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94节

  大半个时辰之后,青山东面一处缓坡。

  身披白布的王栓双膝跪地,朝着前方的坟墓不断磕头,双眼已经哭得红肿。

  来自县衙的仵作蹲在地上,极其仔细地检查两具高度腐败的尸首。

  薛淮、章时、江胜、胡家父子、胡子玉、徐国忠以及青山镇十余位乡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一炷香后,仵作起身来到薛淮身前,神情凝重地说道:“启禀厅尊,小人仔细查验过后,确认王大有生前曾遭受激烈的殴打,其头骨破裂、肋骨骨折,即便尸身腐败仍可见皮下血荫,故此可以看出,王大有并非因病去世,而是被人殴打致死。其妻则是因为窒息而亡,但如今无法确认是自缢还是被人勒死。”

  “爹啊!娘啊!儿子不孝!”

  王栓闻言嚎啕大哭,七尺男儿跪伏于泥地之上。

  薛淮示意江胜过去照看着些,然后面色冷厉地朝胡勇看去。

  “厅……厅尊……”

  胡勇牙齿在不断打架,最终瘫软在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胡庆也好不到哪里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旁边站着的青山镇乡老们神情复杂,其实他们都知道王氏夫妇的死因,但以前胡家只手遮天,不仅在府城有靠山,还握着他们这些人家里的进项,谁敢多说一句话?

  “章知县。”

  “下官在。”

  “你让人告知青山镇所有百姓,本官将在两天后,于胡家大宅门前的广场公审胡家父子,让百姓们都来旁观,若是有人手中握有胡家人为非作歹的证据,本官欢迎他们上台检举告发。”

  “下官遵命!”

  听完薛淮和章时的对话,胡庆和胡勇父子二人再也坚持不住,双双晕死过去。

  薛淮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到缓坡边缘,看着前方人烟袅袅的青山镇,神情显得十分肃然。

  章时安排衙役将胡家父子控制起来,又让人去传达薛淮的命令,忙完这些才走到薛淮身侧,恭敬地说道:“厅尊。”

  “嗯。”

  薛淮淡淡应了一声。

  章时想了想问道:“厅尊,既然胡家父子罪证确凿,为何要等到两天后公审呢?”

  薛淮眺望远方,眼中浮现几分锐意:“总得给那些人一点时间,不然他们哪里来得及赶来解救胡家父子?”

  “他们?”

  “他们才是我们肃清扬州官场风气的真正敌人。我做这些本就是要等他们出现,否则区区一个胡家,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薛淮不复多言,转身朝依旧跪在坟前的王栓走去。

  章时凝望着这位年轻上官的背影,他忽然间醒悟过来,这一刻不禁发自肺腑地轻声道:“大人,此路固然艰难坎坷,下官愿为您鞍前马后!”

第130章【反扑】

  扬州府城,永庆坊。

  刘府外书房,府衙经历胡全急切地说道:“伯逊兄,德明兄,二位可得救救我们胡家啊!”

  刘让和郑宣对面而坐,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

  那天在谭明光跟前头一次碰了软钉子,他们就知道薛淮定然会在仪真县闹出一些风波,但是没有想到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胡家。

  望着胡全慌乱的神态,刘让怒其不争地说道:“我早就同你们说过,这段时间各家子弟都要老实一些,以前的破事也要处理干净,至少不能主动给薛淮送去把柄。现在你求我我能怎么办?难道薛淮会听我的?”

  “伯逊兄,此事委实没有那般容易啊。”

  胡全满心委屈。

  自从十年前薛明章卸任扬州知府返回中枢,经过短暂的蛰伏,扬州本地豪族迎来一段无比安逸的岁月。

  这些年他们靠着扬州地利之便赚得盆满钵满,各家利用各种手段侵吞大量有主田地,役使无数黎民百姓充作佃户,过程中为非作歹之举不胜枚举,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哪里能够清理干净?

