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监生,这就是你所说的此地民心纯善?”
薛淮神情淡然,略带讥讽。
胡庆略显艰难地说道:“厅尊,晚生亦不知道为何事态会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乡亲们误以为晚生受到不公的对待,而胡家平时修桥铺路造福桑梓,乡亲们大多顾念这份情谊。要不……厅尊让晚生和犬子去和乡亲们说说?先让他们回家如何?”
他现在明白自己在踏入县衙大堂那一刻就中了薛淮的算计,对方根本不信他的言辞,特地让人请他们父子过去,只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实则一开始薛淮就做好要来青山镇的准备。
之所以要饶这么一圈,只是为了控制住他们父子。
对于胡庆而言,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脱离薛淮的挟持,他不信薛淮敢在青山镇大开杀戒,激起民变可不是他一个五品同知能够承担的后果,毕竟朝中还轮不到沈望一言九鼎。
薛淮根本不理胡庆,他转头目视章时,后者心领神会,随即向周遭越来越近的百姓们宣告这桩案子的原委。
然而众人不为所动。
薛淮朝周围看去,这些青山镇的百姓神情木然,虽说没有因为章时的劝说而离去,但也没有多少愤愤不平之色。
这和他的猜测很接近。
从胡家对王栓父母的所作所为便能看出,这一家平时定然在青山镇作威作福,这些百姓最多是惧于生存的压力和胡家的淫威而聚集于此,怎么可能真的愿意为胡家抛头颅洒热血?
他转身看向胡庆说道:“胡监生,先前你说当年你与王大友签订契约,定下月息一分,对不对?”
胡庆连忙点头道:“确实如此。”
薛淮又看向王栓道:“你说你父与胡家签订的契约是年息三分,对不对?”
王栓肃然道:“回大人,是年息三分。”
薛淮问道:“契约何在?”
胡庆道:“厅尊,契约就在晚生家中账房之内。”
“那好,本官决定现在亲自去你家中看一眼,胡监生意下如何?”
薛淮这个问题让胡庆心中大乱,他瞬间便看透对方的意图,薛淮身为扬州同知,不可能独自一人进入胡宅,然而要是让他带着一群跃跃欲试的衙役官差进去,那岂不是会被翻个底朝天?
“厅尊……”
因为先前薛淮提到沿江巡检司,胡庆不由得陷入迟疑,他不敢直接让胡保怂恿那些人阻挡官差,怕给薛淮留下话柄事后算账。
薛淮见状便对周遭百姓说道:“尔等都听好了,本官断案讲究证据,现在便要入胡宅查找当年凭据,与此案无关人等速速散去!还有你们,居然敢拿着棍棒抗拒本府官差,你们是想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口,人群终于出现骚动。
大管家胡保见势不妙,咬牙喊道:“薛大人,您要进府自然可以,但是您为何要拘着我家老爷和少爷,莫非你是想偏帮王栓?他分明是讹诈我家老爷不成,这才去找您诬告!王氏夫妇之死和胡家毫无关联!”
“本官最后再说一次。”
薛淮策马向前,寒声道:“让开!”
那些护院都有些紧张,然而胡保以胡庆的名义许下每人二百两的赏格,这笔银子足够促使他们拦在薛淮身前。
胡保见状索性向前几步道:“乡亲们,我家老爷平时对你们如何,大家应该心里有数,现在几位大人摆明要偏帮王栓,难道大家都能”
他身后的护院也都跟着向前。
薛淮断喝道:“江胜!”
“在!”
江胜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抬手一拽缰绳,坐骑朝前奔出,紧接着抬手一挥。
一抹雪亮的刀光扬起。
“啊!”
胡保惊骇欲死,他没想到薛淮的手下竟然如此凶悍果断,当下躲闪不及,被江胜一刀砍在右臂。
“再有对抗官府者,此人便是下场!”
江胜举起染血的腰刀,神情狠厉。
场间死寂,几瞬之后,一名百姓惊恐地喊道:“杀人了!快跑啊!”
