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消遣去处林立,亦有很多人穿着粗布衣裳为了生活疲于奔命,富贵气息和穷苦景象交错汇聚,编织成一幅世情冷暖的画卷。
“厅尊大人,县衙到了。”
负责带路的兵丁恭敬地说着。
薛淮微微颔首,旋即下马向前望去。
和威严肃穆的江都县衙相比,仪真县衙要显得简朴许多,并非是指建筑规制的缺漏,而是门前没有彰显官府威仪的衙役,匾额亦因风雨的侵袭褪色。
薛淮在门外等了一阵,里面才有两名官吏急匆匆地跑出来,慌乱地行礼道:“卑职拜见厅尊!”
他们气喘吁吁地做着自我介绍,左边那人是仪真县丞卢静,右边则是县衙礼房司吏孟宇。
薛淮平静地问道:“章知县何在?”
卢静紧张地咽着口水,应道:“回厅尊,章知县上午便离开县衙,带人前往西南巡查江堤去了。”
薛淮不置可否,迈步进入县衙,余者连忙跟了上去。
县衙之内很安静,薛淮一路走来只见到小猫两三只,显然大部分官吏都已外出。
卢静连忙解释道:“厅尊,因为夏汛将至,章知县担忧去年水患重现,近来发动县衙官吏检查各处江堤与河堤状况。卑职负责留守县衙,若是百姓有纠纷需要决断,便由下官先行处置,等章知县回来再向他禀报。”
他这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从侧面能看出知县章时勇于实干,不过跟随薛淮前来的府衙属官却觉得章时这是故作姿态。
进入二堂,薛淮坐下用茶,泰然自若地揉了揉大腿。
即便他没有松懈,每天都会花点时间练习江胜传授的拳法,但这副身躯依旧不够强壮,赶了大半天的路难免双腿酸痛。
“卢县丞。”
王贵开口问道:“不知贵县可曾收到府衙行文?”
卢静心中一叹,赔笑道:“五天前便收到了,亦知厅尊会在这两天驾临敝县。”
王贵微微皱眉道:“这倒奇了,为何城门巡检不知此事?而且你们既然知道厅尊要来,为何不亲至城外迎接?”
他问得理直气壮,卢静听得冷汗直流。
不止王贵是这般态度,其他府衙属官的不满溢于言表。
官场之上讲究规矩,薛淮身为扬州府二把手,此行亦非突然袭击,仪真县衙竟然没有任何准备,这显然是对薛淮的轻视。
若是换做十天前,这群府衙属官未必会是这种态度,甚至有人会因为见到薛淮吃瘪暗中幸灾乐祸,但是经过在江都县衙的磨合相处,他们起码会在明面上维护薛淮的威仪。
原因很简单,薛淮带着他们清理江都县的积弊,这些都是政绩和功劳,所有人的考评本都会记上这一笔。
不论他们内心作何打算,至少这段时间会唯薛淮马首是瞻。
卢静看向神情淡然的薛淮,小心翼翼地说道:“启禀厅尊,卑职亦曾建言章知县早做安排,但是他对卑职说,既然厅尊是来巡查仪真县务,让您看到本地最真实的模样便好,因此不会做任何安排,保证厅尊看到的都是真实情况。章知县特地交代过,除了他和卑职之外,本县无人知晓厅尊今日前来,不过……”
他欲言又止,薛淮一行人直接来到县城,并未先去境内各处实地巡查,如今怕是瞒不过本地官绅。
一群府衙属官听完卢静的陈述愈发皱眉,这位章知县还真是不走寻常路,丝毫不懂官场上的人情世故,难怪听说他身为二甲进士被人赶出京城,这些年困在仪真知县的位置上不能动弹。
当此时,薛淮放下茶盏,众人便不敢再言语。
他看向卢静问道:“章知县现在何处?”
