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85节

  厅内还有十余人,王贵在其中显得颇为惹眼。

  薛淮坐了回去,对这些胥吏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不容置疑的吩咐:“诸位现在便可回家收拾行装,接下来一两个月,你们会随本官前往境内各县。明日辰时二刻,本官在府衙大门外等你们,届时若是有人没有准时出现,一律视为自行辞去府衙职事。”

  众人心中一紧,躬身行礼道:“谨遵厅尊大人之命!”

  ……

  后堂,存朴斋。

  “府尊,出大事了!”

  黄西滨快步入内,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谭明光抬眼看向他,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黄西滨尽力平息心中的激动,将书吏所言同知厅内发生的事情简略复述一遍。

  “府尊,薛同知此举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黄西滨的语调微微发颤,可见他此刻心绪翻涌之烈。

  谭明光听完之后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步。

  他脸色变幻不断,一会略显振奋,一会满是感慨,最终停步说道:“好一个以阳谋破阳谋!”

  黄西滨上前问道:“府尊此言何意?”

  谭明光感慨万千地说道:“刘让等人借求助之由头,将那些棘手公务推到薛淮面前,摆明是要让他陷入两难境地,袖手不理则有损同知威信,插手其中又可能深陷泥潭。薛淮对此显然心知肚明,所以他来了一招顺水推舟釜底抽薪,表面上被迫接手这些麻烦,实则借成立专司之名,行分化府衙属官之实!”

  黄西滨恍然道:“没错,薛同知此举既能堵住悠悠之口,又让王贵等一群胥吏心生贪念,府衙便不再是铁板一块。这潭浑水竟然真的被他搅动了,而且是借力打力顺势而为,端的厉害!”

  “这位探花郎可真是……”

  谭明光看向窗外,沉寂的心境再次被拨动,不由得喃喃赞道:“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

  ……

  (今日三更,10-1,还欠9章。)

第118章【断案】

  翌日。

  辰时刚过,府衙门前便已聚齐一群胥吏和衙役。

  他们以王贵为首,涵盖府衙经历司、照磨司、检校司、户吏礼等六房,此外还有十五名佩着腰刀的快班衙役。

  五月上旬的阳光已有几分躁意,众人却不敢如往常一般懒散地站在荫凉处。

  王贵的心情有些复杂。

  昨天离开府衙后,他和另外六名胥吏被刘让和郑宣找了过去,进行一场漫长的谈话,直到入夜才能回家。

  刘让对他们的态度很温和,并未计较他们昨日在薛淮面前的言听计从,相反明确表示他完全能理解这种身不由己,还让王贵等人莫要有心理负担。

  除此之外,刘让和郑宣一唱一和,对王贵等人千叮咛万嘱咐,将薛淮形容得犹如洪水猛兽,让他们一定要打起精神,可以按照薛淮的要求做事,但也不能忘记自身的立场。

  总而言之,他们不能背叛扬州本地官绅,要及时将薛淮的一举一动传回去。

  “这算个什么事呢……”

  王贵在心里腹诽一句,转头看向另外几位同病相怜的胥吏,彼此的眼神里都有几分忐忑和无奈。

  他们不傻,到现在肯定反应过来,薛淮成立这个临时事务司的目的在于一箭双雕,既为顺利解决府衙积压的棘手公务,也为分化原本共同进退的官吏们。

  摆在王贵等人面前的两条路愈发清晰,要么坚定立场同薛淮虚与委蛇,要么转身投靠这位前程远大的同知大人。

  这个决定关系到前途身家,没人敢轻易下定决心。

  “来了!”

  有人低声提醒,将近三十人的队伍立刻变得肃整。

  身穿青色同知官服的薛淮大步而出,后面还跟着九人,分别是李顺带着三名书吏,江胜带着四名护卫。

  “人都来齐了吧?”