被胡家强行裹挟到这里的百姓慌乱四蹿,很快便做鸟兽散。
章时看到这一幕登时心中长出一口气,愈发敬佩地向薛淮看去,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要是薛淮的判断有误,胡家在本地极得民心,恐怕江胜这一刀挥下去就会激起民变。
一群府衙差役持刀策马向前来到江胜身边,怒斥道:“还不束手就擒!”
胡保抱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地上哀嚎不断,胡家数十名护院面露惧色,随着第一人丢下手中的棍棒,余者纷纷效仿,很快便蹲成几排,在江胜的喝令下双手抱头,一动也不敢动。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片刻之间,等胡庆回过神来,他看到薛淮扭头朝自己看来。
此刻薛淮的眼神里再无伪装的平和,尽是凌厉之意。
胡庆只觉浑身冰凉,口中念念有词。
“完了。”
……
……
(书友们好,我回来了,今天检查的结果不算太差,接下来要吃很多药,我也会注意锻炼和休息的,谢谢大家的关心。晚上12点前还有一章。)
第129章【愿者上钩】
胡家大宅,西跨院,账房之内。
不知江胜用了什么手段,胡家管事乖乖交出两份契约。
一份上面写着年息三分,另一份则是月息一分,除此之外的内容完全一致,更令人感到讶异的是这两份契约上面都有王大有的签名和指印。
此刻房内除了薛淮、章时、书吏和四名持刀护卫,还有王栓、胡家父子、青山镇里正胡子玉和粮长徐国忠。
江胜与王贵等府衙属官则按照薛淮的吩咐,带着护卫和衙役们将整个胡家大宅控制起来,但是没有惊扰内宅。
“胡庆。”
薛淮坐在桌边,左手按着那两份契约,沉声道:“你来给本官解释解释,这两份契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庆脊背佝偻,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明显,他十分艰难地说道:“厅尊,晚生这是……这是……”
“你先前在县衙大堂言之凿凿,当年你和王栓之父王大有签订契约时,本镇里正亦在场。”
薛淮转头逼视胡子玉,问道:“胡里正,你当时看见的是哪一份契约?”
胡子玉和徐国忠赶到胡家大宅门前之时,刚好看到江胜一刀将胡保砍翻在地,两人何时见过这等暴戾场面,险些魂儿都吓飞了,一直到此刻都无法平复心情。
听到薛淮冷峻的声音,胡子玉下意识地咽下唾沫,心知这次已然躲不过,只能指向左边那份说道:“回厅尊,小的当时看见的是写着年息三分那一份。”
薛淮便道:“证人证物皆在,胡庆,你还不老实交代?”
胡庆长叹一声,满怀愧疚和悔意地说道:“厅尊,晚生交代。五年前王大有找晚生借贷三十两银子,当时谈的是年息三分,以五年为期。因为晚生怀疑王大有还不上这笔银子,他便与晚生约定若还不上就以王家田地抵债。晚生一时鬼迷心窍,看上了王家的八十亩水田,但三十两银子按年息三分算,五年也才八十四两。”
站在一旁的王栓咬牙切齿含恨道:“所以你在签下契约后,刻意灌醉我父亲,又哄着他在另一份契约上签字画押!你这个畜生!”
胡庆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因为两边站着的护卫手里握着刀柄,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薛淮示意王栓暂且退下,然后冷冷道:“就算你伪造了一份契约,按照月息一分来算,二百四十六两仍然不够买来王家的八十亩水田,所以你就联合徐国忠,在黄册中将王家的好田改作荒地!”
“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都是被胡老爷逼的!”
粮长徐国忠压根不敢狡辩,直接跪下求饶。
事已至此,胡庆颓然道:“厅尊息怒,晚生认罪。”
薛淮道:“尔等侵占田产、伪造契书、贿改田册,该当何罪?”
