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刘义真担心北魏再度调军南下,必须留下段宏协防洛阳。
尽管留守平城的长孙嵩等人不能自作主张,但就像刘义真如今知晓了朔方战局,指不定拓跋嗣现在也对洛阳战场有所了解,如果是拓跋嗣做出了调整,长孙嵩等人便能调集重兵南下。
毕竟,拓跋嗣只是带走了三万精兵。
对于刘义真的安排,众人皆无异议,只是辛苦了刘义真、谢晦,以及他麾下的鲜卑骑兵与飞骑军,需得快马加鞭地奔回关中。
“王卿。”刘义真叫了一声王镇恶。
“臣在。”
“我将清剿叛贼的重任托付给你,务必要以稳为主,不可轻易犯险。”
“臣铭记在心。”
“沈卿、檀卿。”
“臣在。”
“你二人暂归王卿调遣,当依令行事,不得抗命。”
刘义真在时,自然不怕王镇恶、沈田子、檀道济三人闹矛盾,如今分兵,他是真的担心哥几个闹矛盾,到时候三人内讧,刘义真鞭长莫及,也管不到他们。
其实刘义真有想过要把沈田子带回关中,但这种做法,明摆着是对二人的不信任,不认为二人能够顾全大局。
沈田子确实不愿意对王镇恶俯身听命,但刘义真直勾勾地望着他,显然,这番话其实是专门冲着他说的,沈田子勉为其难地应道:“既然是世子的叮嘱,臣又怎敢违背。”
说罢,向王镇恶拱了拱手:“王将军若有吩咐,直言便是,只要合乎情理,沈某决不推辞。”
王镇恶眉开眼笑:“不敢,都是为世子效力,理当戮力同心。”
当然,话是这样说,但如果刘义真让他听命于沈田子,哪还笑得出来。
至于檀道济,他虽然对王镇恶心存不满,但两人的仇怨可没有沈田子那么大,过节也没有摆在明面上,因此,倒也没有像沈田子一样不情不愿,答应得很爽快。
叮嘱了三人后,刘义真又唤朱龄石:“朱卿。”
“臣在。”
“河阳三城修筑以后,段宏将要退回关中,到时候,我会让他留驻五千将士,但是,单靠这点人马,不足以护卫洛阳安宁,你可在降卒之中拣选精壮,编练成军。”说着,刘义真补充道:“你如今麾下有二三千人,河阳守军除外,可以扩充至万人。”
一万五千人,进取不足,但在修筑河阳三城以后,防守的话应该是够了。
“臣领命。”朱龄石大喜过望。
他不是不可以自行招募,但那样的兵属于部曲,需要朱龄石自己养。
以朱龄石的家底,当然养得起几千人,但他奉命出镇洛阳,并没有把家里的财货运来。
否则,一旦守不住洛阳,岂不是都便宜了魏人吗。
如今是刘义真准朱龄石扩军至万人,自然也会替他调拨相应的粮草。
见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刘义真挥手让众人散去。
夜里,刘义真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他坐起身子看向窗外的月光,笑道:“我可真是一个奔波劳累的命。”
好不容易平定了洛阳,却又要折返回关中。
不过,他也知足,穿越在帝王之家,至少衣食无忧,在这个乱世,不知道多少人朝不保夕呢。
刘义真这趟回去,便是要虎口夺食。
翌日,天色微亮。
由于飞骑军与鲜卑精骑在柏谷坞休整了数日,无论人马,都已重新养足了精神。
同时,两场河阳之战,让刘义真缴获了大量的马匹。
谢晦骑在马背上,笑道:“就连鲜卑虎斑具装甲骑也只是一人配备三、四匹马,如今世子为麾下骑卒一人配以五匹马,大晋何时有过如此奢侈的骑兵。”
“兵贵神速,片刻耽误不得。”刘义真说罢,右手一挥:“出发。”
七千余骑,以及亲卫,合计近四万匹马随他西行。
