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嗣目前并不知道河洛战局的情况,如今刘义真东出,东晋干涉不了魏夏之战,眼看胡夏只剩一群残兵败将,他又怎可就此收手。
高平川的富饶,纵是坐拥河东、河北的拓跋嗣,也为之垂涎三尺。
“拓跋嗣想要赶尽杀绝,就不怕鱼死网破吗!”赫连定紧握双拳,他感受到了对方的轻视。
这分明是将自己视作砧板上的鱼肉。
“天王息怒。”北平公赫连韦伐出言劝说道。
他是赫连定的叔父,赫连定能够弑君,赫连韦伐出力不少。
赫连在接连遭遇惨败后,失去了亲族的支持和信任,没有人相信在赫连的带领下,胡夏能够复兴,因此,另选一位领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说到底,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赫连的威望不足。
然而,息怒容易,可拓跋嗣咄咄逼人,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才是让人头疼的事情。
夏军新败,军士没有斗志,赫连定问赫连韦伐:“北平公,事已至此,可该如何是好?”
赫连韦伐沉吟片刻后,说道:“臣有三策,上策是率领部众西迁,往陇右求活。”
赫连定闻言,沉默不语。
原时空的胡夏残余势力能够轻易攻灭西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此前攻占了关中,国力有了较大的增长,哪怕被北魏接连攻取朔方、关中,余众面对陇右三国,也能占据上风。
这一时空因为刘义真的异军突起,胡夏不止没有能够占领关中,增长国力,甚至连打了寡妇渡之战、泾水之战、统万城之战三场败仗。
同样是残兵败将,但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另一方面,当胡夏余部进攻西秦时,已是公元431年,西秦如今的中兴之主乞伏炽磐于三年前,也就是公元428年病逝。
其子乞伏暮末继位后,西秦走向衰落,当时西秦连年遭受北凉沮渠蒙逊的进攻,故土全境甚至被吐谷浑国完全占据,同样是一支流亡的残兵败将。
当时乞伏暮末向北魏遣使称臣,北魏将当时仍被胡夏控制的平凉郡、安定郡封给乞伏暮末,所以穷途末路的乞伏暮末带领剩余的一万五千人东出,攻打胡夏,为赫连定擒杀,西秦这才灭亡。
而非赫连定带着残兵败将西迁,攻灭西秦。
现在的西秦,可不是后来的流亡势力,在乞伏炽磐的治下,其国力蒸蒸日上,纵使胡夏鼎盛时期,也不敢小觑。
赫连韦伐说是求活,并非是让赫连定投奔乞伏炽磐与沮渠蒙逊。
真要愿意给人当狗,北魏、东晋都是更好的选择,何苦去投奔西秦、北凉这种小政权。
赫连韦伐之意,是让赫连定率部西进,攻占一片地盘,从此用心经营,待有朝一日全取陇右,便可打回朔方。
但西秦如今正是鼎盛时期,又有沮渠蒙逊在凉州虎视眈眈,赫连定认可西迁确实是上策,但没有胆量轻易答应。
赫连定摇了摇头:“说一说其余二策。”
赫连韦伐有些失望,在他看来,胡夏要想保持独立性,必须西迁,否则,如果留在高平川,处在北魏、东晋两方大势力的包夹之下,只能选择成为其中一方的附庸,根本没有左右逢源的可能。
“中策是向魏国称臣,下策是向大晋称臣。”赫连韦伐拱手道。
赫连定问出了心中的好奇:“大晋乃正朔,魏国只是番邦,为何降晋是下策,降魏却是中策。”
赫连韦伐解释道:“向大晋称臣,当魏人攻我时,晋人不一定能够救援。”
赫连定微微颔首,认同了赫连韦伐的判断。
晋夏乃是盟友,但这次魏军进攻朔方,晋军只在安定作壁上观。
当然,由于刘义真东出,关中的晋军无力救援胡夏,这也是客观事实。
“依北平公之意,寡人就只能向拓跋嗣摇尾乞降?”赫连定很不甘,事实上,投降北魏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以后北魏袭扰关中,定会驱使他作为马前卒,用来消耗东晋守军的箭矢。
未来拓跋焘南征时,就常常驱使仆从军强攻城池,哪怕伤亡惨重,他也毫不怜惜,反倒觉得这些仆从军死得多了,其实是一件好事。
破多兰部之所以愿意支持赫连定在高平川立足,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生活在高平川,位于进攻关中的第一线,一旦降魏,将来永无宁日。
赫连韦伐叹气道:“形势比人强,天王,如今的大夏,已非过往,天王如果不愿为晋、魏之臣,便只能率部西迁。”
实话往往最伤人,赫连定沉默良久,说道:“让寡人再考虑考虑。”
“天王,魏军步步紧逼,不日即将南下,迟则生变,还请天王早作决定。”赫连韦伐还是希望赫连定西迁。
在东晋与北魏之间不能左右逢源,是因为任何一方都有轻易吞下他们的能力,但如果到了陇右,面对实力不如东晋、北魏的西秦、北凉,转圜的余地就要大了许多。
当然,相比较投降东晋、北魏,西迁的风险也要高上几分,很有可能被乞伏炽磐与沮渠蒙逊分食。
第163章哪儿也不去
赫连定没有让赫连韦伐等太久,当晚,他就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对方:“故土难离,我不会去陇右,就留在高平川!”
