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90节

  薛淮转身面对章时,轻声道:“如果本官说可以帮你解决京中的针对,你信不信?”

  章时脸上并无喜色,反倒显得有些凝重,道:“下官相信厅尊有这样的能力和手腕,只是……”

  见他第一次表现出迟疑,薛淮顺势说道:“只是你不知道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章时点头。

  薛淮迈步继续前行,在章时跟上之后话锋一转道:“方才本官说此行是来帮你解决麻烦,而你说你没有麻烦,仪真县在你的治理下欣欣向荣,果真如此么?你可知道本官前些天在江都县做了什么?”

  “下官听卢县丞提过。”

  章时诚恳地说道:“厅尊在江都县以雷霆之势肃清沉疴,还全县百姓郎朗青天,下官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

  “难得,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夸赞。”

  薛淮笑了笑,继而道:“随本官而来的书吏行囊中,亦有四份和仪真县有关的卷宗。”

  章时对此早有准备,坦然道:“厅尊,下官只是仪真知县,而那四份卷宗牵扯的皆是漕运衙门或者盐运司,此非下官力所能及之处,只能将卷宗送到府衙。”

  “本官明白,这四份卷宗和江都县的情况不同,不能归责到你身上。”

  薛淮负手前行,继续道:“但本官还是要问你一句,除了这些问题,仪真县果真没有其他隐患?”

  章时默然,片刻后略显艰难地说道:“请厅尊赐教。”

  “方才本官在县城内走马观花,看到青楼酒肆鳞次栉比,富绅巨贾往来无数,亦看到穷苦百姓衣着褴褛,沿街乞讨者时而有之。这不过是本官看见的冰山一角,城内尚且如此,下面村镇的情况自然可以想象。”

  薛淮在一棵柳树下站定,望着面前雄阔的长江,喟然道:“在本官看来,仪真县与江都不同,你和县衙官吏确实在用心做事,但这里仍旧有五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章时心中一震,他望向这位年轻同知的侧脸,期盼而又紧张地问道:“不知是哪五个问题?”

  “权当这是你对本官的考校,而非你对此一无所知。”

  薛淮意味深长地点了一句,然后沉声道:“第一是田地兼并愈发严重,有人坐拥万亩良田,有人则无立锥之地。”

  “第二是水患凶险无法根除,你去年亲历过汛情,当知洪水决堤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第三是贫富差距愈发悬殊,比如去年你县盐商胡庆嫁女耗银三万余两,而胡家聘用的苦工每日报酬仅仅十文。”

  “第四是触目惊心的漕运痼疾,第五便是盐政专营引发的民不聊生。”

  章时认真听着,额头商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

  薛淮轻叹一声,转头看着他说道:“章知县,本官说的对不对?”

  章时垂首道:“厅尊所言鞭辟入里,下官莫敢争辩,只是……”

  他稍稍沉默,终究黯然道:“只是知道又如何?”

第125章【正当年】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章时缓缓打开话匣子,语调略显沉重:“厅尊既然提到这五处积弊,下官便说说自己的看法。”

  “这五病并非泾渭分明,虽说各有成因,但是在下官看来,它们是互相连带影响,最终形成难以根治的顽疾。”

  “田地兼并之患历来存在,这并非我朝独有,往前上千年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一般而言,世间太平几十年上百年,土地就会朝官绅地主手里集中,贫民的生活越来越艰难,而本县地处长江和运河交汇之处,水患定然会加重兼并之患。”

  “去年洪灾过后,本县地价暴跌。虽说下官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但是仍旧无法满足所有百姓的需求,再加上粮商囤积居奇,米价居高不下,百姓只能卖地求活,而在豪族富绅的有意打压下,地价相较往年低了不止三成。”

  “最终豪族富绅低价夺田,百姓沦为佃户,种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田地,仅能换来微薄的口粮。如此一来,本县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富绅满身绫罗绸缎,穷苦百姓衣衫褴褛,这便是厅尊先前看到的景象。”

  “至于漕运和盐政,这是整个江南地区的顽疾,其中势力之复杂、利益之巨大,足以让太多人身不由己,莫说下官这个小小的知县,便是本省巡抚都不敢轻易插手此事。”

  “但是下官也曾剖析过这两处积弊的根底。”