之所以只剩飞骑军加鲜卑精骑只剩七千余骑,是因为历经两战,晋军也有伤亡,其中以飞骑军的伤亡较多。
毕竟河阳二番战时,是飞骑军挡住了长孙道生的增援,至于刘义真的鲜卑精骑,则一直在打顺风仗,伤亡较小。
刘义真说是兵贵神速,且配备一人五马,但是并没有不顾一切地全速前进,他可不想把这些军马全都给跑废了。
‘日行百二十里,六日内可至长安。’刘义真暗自估算。
晋军抛下步兵、辎重,日行一百二十里,其实并不算急行军。
明末清初,清军李自成进攻山海关,带着步骑与辎重,六百里的距离,也只走了七天,差不多日行九十里。
刘义真如果想要全速前进,完全可以做到像夏侯渊一样,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但问题是,保持这种速度,真要到了安定郡,军马虽然不至于被跑废,但也掉膘严重,不能立即投入战斗。
这样的话,倒不如放缓一点速度,不让人马太过疲惫。
刘义真已经做好了计划,六日入长安,在长安休整一日,而后适当放慢速度,五天内兵临安定郡,共计十二日。
十二天时间,可不够拓跋嗣消化胡夏的各大部落。
当然,就算对方进展迅速,但拓跋嗣是北魏的皇帝,他不可能久在外地,远离中央。
这样的话,迟早会出乱子。
只待拓跋嗣班师的时候,就将是刘义真北上的时机,他自会进攻高平川的部落,能招降的便招降,不愿臣服的,便以武力征服。
一鲸落,万物生,胡夏的体量虽然当不起一鲸落的形容,但刘义真肯定是要上前咬上一口,不让拓跋嗣吃独食。
第161章父女
安定太守王康原本是想要将叱干罗引、叱干玉兰、赫连晟一行人送往长安,但赫连生死未卜,叱干玉兰执意不肯离开,她要留在安定郡,可以第一时间得知丈夫的消息。
王康无奈,只得将他们安置在赫连的旧宅。
今时的叱干玉兰,颜色憔悴,也不知道是在担忧丈夫,还是忧心自己的未来。
午后,叱干罗引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脸色十分难看。
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叱干玉兰心里顿时明了。
“娘,你抓得我好痛。”赫连晟把小手从母亲的掌中抽了出来,小声抱怨。
叱干玉兰充耳未闻,她颤抖着声音问父亲:“丞相,可是知道了天王的下落?”
叱干罗引点点头,面色凝重道:“天王兵败,逃亡途中,为赫连定所弑。”
赫连定是赫连勃勃第五子,封平原郡公,此人凶暴无赖,阴险狡诈,颇有父风。
叱干玉兰幽幽叹息,反倒是赫连晟的反应很大:“父王不会死,五叔又怎么会弑君!”
很显然,小太子接受不了丧父的现实。
叱干罗引叹气道:“传言,赫连定弑君后,曾登山大哭,声称若是由他继承先王(赫连勃勃)大业,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对天王多有冒犯之言。”
说着,叱干罗引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赫连晟,继续道:“赫连定已经带着余部抵达了高平川,自立为大夏天王,已经得到了破多兰部在内的高平川各部的支持。”
赫连晟闻言,兴致此事不假,他嚎啕大哭,因为悲伤过度,竟然当场昏了过去。
叱干玉兰赶紧让人找大夫,待确认赫连晟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后,叱干玉兰放下了心,她问叱干罗引:“丞相,为今之计,应该如何是好?”