  郑宣心里明白这些原委,只能开口说道:“伯逊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当下只能尽力补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胡家被薛淮吃干抹净。”

  他给胡全使了一个眼色,后者连忙表态道:“伯逊兄,只要老爷子肯施以援手,愚弟代表胡家愿让出青山镇码头作为答谢!”

  这份礼物不可谓不重,青山镇码头作为运河上的中转站之一,乃是胡家的发家之本,如今拱手相让,足以证明胡家确实到了万分危急之时。

  刘让轻叹一声道:“我们几家同气连枝互为一体,家父怎么可能做这种趁火打劫的事情?此言休再提。罢了,我便去求一遭家父,看看他老人家有没有应对的法子。”

  “多谢伯逊兄!愚弟感激不尽!”

  胡全很清楚刘让的性子,虽然他嘴上说不会趁火打劫,但他要是事后不认账,不把青山镇码头卖给刘家,那么胡家往后的下场会更惨。

  刘让将两人留在书房,急匆匆赶到后宅正堂。

  “父亲。”

  刘让上前见礼,然后将方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刘傅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认为救还是不救?”

  刘让恳切地说道:“父亲,胡家虽与扬州四姓相差较大,但他们这些年一直唯我们刘家马首是瞻,胡全在府衙亦对我忠心耿耿。如果不救,恐怕会引起人心震动。”

  刘傅沉默不语,他显然在权衡这件事的利弊得失。

  刘让见状便继续说道:“父亲,如果我们能够将青山码头拿到手,这对将来我们刘家在盐业上的布局肯定会更有利。”

  “那你打算如何救?”

  刘傅抬手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说道。

  刘让斟酌道:“父亲,如今谭府尊怕是指望不上了,扬州境内无人可以压制薛同知,只能去请陈巡抚出面。”

  刘傅皱眉道:“请巡抚大人出面?为了一个胡家就欠陈巡抚的人情,将来可没那么好还。”

  “这……”

  刘让欲言又止,他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在谭明光不表态的前提下,府衙属官就算加在一起也无法给身处仪真县的薛淮施加压力。

  “你说的没错,胡家不能轻易放弃。”

  刘傅话锋一转,平静地说道:“我现在写两封信,你让人连夜送去盐运司和漕运衙门,胡家的生意和这两处衙门都有关联。既然薛同知要拿胡家开刀,就让他和这两处的官爷们打擂台吧。”

  刘让心中大定,其实他也知道因为这点事去找江苏巡抚求援属实不智,不过是给老父亲一个教导他的机会罢了。

  约莫一刻钟后,刘让怀里揣着两份信走进外书房。

  郑宣和胡全立刻起身相迎,后者紧张且急促地问道:“伯逊兄,老爷子可愿出手?”

  刘让微微点头。

  胡全登时喜出望外,郑宣也松了口气。

  刘让望着胡全正色道:“家父说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这次为了帮你们胡家脱困,家父不惜动用他多年积攒下来的人情,你应该知道轻重。”

  胡全郑重道:“愚弟明白,请伯逊兄转告老爷子,待此事了结,胡家必将青山码头双手奉上!”

  刘让不再多言,他得确保这两封信能够在今夜送到。

  ……

  五月二十七日,仪真县青山镇。

  胡家大宅门前广场,宽阔的空地上搭起一座高台。

  曾经在青山镇宛如土皇帝一般的胡庆形容衰败,仅仅两天时间过去就已脸色青白眼窝凹陷。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几天前不去仪真县衙,直接带着胡勇去府城刘家避风头。

  第二件是不该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弄死王栓,这样一来就没有苦主上告,薛淮就没法直接找他的麻烦。

  第三件则是不该贪图风光,将门前广场修建得如此宽敞,今日他要在这里受审,毫无疑问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讽刺。

  日上三竿,胡庆、胡勇、胡子玉和徐国忠被府衙差役从临时牢房中提出来,押往胡家门前广场。

  “胡庆来了!”

  “胡勇那个畜生也在!”

