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浮现一阵骚动,但是没人开口应答。
衙役见状便继续说道:“薛大人乃薛文肃公的独子,薛公生前曾于太和五年履任扬州知府,太和七年仪真洪灾泛滥,薛公曾亲至江堤指挥抗洪,很多人应该还有印象。薛大人此前在京城为官,曾协助当朝大司空彻查工部贪渎案,乃是朝野皆知的清官!前段时日,薛大人巡查江都县,亲自处置八名贪官污吏,此事早就传遍扬州境内!”
“薛大人真是薛公之子?”
终于有人神情激动地询问。
衙役低头望去,只见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苦工,遂点头道:“如假包换!薛大人此行专程是为肃清本县风气,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们若是有冤屈可千万别错过,不然等薛大人去了北面的宝应县,那时候后悔可来不及!”
又有人问道:“薛大人在县衙断案,如果我没有冤屈可以进去看一眼吗?”
衙役笑道:“薛大人说了,每日允许五十名百姓在县衙大堂旁观断案,先到者先进,不拘身份背景!”
当下便有人兴匆匆地转身离去,既有普通百姓,亦有乡绅士子。
还有一些人面露迟疑。
他们倒不是怀疑薛淮的家风传承,只是俗话说县官不如县管,薛淮在时自然能为民解忧,可他终究不是仪真知县,等他一走谁知会不会被那些富绅大户报复?
无论他们作何想法,这股风从码头刮起,很快席卷城内城外。
城内但凡人群聚集显眼之处,都张贴有县衙的告示,且旁边有一两名衙役负责宣讲,而城外则有县衙胥吏赶赴那些规模较大的村镇,向百姓们昭告此事。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有皇权不下乡的惯例,知县的管辖范围大多集中在县城之内,周边村镇则遵循宗族自治、礼法教化的原则。
因此仪真县的乡绅大户在听闻此事后,仅仅是一开始有些紧张,随即便哂笑不已,就算他们平时横行乡里,又有几个人敢去县衙告状?
现实一如他们的预料,在薛淮坐镇仪真县衙的首日,进入县衙的百姓着实不少,但大多是来看热闹,亦或是一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纷争,缺乏真正有分量的诉状。
“厅尊。”
县衙后堂,章时略显失落地说道:“看来百姓对官府还是不太信任。”
薛淮完全理解他如今患得患失的心态。
章时乃二甲进士出身,入仕十五年依旧只是七品知县,换做普通人早已心灰意冷挂冠致仕,或者是同流合污只求前程,他还能坚持原则和底线殊为不易。如今因为薛淮的到来而唤醒心中热血,他只想早一点看到曙光,再小的挫折都可能会让他怀疑自己。
薛淮想了想,微笑道:“信任的培养非一日之功,你不必焦急,肯定有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尝试一番。”
章时点头应下,心中稍安。
第二天情况有所好转,不再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一些住在县城的百姓提出上告,虽然大多只是十几两银子的纠纷,但薛淮依旧一丝不苟地对待。
他前世便有丰富且扎实的基层工作经验,来到这个世界后又恶补了大量事例和大燕律法,一系列的判断精准又公允,令旁观断案的百姓们大为惊叹。
第三天清早,县衙大门刚刚打开,早已等候在外且领到号牌的百姓便鱼贯而入。
无论何时何地,看热闹都是人的天性,而薛淮之所以要特意安排这些旁观的位置,便是希望通过他们的口口相传,将这件事不断宣扬鼓噪,从而吸引全县百姓的注意。
薛淮像前两天一样坐在主位,章时则陪在侧位。
“咚!”
“咚!”
“咚!”
一阵强劲有力的鼓声从外面传来。
薛淮和章时对视一眼,后者眼中浮现激动之色,他则微微颔首,随即让江胜去将外面击鼓鸣冤的百姓请进来。
不多时,一名三四十岁的落拓汉子跟在江胜身后,手里捧着一份状纸,大步走进县衙大堂。
“肃静!”
薛淮一拍惊堂木,看向落拓汉子问道:“堂下何人?”
汉子手捧诉状跪下叩首道:“禀大人,草民王栓,仪真县青山镇人氏,现年三十二岁,无功名官身。”
薛淮目光微凝,这个王栓从礼节到言辞都不像目不识丁的农夫,他沉声问道:“你要状告何人?”