  “漕运之弊在于损耗、关卡、贩私、垄断,一条漕船往往能牵扯到地方官府、士绅、商贾、漕兵、漕工、中枢、内廷等方方面面的利益,谁敢查?谁能查?纵然出现无法遮掩的疏漏,亦不过是推出几个替罪羔羊,能对朝野有个交待就罢了。”

  “盐政之弊在于专营导致的层层盘剥,最底层的灶户根本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贩卖私盐。太和十二年苏州民变,太和十三年海门民变,太和十五年安丰民变,太和十六年永嘉民变,这些都是因为盐政苛刻引发的动乱,即便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冲击,但是这根弦越来越紧绷是不争的事实。”

  章时一口气说到这里,沧桑的面庞上满是无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薛淮并不在意章时对他心存抗拒,如果章时在经历如此坎坷的前提下,对他这个陌生上官一来就倾注信任,那他反而要仔细考察对方的品格。

  更重要的是,薛淮不希望见到一个故作姿态、邀买清名的腐儒,好在章时给了他足够的惊喜。

  从章时的陈述来看,这位七品知县不愧是二甲进士出身,看待问题非常深入,而且从始至终没有掉书袋,用最平实的语言揭开所谓盛世的真相。

  夸赞之后,薛淮顺势问道:“那依你之见,这五处积弊要如何应对呢?”

  “这……”

  章时再度陷入迟疑。

  他并非敝帚自珍,而是经历过太多的打压和欺瞒,本能不敢相信旁人,若非薛淮的名声足够好,今日又是礼贤下士的诚挚姿态,他连先前那些话都不想说。

  毕竟于他而言,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前途渺茫,而是拥有希望又失望,且再三经受这样的打击。

  薛淮大致了解他的内心想法,因而平静地说道:“章知县若不介怀,便让本官抛砖引玉如何?”

  章时暗暗松了一口气,垂首道:“愿闻其详。”

  “方才你细论这五处积弊的内因,本官对此深表赞同。”

  薛淮抬手摘下一根柳枝,在身前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线,徐徐道:“假设这便是本县江堤,我们可以看到本县三面环水背负长江,且运河穿城而过,河道淤泥日积月累,一旦江水上涨,洪水便会快速倒灌城内。江堤稳固倒还好,倘若堤坝决口,整个仪真县将近一半的地区都会遭受洪水侵袭。”

  章时索性蹲下身观察,略显讶异地说道:“厅尊对本地水文竟然如此了解。”

  薛淮坦然道:“先父当年曾于扬州治水,留下一本河工手札,我曾反复研究,因此还算了解。”

  “原来如此。”

  章时抬眼望着薛淮,满怀期待地问道:“不知厅尊可有应对之法?”

  这显然还是试探,或者说章时想知道两人的想法是否一致。

  薛淮也蹲下身,不紧不慢地说道:“治水难以一蹴而就,这是极需耐心的水磨功夫。在本官看来,仪真水患在于江堤加固,亦在运河清淤,除此之外还需分流引水。”

  “请厅尊细说!”

  章时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薛淮用柳枝在那条线上延伸出三条线,道:“分流之法,其一是在东边水门处修建泄洪渠,其二是连通邵伯湖,枯水期可以蓄水,汛期可以减轻江堤的压力,其三便是在运河修筑滚水坝和流沟。三管齐下,可保江堤和运河两岸之稳固。”

  “此策可行!”

  章时对薛淮顿生知音之感,继而道:“此外还可用植柳沉石之法加固江堤,这些工程又能形成以工代赈之用,让本县贫苦百姓多一个选择。”

  薛淮颔首道:“便是这个道理,当百姓们能从官府这里找到活计,他们就不必在码头上苦熬,想来那些富绅为了留住人手,不敢继续肆无忌惮地苛待他们。”

  章时目光炯炯,看着薛淮问道:“不知厅尊打算如何解决兼并之患?”

