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洛阳宫的流民军们已经得到了朱龄石的回复。
邵平将钢刀递给了族人邵荣,说道:“佛教有云,自杀者不复得人身,念在往日的情谊上,帮一帮我。”
邵荣颤抖着手接过,眼含热泪道:“一路走好。”
邵平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邵荣手起刀落,用尽全身力气砍断了邵平的脖子,因为干净利落,倒也没遭受什么痛苦。
当邵平的首级被送往金墉城,朱龄石相信了流民军投降的诚意,当夜,便带了军士举火入宫,缴了流民军的兵械。
随后,朱龄石召集一众降将,问道:“邵平的家眷何在?”
众人面露惊慌,邵荣不忿道:“不是说好了,只罪邵公一人,怎可出尔反尔。”
朱龄石此时已经控制住了局势,不怕这群人闹腾,他冷笑道:“父仇不共戴天,怎可留下邵平的后嗣,难道等着他将来向世子复仇吗?”
降将们闻言,大多沉默不语,唯有邵荣辩驳道:“杀邵公的人,是我邵荣,将来纵是要报复,也当冲着我邵荣来,与世子何干,况且,世子开恩,准许邵公了断,邵公后嗣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心生怨恨。”
朱龄石觉得此言确有道理,但他并没有轻易松口:“于世子而言,这始终是个祸患,等问过了世子再作处置。”
说罢,朱龄石补充道:“你方才所言,我也会如实转告给世子。”
“多谢丰城侯。”众人齐声称谢。
朱龄石又问:“洛阳宫共计有多少户,又有多少丁壮?”
丁壮,即成年男子。
邵荣如实答道:“回禀丰城侯,洛阳宫有六千户,丁壮九千人。”
朱龄石点点头,转头对自己的长史萧思话:“父子可以同户,兄弟需得分家,萧长史,这件事就劳烦你了。”
东晋推行均田制,田租是按照一夫一妻进行征收,而非按户征收,因此分家与否,其实关系不大。
但户调却是按户收取,户的数量越多,自然收取的户调也就越多,因此,兄弟成年之后必须分家。
朱龄石对待萧思话非常的客气。
只因萧思话出自兰陵萧氏,是宋国太妃萧文寿的侄儿,时年二十岁,初任琅琊王大司马行参军,后转任相国参军。
此人年少时行为不检,后来改正恶习,他涉猎书传,精通音律,且弓马娴熟,深得刘裕的喜爱,赞许他是栋梁之才。
此前朱龄石奉命出镇司州,刘裕提及要给他安排一名能吏辅佐,便选了萧思话这个表弟来洛阳,此举,也是为了历练萧思话。
“下吏遵命!”萧思话应声道。
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报信:“丰城侯,司马楚之仅带十余骑出逃,柏谷坞来人请降。”
“知道了,带人过来吧。”朱龄石语气平静。
刘义真已经与他通过消息,捎带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朱龄石,既然知道司马楚之等人就算逃到了北魏,也早晚会被送回来,朱龄石自然不会在意此事。
反倒是柏谷坞的那群流民军需要好生安抚。
有了洛阳宫流民军投降为例,朱龄石无需再请示刘义真,只要求交出首倡叛乱之人,其余皆可赦免,待得知那人已经追随司马楚之逃亡后,朱龄石久久无语。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像邵平一样,能够坦然承担罪责,面对死亡。
“罢了,你们且安心留在柏谷坞,世子宽宏大量,定会赦免你们,给你分配田地。”
事实上,这些流民军之所以在走了主将之后,都派人前来请降,一方面是他们都是步兵,且拖家带口,而晋军骑兵就在邙山,他们根本就走不掉。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流民军听到了不少风声,譬如刘义真愿意给刁雍带来的叛军分田,同时此前放走了俘虏的一千河北汉军。