  四人还未进入广场,一阵愤怒的叱骂声便迎面而来,瞬间将他们镇住。

  饶是胡庆也算见过风浪,这一刻亦不禁出现刹那的失神,至于胡勇等人更是被吓得不轻。

  胡庆强行镇定下来,抬眼向四周望去,只见很多熟悉的面孔狰狞地盯着他,仿佛要撕咬他的血肉。

  “你们好大的胆子!”

  胡庆下意识地勃然大怒,继而朝那些青山镇的百姓一顿训斥。

  他不明白往常在他面前如绵羊一般、张口闭口都是胡老爷的百姓,怎会在几天之内变化这么大。

  然而人群并未如他想象那般畏缩后退,一道愤怒的声音嘶吼道:“去你娘的!”

  一把烂菜叶子如流星般划过空中,无比精准地砸在胡庆的脸上,浓郁的臭味几乎让胡庆无法呼吸。

  他极其愤怒地抬手擦脸,但是更多的烂菜叶子砸了过来,四人无处躲藏几被淹没,要不是章时让县衙差役维持秩序,只怕他们很难安全走到高台附近。

  高台之上,薛淮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站在侧后面的王贵凑近低声请教道:“厅尊,先前那些百姓还为胡家撑腰,缘何转变如此之大?”

  “胡家为富不仁已久,平素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薛淮淡淡道:“先前他们不知官府的决心,自然不敢轻易表态,如今他们亲眼见到胡家父子的处境,又从那些乡老口中得出王大有夫妇坟前发生的事情,怎会继续屈服于胡庆的淫威?这两天青山镇有多少百姓检举告发胡家的不法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他略显奇怪地回头看向王贵。

  如他所言,胡家父子身陷囹圄,青山镇百姓不再畏惧胡家的权势,这两天他们争先恐后地告发,让府衙属官和仪真县胥吏累得够呛。

  王贵身为其中一员,按理来说对百姓转变的缘由了如指掌,此刻作此问显得有些愚蠢。

  他尴尬一笑,小心翼翼地说道:“卑职愚钝,能得厅尊教诲实乃荣幸。”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淮自然明白对方的主动投效之心,他微微点头道:“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薛淮并不排斥王贵的投效,但是考虑到王贵的出身和过往,他肯定不会如此简单地接受,总得经过足够的考验,证明王贵不是心怀鬼胎才行。

  王贵明白这句话的深意,连忙恭敬地说道:“卑职明白。”

  当此时,胡庆等四人已经被衙役带到台上,在经受先前的洗礼之后,他们一个比一个狼狈,再无往日趾高气扬的姿态。

  公审由章时主持,他先将王大有夫妇一案的详情告诉众人,从胡庆等三人侵占王家田产到胡勇殴死王大有,细节讲得十分清楚,瞬间便点燃广场之上百姓的怒火。

  紧接着便有一个接一个百姓登台,细说这些年胡家的不法事,说到悲痛之处不禁破口大骂,台下亦是如此。

  今日除了青山镇的百姓在场,薛淮还让章时去将县城一些乡绅富户的代表请来旁观,此刻这些人躲在薛淮身后那一排,一个个看得脸色发白身体颤抖,唯恐自己就是下一个胡庆。

  场间局面愈发汹涌,要不是章时将县衙大部分胥吏和差役叫过来维持秩序,只怕胡家父子早已被愤怒的百姓撕碎。

  群情激昂之时,远处忽有马蹄声传来。

  两拨人马一先一后,隔着大概两里多地出现在青山镇外的直道上。

  江胜迅速来到薛淮身后,低声道:“少爷,人来了。”

  薛淮抬眼望去,颔首道:“不必理会。”

  片刻过后,第一拨人马约二十余骑来到广场外围,他们的出现就像是无形的浪头,将广场上的喧嚣逐渐压制。

  高台之上,原本快要抬不起头的胡庆听到胡勇的喊声,旋即朝远处看去,待看清那些骑士的衣着装扮,他眼中骤然浮现惊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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