  这一次薛淮没有直接开口,反问道:“章知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章时明白薛淮的言外之意,如果他真想追随这位年轻的上官,总得拿出一些真本事。

  短暂的思忖后,他冷静又诚恳地说道:“厅尊,实不相瞒,下官认为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或许可以延缓,但是没有根治之法,至少下官翻遍史书,又在田间地头走了无数个来回,仍旧想不出如何解决。”

  薛淮愈发欣赏他的理智。

  如果章时夸夸其谈大言不惭,亦或是还抱有不切实际的书生意气,他只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毕竟以他前世了解的情况来说,土地兼并是封建王朝的死结,连张居正这等千古名臣都做不到根治,更何况他这个长在红旗下的外来者和章时这个半生坎坷的四旬知县。

  他温言道:“左右不过是我们私下闲聊,你但说无妨。”

  章时点头道:“那下官就试言之。若要抑制兼并之患,首要便是强制清丈田亩,清查出富绅地主隐匿的田地,在这个基础上重建赋税公平。其二是明确累进田赋税制,田产越多缴税越多,再用收来的田税赈济普通百姓。其三则是清查以不法手段强占百姓田产的士绅,允许百姓以原价赎回土地。”

  薛淮沉吟道:“那你有没有想过阻力有多大?”

  章时道:“想过,下官若是强行在境内推行这些政策,最好的结局就是被罢官或者调离。”

  “如果……”

  薛淮缓缓道:“我是说如果,将来朝廷要是有意改变现状、延缓各地土地兼并之患的加剧,并且决定先在少数地区进行试验,不知章知县有没有勇气担当此任?”

  章时一怔,旋即眼中浮现慨然之色,重重点头道:“下官责无旁贷!”

  薛淮赞许地说道:“虽千万人吾往矣,章知县好胆色。”

  章时喟然道:“厅尊,下官如今也只有这身胆色了。”

  “你才刚过四十岁,怕什么?”

  薛淮微笑道:“欧阳次辅年已花甲,仍旧满怀雄心壮志,只怕等他七十岁八十岁,他依旧还能稳稳地站在朝堂上,说不定有机会坐一坐首辅那张椅子。与他相比,我们还都是小孩子呢。”

  章时当初在京城为官的时候,曾经见过欧阳晦的风姿,此刻听到薛淮的调侃,不由得会心一笑。

  薛淮站起身来,望着犹如匹练的长江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漕运也好盐政也罢,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问题,但是我们至少能有一个方向。当下对于仪真县来说,最紧要的是先解决水患之忧,让百姓们有一个安稳的环境,如此方能谋求其他。”

  章时对此深以为然,他回想先前的对话,不禁略显忐忑地说道:“厅尊,不知府衙能够拨付多少银两用来做这些事?”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薛淮扭头看着他,如实说道:“谭府尊早就说过,我要人可以,要银子没有。扬州虽然富庶,但是真正能进入府库的银钱少得可怜,毕竟他没那个胆子去布政司、漕运衙门和盐运司搬银子。”

  章时勉强笑了笑,心中的热血渐渐冷静下来,感同身受地说道:“下官明白,今年汛情应该不严重,明年再请府衙安排拨付也行。”

  “我说过,此行是来解决问题,而非给你添堵。”

  薛淮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章时怔道:“厅尊此言何意?”

  “只要努力想办法,我们总会找到银子。”

  薛淮稍稍舒展双臂,从容地说道:“你既然知晓我在江都县衙的事迹,那就应该知道我如今背负着薛青天的名声,绝对不能让百姓失望。仪真县这么大,难道没有为富不仁者?没有积年旧案?没有民间纷争?”

  章时登时回过味来,他一刻都没有替仪真县的富绅巨贾感到担忧,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回厅尊,有很多!”

  “有就好。”

  薛淮冲他眨了眨眼。

  当此时,夕阳西下,在江面洒下一片片浸染的霞光。

  薛淮转身前行,章时亦步亦趋,与先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不同,此刻他跟在年轻上官的身后,脚步相比往常要轻松许多。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不经意间迸发出满腔热血。

第126章【血泪】

  翌日清晨,仪真县西门码头。

  运河之上船只川流不息,码头附近苦工挥汗如雨。

  “砰砰砰!”

  一阵刺耳尖锐的锣声忽地响起,瞬间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几名县衙差役登上码头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为首之人手里拎着铜锣,高声道:“都过来!县衙有事公告!”

  众人闻言纷纷朝他汇聚。

  衙役扯着嗓子吼道:“都听好了!本府同知薛大人已于昨日抵达县城,接下来薛大人会同本县章知县一道,接收境内所有百姓的上告。无论你们遇到怎样的冤屈,无论欺压你们的是何方神圣,从现在开始你们都可以去县衙敲鼓鸣冤,不会有人赶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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