叱干罗引长叹道:“天王已经遇难,我打算暗中派人接触拓跋嗣,为了与赫连定争取大夏民心,他应该会立晟儿为夏王,只要得到肯定答复,我们就可以回去统万城去。”
叱干玉兰原本还在庆幸逃出了高平川,否则,赫连定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母子。
此时听叱干罗引说起想要投奔北魏,叱干玉兰心中不悦,她知道父亲的算盘,归国之后,拓跋嗣还是会对叱干罗引委以重用,而他们母子,则成了笼中鸟。
“回去统万城,就算得了夏王的名号,也不过是拓跋嗣的傀儡,倘若拓跋嗣稳定了局势,彻底降服大夏各部,又怎会留着晟儿这个夏王,我们母子也许难逃一死。”
说着,叱干玉兰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赫连晟,继续道:“刘义真与晟儿的父亲是结义兄弟,如今我们母子孑然一身,寄人篱下,没有什么可让他贪图的了,如果他顾惜名声,一定会善待晟儿,想当夏王,在长安、建康都可以当,依女儿的愚见,不如留在大晋。”
叱干玉兰虽是女儿身,但眼光不俗,她不认为刘义真会在短时间内出兵与拓跋嗣争夺朔方。
即使将来北方,首选也是进攻河北,因为朔方既难攻取,晋军占据之后,也难以防守,因为它距离东晋或者说未来刘宋的统治中心太远,偏偏距离北魏的统治中心平城却很近。
所以当初刘义真没有趁机吞并胡夏,而是遵守了与赫连的交易。
叱干玉兰很清楚,在刘义真进攻朔方之时,赫连晟这个夏王能够派上大用,在此之前,赫连晟是绝对安全的。
待刘义真先取河北,再克朔方,那时的天下也基本已经统一了,更不必担心赫连晟这个夏王会在朔方生事。
因此,于公于私,长安、建康才是他们母子的安身之所。
事实也正如叱干玉兰的预料,刘义真急着回师,是为了抢食,与拓跋嗣争夺人口、牲畜,而非地盘。
叱干罗引眼见女儿不与自己同心,心中后悔不已。
他带着叱干玉兰、赫连晟逃脱破多兰部的控制,如今又想派人接触拓跋嗣,其实也是抱着奇货可居的心理,但没想到叱干玉兰却决意留在东晋。
“王妃,我们回去统万城的话,可以静待时机,等到晋国与魏国争夺河北的时候,便可尝试摆脱魏国的控制,复兴大夏,如果留在大晋,被人迁往建康,只怕永无光复之日。”叱干罗引画下大饼,企图诱导女儿改变心意。
然而,叱干玉兰不为所动:“我与天王就只有晟儿这一个血脉,此生别无所求,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能够开枝散叶,至于兴复大夏,这么重的责任不应该压在他的肩上。”
说罢,叱干玉兰冷哼道:“赫连定不是夸下海口,若是让他继承大业,国事不至于此吗,既然他要挑的话,这个担子就交给他吧。”
叱干玉兰与赫连的感情并不深,但提起赫连定这个杀夫仇人,叱干玉兰可没有个好脸色。
叱干罗引哑然,思索片刻后,他又劝道:“天王在朔方还有旧部,王妃当真要抛弃他们?”
“他们如果顾念天王的旧情,可以南下投奔我们母子,何需我们孤儿寡母北上。”
这下叱干罗引再也没话说了。
许久,叱干罗引拱手道:“人各有志,我的家眷皆在统万城,今日一别,也许后会无期,玉兰,你多保重。”
事实上,家眷什么的,其实都是次要的,主要在于叱干罗引如果留在东晋,他流亡的鲜卑人,很难得到重用。
但叱干罗引曾是胡夏的丞相,可以帮助拓跋嗣稳定朔方局势,去投奔拓跋嗣的话,对方一定会器重他。
叱干玉兰知道劝不回父亲,她下拜叩首,哽咽道:“女儿不能在父亲膝前尽孝,万望父亲保重身体。”
尽管叱干罗引最终选择离开,但如果不是他一路护持,她们母子哪能活着来到雍州。
养育的恩情与救命的恩情,叱干玉兰铭记在心。
叱干罗引将女儿扶起,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外孙,终于狠下了心肠,快步出门。
只留下刚刚起身的叱干玉兰无助地瘫坐着。
第162章何去何从
高平川为河流名,又名苦水,是黄河在朔方最大、最长的一条支流,其流域富饶,牧草丰美,西晋泰始年间(265274),鲜卑鹿结部的七万余落就曾迁居于此。
落是草原上的计量单位,起初一落便是一个帐蓬,到了曹魏时期,鲜卑、乌桓开始出现几个帐篷一起放牧的现象,因此落的规模有所扩大,每个落包含若干个帐篷,形成小型的军事单元。
高平川曾栖息鹿结部的七万余落,可见当地的生态承载力是何等惊人。
胡夏虽然丢了国都,但并未如刘义真所预料的那般轻易灭亡,至少赫连定站了出来,弑君之后,赫连定取而代之,也不知道他做出了怎样的许诺,至少得到了破多兰部等高平川部落的支持,暂时稳住了局面。
赫连定即天王位后的首要任务,并非击退魏军,夺回统万城,他派遣使者向拓跋嗣请和,愿意放弃大部分的国土,只以高平川作为栖身之地,使者北上已有一段时日。
今日,终于返回,并且带回了拓跋嗣的答复:唯降而已。
不存在议和,只有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