说着,赫连定起身道:“拓跋嗣劳师远征,大夏固然难以与之争锋,但若是坚守高平川,静待天时,等到柔然南下之际,敌众自退!”
赫连韦伐苦笑,这个道理他也明白,但柔然人什么时候会南下,究竟会不会南下,谁也说不准,难道要把残部的命运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希望上?
“天王,倘若柔然没有出兵,我们坚守此地,岂不是坐以待毙?”
赫连定成竹在胸:“柔然使者已经来了高平川,不妨当面问一问。”
说罢,赫连定对亲信道:“去请柔然使者过来。”
赫连韦伐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赫连定的态度突然之间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秃提一进门,就立即吸引了赫连韦伐的注意。
他身形憔悴,甚至衣衫褴褛,显然,此番出使胡夏,秃提吃了不小的苦头。
事实上,早在柔然可汗得知拓跋嗣正调集兵马,准备进攻朔方后,就立即派遣了秃提南下,但由于北魏的阻隔,柔然与胡夏想要互通消息实在太困难了。
这一路上,秃提确实历经了艰辛。
“外臣参见大夏天王。”他躬身行礼。
“贵使无需多礼。”赫连定一抬手,问:“不知牟汗纥升盖可汗遣你前来,所为何事?”
牟汗纥升盖是现任柔然可汗的尊号。
“可汗希望天王能在统万城拖住魏人,他自会领兵南下,只是没想到天王轻易丢了国都。”秃提心里有些不满,觉得胡夏太不经打了,自己这一趟估计是白忙活。
赫连定、赫连韦伐闻言,都有些尴尬,赫连定连忙撇清关系:“是前任天王丢了统万城,并非寡人之罪,如今寡人决定坚守高平城,为可汗拖住魏人,只是寡人尚不清楚可汗此番南下,究竟带有多少兵马。”
秃提脸色好看了许多,如果把魏军引来了高平川,远离其国境,纵使得知后方遇袭,也回援不及,只能说,这是错打错撞办了好事。
“回禀天王,外臣出使之前,可汗尚未出兵,但已下令动员六万骑,如此料想,南征之士,当在六万骑以上。”
秃提话音刚落,赫连韦伐便惊呼道:“六万骑!”
赫连定同样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柔然真的大举南下,足够北魏喝上一壶。
秃提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补充道:“按照时间来看,可汗应该已经入侵了魏国,很快就会有捷报传来。”
赫连定大喜过望。
他安抚了秃提几句,又赏赐衣服、金银,让人带秃提离开,找个住处休息。
然后,赫连定兴致勃勃地对赫连韦伐说道:“拓跋嗣在平城时,曾派遣他的长子拓跋焘前往北疆,整顿边防,如今柔然入侵,北疆魏军的主帅却是一个十三岁的孺子,安有不败之理。”
赫连韦伐很想拿刘义真举例,但转念一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智近妖的军事神童。
“天王所言甚是,臣此前还有些疑惑,为何拓跋嗣在攻取统万城后,进展缓慢,让我们从容退回了高平川,如今看来,他是担心后方生变,所以不敢追得太快。”
说罢,赫连韦伐忧心忡忡道:“只是,即使这次柔然入侵逼退了魏人,可是当拓跋嗣明年复来之时,又该如何?”
赫连定胸有成竹道:“如果祖宗有灵,此番庇佑大夏社稷,今后也将不用再担心魏人的威胁。”
“天王为何这般说?”赫连韦伐疑惑不解。
赫连定起身,走到一副舆图前,指着中原、河北,侃侃而谈道:“这里才是晋、魏双方未来争夺的焦点,我们可在高平川休养生息,重新积蓄力量,晋、魏之间不久将有大战,魏人无暇西顾,便是我们收复故土的时机!”