  薛淮环视众人,继而来到一众快班衙役面前,指着江胜对他们说道:“他叫江胜,是本官身边的护卫头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接受他的调派。”

  这些衙役都是按照薛淮的要求挑选出来的,年纪不大,身世简单,且都不是扬州府城人氏,相对而言比较好管理。

  江胜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头领,好在薛淮昨日对他耳提面命,使他现在不会那么紧张,当即上前做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将一共二十人的队伍分成甲乙两队,每队十人各有分工轮转。

  薛淮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虽说江胜名义上还是姜璃的人,但是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能感觉到江胜渴望成为他的亲信。

  既然如此,他需要江胜展现出一定的能力,不说独当一面,至少不需要他时刻跟在后面收拾残局。

  江胜毕竟见过大场面,在京中没少接触达官贵人,镇住一群由薛淮精心挑选的衙役没有任何问题。

  薛淮很满意,随即看向王贵等人说道:“诸位,废话不多说,现在便随本官前往江都县衙,李知县已经在县衙等着了。”

  “卑职领命!”

  众人各自上马,这次他们会以江都县为起点,然后向西去仪真县,再往北向东绕一个圈返回,总计路程约六百余里,不可能靠着两条腿走路,必须要依靠马匹。

  亏得扬州府足够富庶,若是那种偏远穷府,无论如何都凑不出几十匹马。

  薛淮的坐骑便是当初姜璃赠送的神骏,一路跟着他从京城南下扬州。

  数十匹骏马离开府衙,朝着东南方向的江都县衙快速行去。

  江都乃扬州府城附郭,县衙和府衙其实就在一座城中,二者相距约一里多地,骑马只需要半刻钟左右。

  及至县衙门前,知县李春久已经带着一群下属等候多时。

  “下官拜见厅尊!”

  李春久时年三十七岁,乃三甲同进士出身,其人容貌清癯,颇有文人儒雅气度。

  “李知县不必多礼。”

  薛淮翻身下马,淡然道:“你已经看过府衙昨日的行文吧?”

  “下官看过。”

  李春久恭敬地说道:“相关人等现在县衙大堂候着,就等厅尊大人召见。”

  “甚好。”

  薛淮言简意赅地说道:“那就见一见吧。”

  他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让李春久略有些不适应。

  李春久乃寒门出身,来到扬州担任江都知县之后,他很快便融入这淮扬胜地的悠闲氛围,不说渎职怠政,至少不会像薛淮这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凡事都讲究一个从容淡然。

  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薛淮声名在外,李春久不敢表露丝毫不满,连忙当先引路。

  一行人直入县衙大堂,在数十名乡绅百姓神情复杂的注视中,薛淮坐在主位,身后上方悬着“明镜高悬”匾额,李春久则坐在左首案边。

  对于堂下众人而言,这等阵势委实稀奇。

  两名书吏将六份卷宗放在薛淮面前的大案上,他拿起最上面那份,肃然看向堂下,朗声道:“王栋何在?”

  一名年过四旬体貌富态的男人上前,恭敬地跪下道:“启禀大人,草民就是王栋。”

  薛淮望着此人,一看便知对方有应对官员的丰富经验,虽然表面上态度谦恭伏低做小,实则神情镇定不见慌乱。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此案原告何在?”

  当即便有三名男子来到王栋身边,向薛淮磕头行礼,他们便是这桩案子原告二十五户百姓的代表。

  薛淮望着三人贫苦的衣着和局促的神色,放缓语气道:“本官薛淮,现为扬州同知,今日来此专为解决你们的案子。现在你们便可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不得欺瞒虚饰,要一五一十原原本本,明白吗?”

  “草民……草民明白。”

  三人连忙点头,然后居中那人磕磕碰碰地说道:“大人,去年夏天江边发大水,草民等人家里的田地都被淹了,这王家老爷就派人找过来,说他愿意按照上等水田的价格买过去,草民自然愿意。刚开始都谈妥了,草民等人的田地一共六十亩,按照一亩田十八两的价格成交,可是等到交讫之后,草民发现契约上的价格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亩田四两!”