卢静道:“回厅尊,知县今日应在县城西南边的江堤巡视。”
薛淮微微颔首,看向府衙属官说道:“尔等留在县衙,将本官先前提到的相关卷宗整理妥当,再和卢县丞坐在一起聊聊,就仪真县如今面临的疑难问题拟出一个章程。此事便由卢县丞和王典吏主持。”
“卑职领命。”
众人齐声应下。
薛淮随即站起身来,对江胜说道:“你带上几个人,随本官去江堤看看。”
卢静等人连忙相送,这位出身平平的县丞心中忐忑不已,因为他根本看不出薛淮是喜是怒,只能默默为知县章时祈祷,顺带希望这位县尊大人忍耐一些,千万莫要惹怒薛淮。
约莫一刻多钟过去,薛淮带着几名护卫策马来到县城西南面的江堤。
如今是五月中旬,南面浩浩汤汤的长江平静温和,江面波光粼粼,宛如一条绕城而过的绸缎。
仪真江堤西起泗源沟,东至水门,总长八里有余,其中包含将近二里的县城南面临江城墙。
薛淮留下一人看守坐骑,带着江胜等人登上江堤。
这一刻他不由得想起当年的薛明章,便是在脚下这段江堤附近,薛明章险些葬身于洪水之中,在亲眼目睹百姓受灾惨状后,他多次上书朝廷重修堤坝,从而力保仪真县十年无忧,只是因为后续工部都水司的渎职,忽视对大堤的加固修缮,才在去年酿成大祸。
“少爷,那位应该就是章知县。”
江胜凑近低声说道。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十余丈外,数人站在江堤内侧下方激烈地讨论着,居中那人年过四旬衣着简朴,宛如田间地头的老农一般。
他便是仪真知县、太和四年二甲进士章时。
及至近前,那几人的声音顺风传来。
“县尊,去年此处之所以决口,是因为近年来长江主泓偏移导致岸线坍塌,兼之雨水侵蚀堤身引发管涌。如今新修江堤以夯土为主,外层包砖石,足以抵挡去年那样的洪水,还请县尊宽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去年本官就曾上书前任韩府尊,恳请他拨银加固堤坝,若是他能听从此言,又何至于全县百姓受灾?万幸新任谭府尊倾力拨银支持,我等更不能辜负上官的信任。这段江堤还需植柳固土,再增排水暗渠,确保做到万无一失。”
“小人明白。县尊,您要不还是先回县衙?那位厅尊大人估摸要到了,您还是去迎一迎吧,若是厅尊心中不满,对您来说不是好事,小人听说江都县衙倒了大霉,好多人被问罪呢。”
“不必了。”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
江堤下方的数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官服风尘仆仆的年轻官员神情淡然地望着他们,旁边站着几名剽悍的护卫。
章时木讷沉肃的面庞一怔,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薛淮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微笑道:“章知县,不认得本官么?”
章时反应过来,略显僵硬地行礼道:“下官章时,拜见厅尊!”
第124章【问对】
江风徐徐,驱散人心中的躁意。
章时带着几名胥吏登上江堤,来到薛淮面前。
薛淮端详着他身上简朴脏污的短打衣着,打趣道:“章知县,你还真是不拘一格平易近人啊。”
旁边那几名县衙胥吏登时紧张起来。
当今官员讲究身言书判,仪容仪表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像章时这般与平民百姓无异的衣着装扮,若是让巡按御史见到必然会参他一本。
章时心中并无惧意,仅仅有些意外。
前些天他收到府衙行文,得知薛淮即将巡查仪真县,县丞卢静因此担忧不已,反复劝他要收着脾气,千万不可得罪那位年轻的同知,但他依然没有郑重其事,反而不允许卢静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一如他让卢静转告薛淮的那番话,仪真县务无不可对人言,同知大人想看就看。
此刻他冷静地解释道:“厅尊恕罪,下官因要查看江堤两侧细节,难免在泥土中打滚,穿着官服殊为不便,而且若是弄坏了下官会更头疼,一件新官服如今得十五两左右,接近下官一年俸禄的三成。”
“无妨,本官只是随口一说。”
薛淮微笑道:“章知县,既然到了这江堤,不如请你陪本官走走?”
