
王栋吞了一口唾沫,心下一横,随即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大人,那六十亩水田土壤肥沃又连成一片,草民很早就看中了,也曾遣人去找那些百姓商议买卖,但他们一直不肯松口。直到去年夏天江堤决口,洪水将那一片淹了,草民知道他们不卖田就活不下去,于是让人以十八两一亩的价格买下这些田地,然后……然后草民在契约中做了手脚,其实是四两一亩,草民想着这笔银子足够他们养家糊口,关键是自家能省下一笔。”
听完这番供述,陈观心中涌起绝望的情绪。
这厮难道还没看出来,堂上的年轻同知和大部分扬州官员不同,他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情,这番话毫无疑问会激怒他。
当此时,大堂内的气氛愈发显得凝重,就连素来心平气和的知县李春久都不敢坐下,在一旁肃然站着。
另一边的府衙胥吏们神情冷峻,包括王贵亦是如此。
薛淮盯着王栋的双眼,寒声道:“足够养家糊口?你给他们二百四十两银子,平均每户分不到十两,能够买多少粮食?够他们一家人吃多久?这点粮食吃完之后呢?”
王栋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敢看薛淮的双眼,垂首道:“大人,草民愿以十八两一亩的价格补给他们银子!求大人开恩恕罪!”
“呵。”
薛淮的嘴角微微一扯,继而道:“本官问你,这六十亩水田究竟是怎样变成下等田的?究竟是何人帮你伪造结果?”
王栋连忙摇头道:“回大人,草民确实是骗了黄大等人,但是没人帮草民遮掩。”
他知道自己不能供出陈观,这件事说破天就是赔偿那些农户,再挨上一顿板子,薛同知总不能因为此事就砍了他的脑袋。
薛淮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扬州,但是陈观背后的陈家乃是宝应县大族,王栋不会傻到彻底得罪对方。
“看来你是有恃无恐,既然你不珍惜本官给的机会,那便是你咎由自取。”
薛淮语调冰冷,他看向右侧说道:“郝士安。”
府衙刑房典吏郝士安上前道:“卑职在。”
薛淮道:“你是刑房老吏,现在便说说此案该如何判。”
“是,厅尊。”
郝士安朗声道:“去年秋,榆树镇富户王栋乘江堤决口洪水为灾之际,以诈伪手段,将榆树镇二十五户百姓之上等水田六十亩,伪作下等田,低价骗购。契约中虚写地价,实付四两一亩,致良民失所,罪证确凿。经审,王栋供认不讳。”
“依大燕律断,此案原契约当即作废,田地归还原主。王栋须即刻补足差价总计八百四十两,赔付二十五户受害百姓,另罚银五百两,入库充公,用于赈济。”
“王栋犯盗卖田宅、诈欺官私取财罪,情节恶劣数额巨大,理应重惩,当判杖八十、徒三年。徒役发配海门县,服苦役赎愆。”
堂内一片死寂。
王栋目瞪口呆,脸色一片惨白。
刚开始听到他要再掏出一千余两,而且要将田地全数还回去,他心中确实肉疼不已,但是这次落在薛淮的手里,若能花钱消灾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郝士安最后那句话让他如遭雷击,八十大板下去他还能活着吗?
就算能活下来,他还要发配三年服苦役,这让过惯优渥生活的王栋如何能承受?
偏偏这个时候他还听到薛淮点头道:“很好,就按你说的判。”
眼见薛淮就要去拿令签,王栋不敢迟疑,直接冲着陈观说道:“陈主簿,你先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就算薛大人发现蹊跷,最多就是打草民二三十板子,否则草民怎会帮你遮掩!陈主簿,你得救一救草民啊,草民要是活不了,你也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