“何以见得?”
赫连定耐心解释:“刘义真善兵,此番东出,定能剿灭中原各路匪寇,待其以司、豫、兖、青等各州养兵储粮,将来北伐,取河北易如反掌,北平公,你若是拓跋嗣,难道会再度用兵高平川,坐视刘义真经营中原?”
对于刘义真的军事才能,赫连定是认可的,他不认为中原的那些流民军能够让对方铩羽而归。
赫连韦伐恍然大悟,之前献策时,他只想到了胡夏的窘境,但没有考虑北魏的难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北魏处于东晋、柔然的夹击之中,一南一北,威胁着北魏的国土安全。
“臣若是拓跋嗣,自当与天王议和,放任天王在高平川蛰伏,待击退柔然后,调兵遣将,袭扰中原,不使晋人安心生产。”
尽管放任赫连定在高平川休养生息,无异于养虎为患,但后果也顶多是未来将侵占的胡夏领土吐出来,如果提前迁走朔方的妇孺、牲畜,丢了这点土地算不得什么。
可如果中原成了东晋(刘宋)的主要粮食产区,必会后患无穷。
“不错。”赫连定颔首道:“拓跋嗣可能会分兵,一部回援,一部进攻高平川,即使如此,我们面对的压力也将大减,只要此番守住了高平川,早晚必有重返统万城的一天。”
他从没有想过东晋(刘宋)的威胁,毕竟在世人眼中,刘家父子的当务之急是要改朝换代,而不是在这个时候,还想着开疆拓土。
正当赫连定决定坚守高平川时,正在向着高平川进发的拓跋嗣也得到了后方的战报,他在看战报时,亲信们也都在看着他,想要从拓跋嗣的神色中觉察到这封战报究竟是报喜,还是报忧。
随着拓跋嗣脸上露出笑意,所有人提着的心都放进了肚子里。
拓跋嗣看罢,将战报交给众人传阅,笑道:“刘裕有他的车士,朕也有自己的佛狸,刘义真十二岁袭杀赫连勃勃,天下人无不称赞,然而朕的佛狸十二岁击退柔然大军,功勋不遑多让。”
原来,柔然可汗确实出兵六万进攻北魏,但拓跋焘年纪虽小,可才能不俗,经过他的整顿,北魏边防戒备森严。
柔然入侵后,几次交手没有占得便宜,又听说长孙嵩率领援军北上,以及拓跋嗣轻易攻取统万城,随时可以回援,柔然人无奈,以为胡夏已经灭亡,只能选择退兵。
在拓跋嗣的口中,击退柔然却成了拓跋焘一个人的功劳。
当然,此举自有他的深意。
第164章再回长安
继承人的水准,关乎着臣民对这个政权的信心。
刘裕已经老了,拓跋嗣体弱多病,又常年服用五石散,也不像是一副长寿的模样。
他们属于现在,刘义真与拓跋焘则代表着未来,而且,这个未来不会太远。
拓跋焘能在抵御柔然的战事中有出彩表现,对于北魏君臣来说,都是一剂强心针。
拓跋嗣当然要大肆宣扬。
“有佛狸坐镇北疆,朕无后顾之忧,夏人的妇孺、牲畜尽在前方,此战必破高平川!”拓跋嗣说罢,对众人道:“班师以后,朕当建储,以佛狸为太子,诸位认为如何?”
无一人反对此事,纷纷出言赞同。
拓跋嗣没有皇后,他迎娶姚兴之女,后秦西平公主,封为夫人,因铸金人不成,姚夫人不肯就任皇后,但却享受了皇后的待遇。
姚夫人没有诞下子嗣,哪怕按照汉人的礼法,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太子之位也该是拓跋焘这个庶长子的,更何况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彰显了自己的不凡。
原时空中,拓跋焘被立为太子的时间很晚,他直至北魏泰常七年(422年),也就是三年后,十五岁的拓跋焘才被封为泰平王,拜相国、大将军,监管国事,执掌军政大权。
当然,如今随着刘义真的出类拔萃,拓跋嗣也急着将拓跋焘推向前台,告诉世人,南有刘义真,北有拓跋焘,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由于柔然已经退兵,拓跋嗣得以提速。
攻陷统万城并不能满足拓跋嗣,他还觊觎着高平川的妇孺、牲畜。
渭南,长安。
自刘义真离开柏谷坞后,六天时间转瞬即逝。