  “厅尊大人,他这是信口开河啊!”

  王栋连忙开口,辩解道:“那六十亩水田原本就是下等田,又被洪水淹了,怎么可能价值十八两一亩?草民从来没有说过这个价格,一直都告诉他们四两银子一亩地,是这些人贪心不足,在买卖成交之后又想讹诈草民!还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你……你胡说!”

  那位名叫黄大的百姓又气又急地说道:“你家的管事明明说的是十八两一亩地,但是你最后只付了四两一亩地,还不允许我们拿回自己的田地!我们不要银子,只要属于我们的地!”

  “凭什么让你们拿回去?”

  王栋也焦急地说道:“我已经给了你们一共二百四十两,而且那些水田排淤又花了我一笔银子,现在你们说不卖就不卖,那我的损失怎么办?”

  眼见两边就要争起来,薛淮抬手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堂迅速安静下来。

  他看向坐在旁边的李春久说道:“李知县,县衙的鱼鳞图册何在?”

  李春久连忙让一名小吏将图册奉上,又轻声说道:“厅尊,按照图册上的记载,此案涉及的六十亩水田确为下等,王栋给出的价格合情合理。”

  薛淮不置可否地拿起图册翻看。

  李春久见状便继续说道:“这桩案子已经拖了大半年,下官反复核查过卷宗和证人口供,无论是图册上的记载还是两方定下的契约,这批水田的售价都是四两一亩。然而……百姓们一直鸣冤,隔三差五就来县衙上告,还纠集上百人整天占着那些水田,不允许王家的人踏足。下官派人去现场调解,他们甚至还敢推搡衙役。见下官不肯偏向他们,这些人就把状纸递到府衙,唉。”

  通过他的一番描绘,那二十五户百姓的刁民形象已经栩栩如生。

  表面上看,王栋一方拥有足够翔实确凿的证据,这笔买卖挑不出任何问题,相反那些卖地的百姓就显得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已经拿到二百四十两仍旧不知足,并且给江都县衙造成极大的困扰。

  薛淮放下图册,看向李春久说道:“李知县认为这些百姓是故意闹事?”

  “这……下官不敢。”

  李春久压低声音道:“厅尊,下官已经几次三番劝说这些百姓,他们只能拿到二百四十两,这官司就算打到布政司也赢不了。可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听,不止一次闹到府衙去,下官亦无可奈何。”

  薛淮明白他的潜台词。

  也就是江都乃扬州附郭,李春久头上还有府衙镇着,他不敢以强硬的手段对付这些百姓,否则换做别处知县,早让官差将闹事的百姓抓进大牢关上几个月,届时还有谁敢继续闹腾?

  某种角度而言,江都知县和京城顺天府尹很相似,既憋屈又无奈。

  薛淮再度转头看向堂下跪着的四人,王栋恭敬又镇定,黄大等三人则满面愤懑。

  他不禁若有所指地说道:“李知县,你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第119章【真相】

  李春久微微一怔,旋即恭敬地说道:“下官愚钝,还望大人提点。”

  “提点谈不上。”

  薛淮淡淡道:“此案关键便在于六十亩水田的成色,倘若真是下等田,王栋给出的价格便是合情合理。但是,如果这六十亩水田都是上等田,那么此案过程中就肯定存在诸多纰漏。”

  见李春久看向案上的图册,薛淮又道:“这份鱼鳞图册乃太和七年所制,距今已有十二年。这段时间虽然谈不上特别长,不至于沧海桑田,但也有可能出现很大的变化。”

  “下官明白。”

  李春久内心隐约有些紧张,连忙解释道:“下官接手此案后,便让人前往城外榆树镇实地勘察那六十亩水田的境况,回报说确为下等田。”

  薛淮便问道:“何人负责此事?”

  李春久朝旁边望去,说道:“陈主簿,你将当日前往榆树镇勘察的结果再说一遍。”

  “是,县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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