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巳时二刻,县衙差役终于带着胡家父子赶回来。
胡勇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几十名百姓在角落里旁观,再看向两旁肃然的衙役,以及堂上面色冷峻的薛淮,不由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在府城消遣去处厮混的时候,曾听人说起过薛淮的雷霆手段,兼之做贼心虚,愈发低着头不敢乱动。
胡庆皱眉轻咳一声,让这个不中用的儿子冷静些,旋即上前行礼道:“晚生胡庆,拜见厅尊!”
胡勇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行礼。
父子二人皆为例监生,也就是用银子买来的国子监名额,这种身份素来为进士出身的官员所不齿,但至少也算是有了功名在身,相对普通百姓要多一些权利。
比如此刻面对从五品的薛淮,他们就无需行跪拜礼。
薛淮抬眼望去,胡庆年过五旬气度沉稳,相反站在旁边的胡勇畏畏缩缩,一看便知是不中用的纨绔子弟。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胡庆,你可知本官为何传尔父子前来?”
“晚生来时听衙役说过。”
胡庆扫了一眼不远处跪着的王栓,凛然道:“厅尊容禀,王栓所诉乃是彻头彻尾的诬告!”
王栓双眼泛红,死死克制住自己,他知道不能引起薛淮的反感,即便此刻他的内心已经完全被愤怒占据。
“诬告?”
薛淮漠然道:“那你便说说为何是诬告。”
“晚生领命。”
胡庆不慌不忙地说道:“厅尊,晚生于太和十三年十月,借给本镇百姓王大有白银三十两,双方约定以五年为期,月息一分。如果到期王大有无法偿还银钱,他便以家中祖产八十亩水田抵债。此确为事实,但是与王栓的诬告不同,晚生从未强迫其父王大有签订契约,此事有本镇里正签字作保。”
“你胡说!”
王栓终究忍耐不住,厉声道:“明明是你让人灌醉家父,然后诱使他签下这等荒唐的契约!”
“王栓,你敢在厅尊和县尊面前信口开河?”
胡庆冷声道:“当日我和你父签订契约之时,本镇里正等人皆在场,他们都可以证明你父非常清醒!”
“王栓,你先退下。”
薛淮摆了摆手,看向胡庆问道:“王大有及其妻张氏为何会突然亡故?”
胡庆叹道:“厅尊,晚生等到账期结束,派人去王家商议还债一事,结果王大有翻脸不认账,反而与其妻张氏一道,对晚生的儿子推推搡搡,两边纠缠之时,王大有不慎跌倒在地磕到了额头,终因救治无效去世。晚生对此非常愧疚,帮他垫付了药钱和诊金,事后亦未曾找王栓要这笔银子。至于张氏,或许是因为悲痛于王大有的离世,一时想不开吧。”
他应对流利神态从容,显然在王大有夫妇离世的时候,便已经想好如何应对。
最重要的是,他有非常多的证人,从青山镇的里正到给王大有看病的郎中,上上下下都收了他大笔银子,他不担心这些人会翻供。
薛淮缓缓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月息一分可不符合大燕律的规定。”
月息一分便是年息十二分,大燕律规定民间借贷不得超过年息三分。
胡庆便解释道:“厅尊,王大有素来好吃懒做,晚生本不愿借银给他,奈何他软磨硬泡,又主动定下月息一分,晚生看在邻里乡亲的份上,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此事有本镇多人可以作证。”
另一边王栓听到这等颠倒黑白、污蔑亡父的言辞,浑身血液倒流,恨不能当场扑过去咬死胡家父子。
薛淮看了一眼王栓,示意他冷静下来,然后冷不丁地说道:“胡勇!”
“晚……晚生在。”
“当日是否你指使家丁奴仆殴打王大有致其死亡?”