章时垂首道:“下官领命。”
两人向前行去,章时依照官场规矩落后半个身位,至于薛淮带来的护卫和县衙胥吏则远远跟在后面。
薛淮并不讳言,他对身边这位年过四旬仕途坎坷的知县很感兴趣,之前他在影园夜宴上的表态亦是希望能引起如章时这种官员的注意。
当日东关码头初见,章时在一众阿谀奉承的官员中显得十分惹眼,薛淮想不注意都难,再加上后续他从旁人口中了解的信息,不禁将章时当做大燕朝的“海瑞”。
薛淮知道这种官员不好打交道,但只要双方志向接近便是最可靠的盟友,章时一身硬骨头注定他不会做出见风使舵的行径。
不过今日来到这仪真县,薛淮觉得自己应该稍稍修正自己的看法。
章时不是海瑞,固然某些方面类似,但他多了几分迂回心机。
一念及此,薛淮淡然道:“章知县,看来你对本官找到此处有些惊讶。”
章时没有否认,稍稍沉默之后说道:“是。”
他之所以在县衙摆下空城计,一方面是主动退让,给薛淮留出足够的发挥空间,大抵类似于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的心态,县衙案牍库的卷宗和档案任由薛淮翻阅,反正他身为知县不会做出任何阻碍。
另一方面则是他想看看薛淮的秉性。
虽然这段时间从府城传来的消息似乎足以证明,薛淮不同于府衙那群贪赃枉法的属官,但章时吃过不少类似的苦头,比如扬州府前任知府韩翊,刚刚上任时特意将章时召去府城,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对他提出的请求全部满足。
实际上他对章时的承诺全是谎言,甚至在章时发现汛情告急向府衙求援的时候,韩翊仍旧是敷衍拖延,而他最初善待章时只不过是因为提前知道麾下有个刺头,所以用虚假的承诺稳住章时,等到他掌控府衙大权,便不再将章时当回事。
薛淮看起来和韩翊不同,毕竟他的清名世人皆知,座师沈望亦是朝野公认的清流领袖。
然而章时当年被赶出京城,身为二甲进士却只能困在知县的位置上,这便是所谓清流的杰作,原因只是他看不惯某位清流道貌岸然的作风,被对方联合座师和同年捏造罪名,最后章时被贬谪出京。
章时对薛淮谈不上信任与否,他只想知道在自己这种故作姿态的情况下,对方究竟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想过薛淮会我行我素,完全不把他这个知县放在眼里,直接大刀阔斧地整顿全县政务。
他也想过薛淮会因为他的不通礼数大发雷霆,直接让人将他找回去冷嘲热讽一顿。
他唯独没有想到薛淮居然会不辞辛苦,在奔波几十里之后,连口热茶都没喝,便跑到城外江堤上找他。
故此,章时又说道:“厅尊,下官虽未大张旗鼓,但也让县衙胥吏为你和其他大人安排了住处,厅尊何不先去歇息半日?”
“不必。”
薛淮摆摆手,平静地说道:“章知县,本官在出发之前仔细看过你的履历,理解你心里积压的苦闷。本官此来不是为了在你面前耍威风,是为了帮你解决麻烦。”
这种话章时听过太多次,他现在很难分辨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因而坦率地说道:“厅尊,下官没有麻烦。”
薛淮止步,扭头望去。
两人站在江堤上,一边是浩浩汤汤奔腾不休的长江,一边是人声鼎沸富庶而又贫瘠的仪真县城。
“没有麻烦?”
薛淮仿佛只是在重复。
章时的脸色变得很坚定,迎着薛淮审视的目光说道:“是的,厅尊。此非下官自夸,下官自从八年前接任仪真知县,不敢说使得此地政情人和海晏河清,至少治下从未判过冤假错案,亦八年如一日将本地百姓放在心上。”
“八年如一日……”
薛淮移开视线,双眼微眯望着江面,缓缓道:“那你为何还只是一介七品知县呢?”
这句话刺中章时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低下头,满怀沮丧和愤懑地说道:“下官不知道。”
“真不知道?”
薛淮扯了扯嘴角,干脆直接地说道:“当年你得罪吏部侍郎的门人,被对方寻了由头赶出京城。后来吏部侍郎因为宁首辅的器重升为吏部尚书,你便愈发没有出头之日。要不是你乃二甲进士出身,在知县任上又勤勤恳恳,恐怕早就被人扒掉了身上的官服。”
章时沉默。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道:“知县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下官可以亲眼看见苍生疾苦,而非高坐庙堂之上,把黎民百姓视作猪羊。”
此言足够大胆,如果不是被薛淮刺激得心绪翻涌,章时不会如此直接。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妥,但他心里并不后悔,反而强硬地望着薛淮。
“这些话在本官面前说说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