既然投降没有危险,还能分到土地,谁又会负隅顽抗,或者抛下妻儿,独自逃亡。
刘义真闻讯,知道以朱龄石的兵力,顶多也就只能看住洛阳宫,柏谷坞的一万流民军数量太多,只能自己亲自前去收编,立即决定亲率鲜卑精骑与飞骑军移师柏谷坞,由王镇恶、檀道济、沈田子带着俘虏、辎重回师洛阳。
来到柏谷坞,刘义真算是故地重游,前年刘裕北伐时,曾留原身镇守此地。
柏谷坞沟壑纵横,土崖遍布,因此地遍生柏树而得名。
刘义真望其险要,与自己记忆中相符合,暗暗咋舌道:“若是强攻,不知伤亡几何。”
“若有强攻此处险隘,不知伤亡几何。”刘义真看着这处与自己记忆中相符的坞堡,暗暗咋舌道。
柏谷坞的大门已经敞开,但他并没有急着进去。
不多时,一众投降的流民军将士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他们手无寸铁,等候晋军发落。
刘义真上前一步,对着他们喊道:“诸位,你们放下了武器,自今日起,即为大晋之民,待官府重新整理户籍以后,自会有人为你们分配田地。”
众人闻言,立刻来了精神,齐声向刘义真谢恩。
第159章噩耗
柏谷坞毗邻洛水,周边有着大量的良田,皆已种了谷粮,再有两个多月,到了深秋,便是收获的季节。
次日,刘义真巡视一圈后,暗道:幸亏我面对的是流民军,而不是流寇。
流民军虽然也有一个流字,但他们只是流亡异地的难民,并非没有固定据点,四处流窜作案的匪寇。
譬如司马楚之的流民军就是以柏谷坞为据点,自然也会在此发展生产。
刘义真东出后,司马楚之、司马顺明、司马道恭等人没有坚壁清野。
一方面,当时距离谷物成熟的时间还早。
另一方面,一群流民而已,他们也没有家底能够支撑坚壁清野,秋收时得不到粮食,真有可能会被饿死。
至于刘义真,他更不可能在战前下令焚毁田里的庄稼,这又不是随时可以放弃的河内郡。
司州刺史府已经派遣官吏来到了柏谷坞,为投降的流民整理户籍,分田地,但今年田里的收获不归各人所有,将由官府统一分配,作为一众流民的口粮。
严格来说,要等到秋收以后,田地才归他们。
在分了田地之后,俘虏、投降的丁壮都会被送往河阳,参与修筑河阳三城,待秋收时,再把他们召回。
洛阳已经平定,至于中原其余地方的流民军,他们的灭亡也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这些流民军都有着相同的诉求:想要在这个乱世中存活下去,憧憬着能够上安定的生活。
当刘义真只诛首恶,同时给降卒分地的消息传开,兴许晋军还没到,各地的流民军自己就乱了。
刘义真这一趟,算是不负众望,他击溃了南下的魏军,迅速平定叛乱,为自己的威望添砖加瓦,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刘义真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所担忧的并非中原局势,而在朔方。
也不知道赫连与拓跋嗣的战斗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考虑到拓跋嗣比自己更早出兵,也该有消息了。
如果赫连能够听信他的建议,坚守统万城,拓跋嗣只能含恨班师。
毕竟拓跋嗣只带了三万精锐,凭三万人,想要强攻统万城,属实是异想天开。
但刘义真怕的就是拓跋嗣带兵少了,赫连忍耐不住,决定出城与拓跋嗣交战。
原时空中,拓跋焘就是通过示敌以弱,将赫连昌骗出了统万城,与之交战,统万城因此陷落。
当然,如果是刘义真带兵攻打统万城,也会选择同样的做法。
他宁肯在野外以寡击众,也绝不强攻坚城,尤其是守军充足的坚城。
刘义真在柏谷坞住了三天,直至王修命人送来了朔方的战报。
他看着战报,神情愕然,任由信纸从手中滑落。
许久,刘义真拍案而起:“可恶!”