“啊……”
胡勇险些便说漏嘴,亏得胡庆在旁边咳了一声,他连忙摇头道:“回厅尊,晚生从未指使旁人殴打王大有,是他主动来推搡晚生,然后脚下绊了一跤跌倒在地,还请厅尊明察。”
胡庆适时补充道:“厅尊若不信,可以传召当日在场之人,他们能为我们胡家作证。不瞒厅尊,王栓前几日找上晚生,意欲敲诈三千两银子,因为晚生没有答应,他便来县衙诬告!”
堂内一片寂静。
薛淮环视众人,最终视线落在胡庆脸上,望着这个镇定自若的乡绅,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必劳烦那些证人跑来县衙了。”
“既然王栓愿以诬告反坐的代价状告你们胡家父子,而你们又一口认定这是他的诬告,本官手头上没有足够翔实的证据断案,如此说来只好去一趟青山镇,看看你们究竟是谁在撒谎。”
“厅尊不可!”
胡庆心中一慌,他万万没有想到薛淮居然会离开县城,这个决定毫无疑问打乱了他的全部安排。
“怎么?”
薛淮站起身来,冷声道:“莫非青山镇是什么龙潭虎穴,本官若去了就有性命之忧?”
胡庆知道自己漏了破绽,当下赔笑弥补道:“厅尊说笑了,青山镇乃大燕治下,素来安定祥和,绝无危险之说。”
“安全就好。”
薛淮缓步走过来,平静地点齐人手,连王栓、胡家父子和仪真知县章时在内,共有五十余人随他走出县衙大堂。
临行前,薛淮抬头望了一眼日头,招手将江胜喊过来。
“少爷!”
江胜快步近前。
薛淮坐在马上,轻声问道:“杀过人吗?”
江胜一怔,摇了摇头。
薛淮又问道:“敢杀吗?”
江胜仿佛明白他这样问的缘由,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敢!”
“那就好。”
薛淮微微一笑,旋即策马向前。
后边队伍之中,胡庆和胡勇被薛淮从京城带来的四名护卫紧紧围在中间,再外面则是府衙差役,仪真县的衙役只能跟在后面。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这一刻胡庆眼中再无笃定之色。
仿佛被阴霾和不安笼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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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开山一刀】
青山之顶可眺南方长江,亦能见西面运河辽阔,这便是青山镇得名的由来。
此镇依山而聚集,黄册记录有八百余户,人丁合计三千二百余,乃是不折不扣的大镇。
镇上胡姓人家占据过半,其余有徐、周、白、王等姓。
因为紧邻仪真县城和运河的缘故,青山镇码头成为两淮盐船停泊和抽检的节点,同时镇内设有供漕粮集散的粮仓,此外还有大量以竹器编织和船具修补为主的小作坊。
胡庆及其宗族便是此地各项营生执牛耳者。
县城通往青山镇的直道上,数十骑逶迤前行。
胡庆和儿子胡勇被薛淮的护卫围在中间,分不清是保护还是挟持,以胡庆的经验判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望着前方被薛淮喊到身旁并肩前行的王栓,见两人一直在低声交谈,胡庆这会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便是不该听话地去县衙受审,导致他和胡勇直接落入薛淮的控制,现在就算想走都无法脱身。
可是他又如何能想到,薛淮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没有坐在县衙大堂等待旁人去查找证据,反而亲自带人前往青山镇。
“爹。”
旁边胡勇小声喊他。
胡庆扭过头,极其凌厉地瞪了胡勇一眼,毕竟旁边就是薛淮的护卫,这个蠢货要是泄露把柄,那他们父子今日恐怕就要交代在薛淮手里。