“回大人。”
王栓抬头望着薛淮,一字一句道:“草民要状告本县青山镇盐商胡庆及其子胡勇!”
“所告何事?”
“回大人,太和十三年十月,胡庆以年息三分贷给家父白银三十两,诱使家父于醉酒之后签下‘五年未还银则以田抵债’之约。去年十月,青山镇遭遇水患大片良田被淹,草民家中田地亦未能幸免,八十亩水田颗粒无收。胡庆遣其子胡勇前来收账,然而契约上的年息三分竟然变成十二分,家父自然不认。”
薛淮微微皱眉,他已经预感到后续事态的发展,便问道:“然后呢?”
王栓眼眶泛红,颤声道:“胡勇为迫使家父认下那份被篡改的契约,为霸占草民家中八十亩祖产田产,竟指使随行奴仆将家父殴打致死,又逼得家母悬梁自缢!”
“天啊……”
旁观断案的百姓中有人忍不住低呼。
薛淮转头看向随他而来的府衙户房典吏孔礼,后者上前轻声道:“厅尊,大燕律规定民间借贷年息不得超过三分。若是以年息三分论,王栓之父到期后需要偿还本息合计八十四两。若是以胡家主张的年息十二分而论,到期本息合计二百四十六两。即便是按后者论,王家八十亩水田均价只值三两,这显然不合常理。”
薛淮心里有了计较,望着堂下说道:“王栓,即便按照契约所书‘五年未还银则以田抵债’,你家八十亩水田折银亦不止三百两,怎会才将将抵债?”
王栓惨然道:“禀大人,胡庆勾结本地粮长篡改田册,竟将草民家中上等水田改为荒地作价!他们狼狈为奸,殴死家父逼死家母,又妄图以三十两白银侵占草民家的田产,请大人为草民伸冤做主啊!”
又是这般手段。
薛淮眉头微皱,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代王府便和工部屯田司官员勾结,将千亩良田充作荒地。
先前在江都县,那富户王栋亦是勾结县衙主簿,以卑劣手段改稻为桑。
不过与胡庆所作所为相比,先前两例至少没有闹出人命。
薛淮按下心头怒意,看向王栓问道:“你说这是去年十月发生的事情,为何直到现在你才来县衙告状?还是说以前你来过,但是章知县并未帮你伸冤?”
此言一出,堂下陡然一阵骚动。
百姓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侧位的知县章时。
他们打心底觉得章知县是个好官,虽说他并非无所不能,但大多时候都能做到秉公决断体恤百姓,去年洪灾泛滥的时候更是亲自组织人手解救被困的百姓。
薛淮没有去看章时,他连沈家都不会毫无保留地全盘信任,更遑论相处时间很短的章时,先前他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章时的评价,这无法保证绝对准确,所以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王栓显然没有料到薛淮如此直接,短暂错愕后,他果断地说道:“大人,草民以前在漕船上做事,并不清楚家中状况。两个月前草民回家探望爹娘,可是一回去天就塌了!草民去找胡家算账,反被胡勇指使奴仆殴打,又将草民关在柴房之中。几天前草民找到机会逃了出来,因为担心被胡家人找到,一直在荒郊野外躲藏。草民原想去府城告状,听到大人在县衙审案,便用最后的银钱请人写了一封诉状,前来求大人伸冤!”
他伏首叩拜,双手将诉状高高举起。
书吏上前接了过来,恭敬地交给薛淮。
诉状的内容非常平实,将这桩案子从头到尾仔细讲了一遍。
薛淮细细地看着,片刻后沉声道:“章知县。”
“下官在!”
“青山镇距县城多远?”
“回厅尊,青山镇就在县城西北面,仅二里多地,快马最多只需一刻钟。”
“好,劳你派几名快班衙役,立刻将青山镇胡庆及其子胡勇传来。”
“下官领命!”
章时迅速起身去安排。
堂内气氛沉肃,王栓看着毫不拖延的薛淮,再拜道:“草民叩谢大人!”