赫连败了,他集结五万步骑与拓跋嗣的三万人在统万城外会战,大败,不仅统万城失陷,就连赫连自己,也生死不明。
刘义真咬牙切齿,对这个好兄弟实在恨铁不成钢:“他为什么就不能有一点自知之明!”
赫连是个什么军事水平,刘义真可太了解了,他都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自信,居然敢出城应战。
统万城之战发生在半个月以前,王修在信中提及,拓跋嗣在统万城休整数日后,继续南下,进攻高平川。
叱干罗引已经带着王妃、太子退往安定郡,他们是逃出来的。
当赫连兵败的消息传到高平川,破多兰部就有了反水的迹象。
破多兰部虽然是赫连的母族,但不可能放弃高平川肥沃的水草,退往关中。
如果晋军北上,破多兰部或许不会轻易站队,如今晋军坚守不出,而魏军来势汹汹,破多兰部作为鲜卑部落,该如何选择,其实不难判断。
叱干罗引也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所以连夜出逃。
这对刘义真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贪图的不是赫连的老婆、孩子,而是胡夏的妇孺、牲畜,幻想着就算赫连战败,北魏得到胡夏的领土与丁壮,自己得到胡夏的妇孺与牲畜。
如今倒好,全便宜了拓跋嗣。
“传令,召左将军朱龄石、征虏将军王镇恶、龙骧将军沈田子、冠军将军檀道济、宋国右卫将军谢晦来柏谷坞议事!”
刘义真不敢耽搁,待信使们走后,他暗自祈祷:‘赫连,但愿你能战死,不被魏军生擒。’
于刘义真而言,如果赫连死了,那么投奔他的胡夏太子赫连晟倒是能有大用。
哪怕赫连晟没有一兵一卒,刘义真也会把他扶上夏王的位置。
如果赫连没死,甚至投降了魏军,这样的话,刘义真手握胡夏太子这张牌,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各位将军行色匆匆,披星戴月地赶来了柏谷坞。
刘义真与他们通过消息后,众人无不惊愕。
谢晦沉吟道:“统万城易主,国君下落不明,依臣之见,夏国算是亡了。”
“不错。”刘义真微微颔首,他此时已经不像刚知晓时那样怒火中烧:“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事情要宣布。”
五人闻言,无不肃然:“但请世子吩咐。”
“朔方有变,我欲回师长安”
话未说完,朱龄石便忍不住打岔道:“世子,如今中原未靖,何以半途而废。”
王镇恶接茬:“没错,启禀世子,安定占据险要之地,吾弟王康足以守土,又有傅司马在渭北策应,可保关中无忧。”
刘义真摇摇头:“我当然清楚关中无忧,但不愿见到拓跋嗣轻易吞并夏国,因此,我已急令傅弘之,命他移师安定,等候我班师。”
说罢,刘义真看向王镇恶、檀道济、沈田子:“王卿、檀卿、沈卿,着你三人各领部众,清剿中原余孽,无需同我班师,待平定匪患,便可南下。”
“臣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刘义真又看向朱龄石:“我已传信段宏,命他撤离河内郡以后,暂时屯驻在河阳,以保洛阳,至于修筑河阳三城,还需朱卿费心。”
“末将谨遵世子叮嘱。”
最后,刘义真问谢晦:“谢卿,可愿再与我走一趟关中。”
谢晦笑道:“臣敢不从命。”
第160章班师
刘义真要想在拓跋嗣消化夏国之前赶回关中,就必须急行军,而王镇恶、檀道济、沈田子麾下皆为步兵,带上也只会拖累行军速度,倒不如留下他们平定中原匪患。
只要他们贯彻刘义真的方针,继续高举分田的旗帜,凭借九千北府精兵,足以荡平中原匪寇。
留下段宏的渭南军,一方面是段宏如今在进攻河内郡,难以抽调,而且段宏同样是以步兵为主,行军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