胡勇见状只好紧紧闭上嘴。
二里地不远,兼之众人骑马而来,很快便看见青山镇的轮廓,远处一些百姓好奇地望着这队人马。
薛淮勒住缰绳,余者纷纷止步。
他往后看去,平静地开口道:“诸位,本官现在有些话要对你们提前说清楚。”
此行随他而来的除了王栓和胡家父子这三位事主,还有王贵、孔礼、郝时方和江胜带着的十九名护卫,此外便是章时带着的数名官吏以及二十名快班衙役。
章时在马上拱手道:“厅尊请吩咐。”
薛淮环视众人道:“虽说本官已经受理这桩案子,但是胡家乃青山镇首屈一指的大族,镇上百姓大多仰仗胡家而活,难免存在亲疏之分,若是有人恶意蛊惑怂恿,或许会对此案造成极大的阻碍。本官丑话说在前面,今日不许任何人退缩,若表现得好,结案后自有重赏,若畏畏缩缩踌躇不前,莫怪本官秋后算账。”
听完这番话,胡庆老脸微白,勉强赔笑道:“厅尊此言折煞晚生了,本镇百姓尽皆良善,岂会”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江胜催马来到他身前,右手已经握住刀柄,胡庆吞了一口唾沫,不敢再说。
薛淮收回看向胡庆的视线,继续说道:“为防万一,本官已经派人去沿江巡检司报信,必要时会有巡江兵丁前来帮忙,不过本官希望诸位能够镇住场面,事后不会少了你们的功劳。”
“愿为厅尊效命!”
江胜和四名薛家护卫当先出声,余者齐声附和。
他们并不觉得薛淮是在夸大其词,其实一些县衙差役在来时的路上早已心生忐忑,毕竟胡家根脚很硬,据说胡庆那个侄儿在府衙当官,胡家和扬州几大豪族都有交际往来,如今要去胡家的老窝办案,万一出现意想不到的状况,激起民变也非不可能。
如今见薛淮早有应对,他们才稍稍安心,同时亦因薛淮的承诺生出几分热切。
人群之中,江胜神情坚毅,心里却有些疑惑,他一直跟在薛淮身旁,并未见到薛淮有让人去巡检司报信。
他抬头向前看去,刚好与薛淮视线交错,他心里忽地想起出发前薛淮的叮嘱,于是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少爷这是疑兵之计,不光是为了稳定军心,只怕还有敲打警告胡家父子的用意。
薛淮微微一笑,拨转马头继续向前。
一行人进入青山镇,在越来越多百姓的注视中前往胡家大宅,章时则安排熟悉此地的胥吏去找里正和粮长。
不多时,胡家大宅出现在薛淮及众人眼前。
胡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章时一脸沉肃。
若非亲眼所见,他确实想象不到这胡家的宅子简直比府衙还要气派!
大门前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青石铺就方圆七八丈的广场,即便青山镇面积足够宽广,不像大城那般寸土寸金,这些青条石的价值依旧不菲。
薛淮双手按着缰绳,幽幽道:“区区一个监生,便能靠着江河盐引之利造下这等奢靡无比的家宅,然后他说被一个父母双亡无权无势的漕工勒索三千两银子,你们信吗?”
众人自然不信。
王栓看起来不傻,他又是青山镇人氏,对于胡家的庞大势力肯定很了解,他哪来的胆子上门勒索胡庆?
当此时,越来越多的百姓朝此地聚拢,而胡家大宅正门已经打开,一群家丁护院手持棍棒面色不善地涌了出来。
章时当即上前喝道:“本府同知薛大人在此,尔等岂敢放肆!”
对面一人抻着脖子吼道:“草民不敢放肆,但是薛大人为何要挟持我家老爷和少爷?”
“混账!”
章时面色一沉,他勃然道:“速速放下棍棒,否则本县定不相饶!”
那人便是胡家大管家胡保,他其实早早就收到外面的消息,趁着薛淮还没进镇,他便以重金怂恿蛊惑家中护院,又让人去镇内将靠着胡家谋生的百姓喊到大宅这边来。
不得不说胡保很忠心,他知道胡家父子的处境堪忧,眼下唯一能阻挡薛淮或者说拖延时间的手段唯有“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