章时适时说道:“禀厅尊,依照大燕刑律,此案主犯胡庆当判杖一百,王家八十亩水田物归原主,胡庆当赔偿王家白银五百两。青山镇里正胡子玉、粮长徐国忠身为从犯,当判杖六十,革役永锢,兼罚银三百两。”
胡子玉和徐国忠眼前一黑,胡庆不得不开口说道:“厅尊,晚生为国子监生,按照朝廷规制可纳银赎罪。晚生愿向县衙纳银三千两,以赎此罪。”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应对。
当下形势比人强,他让胡保去请的援兵可能还没收到消息,而青山镇已经在薛淮的掌控之下,要是等府城那边反应过来,说不定他已经被薛淮弄死。
认罪认罚,爽快交上银子,想来薛淮不至于非要致他于死地。
听到三千两这个数额,章时心中一跳。
不怪他眼皮子浅,属实是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两年他为了仪真县的河工江堤,嘴皮子磨破都只能从府衙求来几百两,虽说仪真是富庶上等县,问题在于不论漕运还是盐政的银子,都不是他这个七品县令能够觊觎的对象。
他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表情,却发现端坐的薛淮微微不屑道:“三千两换一百杖?”
胡庆只觉肉疼,但是他真的怕薛淮让衙役直接下死手,就算他没被打死,要是落个残疾也无法接受,因此他一杖都不想受,只能愈发卑微地说道:“厅尊若觉得不够,晚生可以尽力多凑一些,五千两现银如何?晚生知道厅尊准备兴修水利,这算是晚生略尽绵薄之力。”
薛淮不置可否,淡淡道:“这件事暂且搁置不提,现在我们来说一说王家夫妇之死。”
胡庆心中忍不住骂娘,这个京城来的年轻人胃口太大,连五千两都填不饱他的肚皮,就不怕吃撑了?
这个时候他知道胡勇指望不上,连忙说道:“厅尊,王大有之死真的是他自己不小心跌倒所致,与犬子实无关联。不过这件事确由晚生贪念所致,晚生愿赔偿王家一千两!此外,晚生愿意变卖家中产业,凑足一万两银子捐献给县衙!”
数额越来越大,显得胡庆诚意越来越足。
然而薛淮冷笑几声,双眼微眯道:“胡庆,你到现在还不老实,把本官当做三岁幼童戏耍?本官今日来此是为了给王家人伸冤,你竟然想用银子当众贿赂收买本官,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晚生绝无此意!厅尊,晚生真心认罪,求您高抬贵手,给晚生一个赎罪的机会!”
胡庆一揖到底。
薛淮看着他弯曲的脊背,视线转向旁边的胡勇,缓缓道:“你认不认罪?”
“厅尊。”
胡勇虽然不中用,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一旦承认就是无解之局,因而颤声道:“晚生并未伤害王大有,是他自己摔倒磕到了脑袋,这真不是晚生的过错啊。”
“你们都不肯承认,如果本官让人去审问当日随胡勇去找王氏夫妇的家仆……”
薛淮欲言又止。
胡庆连忙说道:“回厅尊,王大有离世后,那几人便不见了,晚生原想找他们来帮犬子作证,谁知他们一夜之间全都跑了。或许他们是因为畏惧沾惹人命官司,可是这却害苦了犬子。晚生当时便上报失踪,胡里正知道此事。”
胡子玉心知还得靠胡庆借银缴纳罚银,当下无奈说道:“厅尊,确有此事。”
章时闻言不禁眉头皱起,斥道:“你们这是把官府当傻子糊弄?胡勇身为主使还过着潇洒日子,那几名帮凶有何必要潜逃?”
“章知县,他们不会承认的。”
薛淮站起身来,看向王栓说道:“你都听到了,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依然觉得可以躲过国法的制裁,所以你考虑好了没有?”
此前在来时的路上,他便对王栓说过,胡家侵占田产的问题不算死罪,毕竟大燕的风气便是如此,更何况胡家父子都有监生的身份,这件事最多就是罚银。
想要让胡家付出代价,必须要坐实胡勇杀害王父一案。
王栓面上浮现沉痛之色,眼神却十分坚定,躬身道:“大人,草民为找出害死爹娘的真凶,恳请大人派人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落于室内。
在这个孝道大如天的时代,王栓竟然能够提出这个要求,完全出乎胡庆的意料,他不禁颤抖着说道:“厅尊,本镇没有仵作……”
“无妨。”
这个时候薛淮反倒对他比较和气,淡淡道:“本官来的时候,特意让章知县将县衙的仵作带了过来。”
胡庆哑口无言,旁边的胡勇早已面容惨白毫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