第127章【釜底抽薪】
县城西北,青山镇。
胡家乃本地首屈一指的大户,家宅占地面积极广,虽说到了太和年间民间建制逾越的状况屡见不鲜,但是像胡家大宅这般极尽奢靡的状况仍不多见,也亏得这只是小地方,不会那么惹眼。
胡家依附于府城刘家,以经营盐引为主业,此外各项营生都会插一脚,这些年已经侵吞青山镇的大半田地,诸多百姓沦为他家的佃户。
内宅正堂,家主胡庆坐在桌边,左手盘着一枚玉核桃,冷眼望着跪在堂下的长子胡勇,叱道:“不争气的畜生!”
胡勇年过三旬,在积威日久的胡庆面前依旧如避猫鼠一般,他畏缩地说道:“爹,谁知道阿四那几个家伙不顶用,连个废物都看不住,居然让他跑了。”
“你还有脸说?”
胡庆冷冷道:“我先前是怎么叮嘱你的?值此非常时期,务必要小心再小心,你成日顾着斗鸡走狗,要不就是去县城和府城逛青楼,将老子交代你的话全都抛在九霄云外!”
“可是……”
胡勇懦懦道:“我先前便想直接把王栓弄死,爹又不同意……”
“啪!”
胡庆起身在胡勇脸上甩了一个耳光,然后再度坐下,脸色铁青地说道:“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蠢货!”
胡勇登时不敢再多嘴,唯恐另一边脸颊也躲不过。
胡庆越想越气,寒声道:“当初我让你去收了王家的地,所有的环节都已帮你打点好,可你这个蠢货还是弄出了人命!要不是老子花了大钱封住镇上一些人的嘴,你早就被章时关进了大牢!你还要对王栓杀人灭口,睁开你的狗眼睛看看,现在扬州府是谁在管事!”
胡勇艰难地说道:“是薛同知。”
“这个关口你还想生事,是怕薛同知找不到对付我们胡家的理由?”
胡庆恨铁不成钢,抬手拍在桌上,玉核桃登时四分五裂。
胡勇吓得一哆嗦,六神无主地说道:“爹,现在王栓跑了,我们该怎么办?”
“他逃走的时机太赶巧了,这会多半已经去县衙找薛同知告状。”
胡庆揉着眉心,正要开口吩咐,大管家胡保略显慌张地走进来,不及行礼便急促地说道:“老爷,县衙官差来了,说是有人状告我们胡家,本府薛同知请老爷和少爷去一趟县衙。”
“爹,薛同知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胡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胡庆站起身来,抬脚将胡勇踹倒在地,怒道:“慌什么?”
他又看向胡保问道:“你听清楚了,那些衙役是来请我们,而非抓我们回去?”
胡保连忙回道:“小的听清楚了,是请老爷和少爷过去。”
胡庆心里松了口气,他来回踱步片刻,对胡保说道:“你现在要办两件事。”
“老爷您吩咐。”
“第一件立刻让人去府城找到侄少爷,将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他,请他找刘通判、郑推官和府城那几家求援。薛同知来者不善,光靠我们胡家恐怕很难应对。现在必须上下联手,否则我们胡家一倒,盐政上的问题都会被牵扯出来。”
“老爷放心,小的保证办妥。”
胡保拍着胸脯应下来,胡庆口中的侄少爷便是扬州府经历胡全,当初为了助推胡全上位,胡家送出去的银子令人咂舌,如今自然到了他为宗族效命的时候。
胡庆想了想又道:“第二件,如果我和勇儿被留在县衙,你最迟要在后天带人去县城鸣冤!”
胡保眼珠一转,很快就明白过来。
胡家在青山镇可谓土皇帝一般的存在,鼓动几十上百人去县衙鸣冤易如反掌,虽然这有聚众闹事的嫌疑,但是胡庆得确保在府城那边的援兵到来之前,自己不会被薛淮治罪,这样的手段哪怕会有后患,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胡保躬身道:“老爷,小的明白该怎么做。”
胡庆对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管家十分信任,至少要比胡勇这个儿子强。
他抬手拍了拍胡保的肩头,旋即带着胡勇往前宅行去。
……
仪真县衙大堂。
在等待胡家父子的这段时间里,薛淮一边让书吏带着王栓去做更加详尽的记录,一边又处置了几件小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